九二:困於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征凶,無咎。“困於酒食”自是為酒食所困的意思,但這是說因酒食匱乏,即物資極不豐富而受困,還是說經常要參與應酬、出席宴會,以致像是手腳被捆住了,無暇處理正事(“困”可通“捆”)?多數人取前一解,但這卻與後句明顯衝突。“朱紱”雖有多解,但都認為是指官服上的飾帶,因而這是借喻榮祿、官爵;“方來”相當於“才來”、“剛來”(有人注解為“將來”,那是誤解)。既然得到了官職,享受了祿位,哪會連酒食飯菜都吃不上呢?所以後解才是正確的。按這理解,這一爻是開始具體講“怎樣困、困於什麼”了,並且是針對為政當官者,甚至侯王、君主本人說的,實是批評他們一登上高位就隻顧吃喝享受,不務正業,因而既承接了上一爻,又切合《周易》作為“進言錄”的性質。我還懷疑,“朱紱方來”本是作為頭一句的,為了讓“困”字居首和隔句壓韻,才移作第二句的。從第三句說“利用享祀”看,我這懷疑十分有理,因為這句乃是說:本來這時是最宜於舉行祭祀以謝神明的,這意思理應緊接在“困於酒食”之後說。末後的評斷辭“征凶”,是對官員們的上述不良表現提出預測和警示:這樣下去前途堪憂——這個“征”是“如此發展下去”的意思。本爻最後的“無咎”二字,高亨先生說:“既言征凶,不宜又言無咎,疑無咎二字衍文。”我深以為然。
六三: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前兩句是描寫人行走在亂石灘上,步履維艱,隻好靠手抓著地上的蒺藜,忍著刺痛往前走的狼狽情狀(這個“據”是用手抓的意思)。接下兩句是說,回到家裏,妻子又不見了,不知出了什麼事,沒有“避風港”,聽不到安慰話,還得自己搞飯吃,又是“困”。這情況、局麵自然意味著“凶”。“宮”在這裏不是指王宮,僅指住宅,相當於今天說的“家裏”。(“宮”確有住宅義,《墨子·號令》:“父母妻子,皆同其宮。”)因為這僅是敘述從外麵回來——所以用了“入”字,說“宮”不說“宅”,則是因為這是針對貴族、官員而言的。可見這一爻實是說,作官如果不願玩忽職守而是克己奉公,也可能“困”:工作難開展,無幫手,沒退路。全爻就是對這個困境的比況,也即處於這種困境中的官員對自己處境的想象。這種“困”是同上一爻講的“困”相反的“困”,兩爻一正一反地證明:你當官了,就必然“困”。
應該說,對這一爻作上述理解,既合邏輯,又有文字上的根據,故是最為自然的了。但卻有人注釋成了這樣子:這爻是說“被縛於嘉石示眾,又囚於有蒺藜的監獄,刑滿回家不見妻子,真凶險”。“六三爻爻辭大意為:‘被困於窮山惡水之中處境艱難的時候,如果沒有征戰的實力,而是僅僅憑借微不足道的武器,就去征戰敵人的堡壘,是不會取得勝利的,將導致災難性的後果。’”這真匪夷所思。
九四:來徐徐,困於金車,吝,有終。前一爻描述的是“困”的“鼎盛”局麵,所以這一爻開始講解困了。“金車”是指車子鑲有黃銅,說明那車子華貴,大官才能乘坐。特意指明這一點,是暗示並未垮台,還在其位。竟說“困”在這樣的車上,則是因為前三爻都用“困於”開頭,這裏也就慣性地借用了,就像需卦第五爻承著前麵“需於”說下來就也說成“需於酒食”一樣。所以這一爻的“困於”實際上是“終於享受到了”的意思。困了很久終於得到輕鬆一下的人,必是感到這個輕鬆來得太遲了,所以說“來徐徐”——“徐徐”本是形容緩慢,這裏用於時間,就相當於“遲遲”。“來徐徐”是對“困於金車”的陳述,純從意思的搭配上說應該置於其後,但這裏需要突出“來徐徐”,即要把它作為話題來處理,就移前了。末後的“吝,有終”,是承接“來徐徐”說的,所以該這樣讀:這雖然有點遺憾,但終究是好事,總算是“困”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