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渫”,傳統理解為掏去泥汙,我則認為用的是今天還用的義項,汙濁的意思,理由是:①按傳統理解,前兩句就該是說:此井掏幹淨了還沒有人喝它的水,這使我心憂。但頭句顯得不好理解,說不清為什麼人們竟連幹淨水都不願意喝了,後句說憂也憂得沒有道理——是因為另有一處井裏的水更好嗎?可這乃是大喜事,何憂(惻)之有?又,這一來,本爻的“不食”當是指“不去食”,這就與初爻的“不食”是指“不能食”意思不同了,而這是不可能的。依我的理解,則沒有了這兩個缺點。②傳統理解與上文沒有聯係,我的理解正是承接上文“廢物還可以利用”的意思。③更重要的是,傳統理解不能為下文“開路”,我的理解正是下文的“前導”。
“可用汲”,劉大鈞先生的譯文是:“可用此井汲水。”這可說是對前二句作傳統理解的注家們的共識。但依這翻譯,這一句完全是廢話,不但接在“使我心惻”後說顯得突然,更使後文的“王明”因為無所承接而莫名其妙,總不能說“王明”就在於他會教人去汲那井裏的水吧?我的理解是:這“可”乃借為“何”,“用”是“需要”義,“可用汲”是說:何必一定要用這個井來汲水呢?言外之意是,懂得廢物並不廢的道理,就可以利用它來作別的用途。故而下句說“王明”當是指王明白這個道理,同時蘊含隻有“明王”才會明白這個道理的意思。王明白這個道理,就會應用這個道理,使眾多尚未得到起用的人才得到用武之地。這就是末句“並受其福”的意思(“並”,皆、都義)。這不就使全爻得到了最合事理邏輯的解釋?依傳統理解,末句自然地被翻譯為“大王英明,(人人)都受其福澤”,不僅“英明”無著落,“受其福澤”也似乎僅是特指“從王那裏知道可以到那口井裏去汲水”這個“福澤”了!
六四:井甃,無咎。“甃”是井壁,用作動詞則是指用磚砌井壁,所以這一爻不過是說:你不把這口淤塞了的井作別的用途,而是將它大修一番,也可以的。這意思明顯是:將“廢物”修好,恢複它原有的功能,也是“變廢為寶”的一種方式。自然,再說開一點,也就是教誨說:利用廢物的方式是極其多樣的。如果僅把這條爻辭譯成“修治井,沒有壞處”,這個寓意就看不出來了,這一爻就顯得毫無意義了。
九五:井洌,寒泉食。這一爻的字麵意思很明白:井水清冽,冰涼的地下水是供人飲用的。“泉”指地下水,(《左傳·隱公元年》:“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食”應讀sì,“給人吃食”的意思。(《詩·小雅·綿蠻》:“飲之食之,教之誨之。”)寓意是什麼呢?從上文看,明顯是:井修好了,它的水質就會提高,又清潔又涼爽,十分可口;同樣地,被認為無用的人,隻要你使用得當,就可能成為替你出大力立大功的良才。可見這一爻是申說“不棄才”的功利價值。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井收”是什麼意思?說解多得很:“是指收起打取井水的繩子”、“謂以軲轆收□也”、“是指修井快完時把井口收攏一些”、“把井水打上來”、“謂水井已修好”、“汲水井繩已提出井口”、“井中的收入”,等等。有本書給出的譯文是“水井的事功已成”,注釋中則說:“‘收,成也’。《正義》:‘凡物可收成者,則謂之收,如王穀之有收也。’”前麵諸解不說了,最後這一解恐怕要說犯了“偷換概念”的錯誤,將“井收”的“收”偷換成“收成”的“收”了!其實,“收”還有結束、停止的意思。(《禮記·月令》:“是月也,日夜分,雷始收聲。”)這個“井收”應是“井作為井的功能、用途結束了”的意思。所以這一爻乃是和初爻相呼應,即是用“井收”二字來複說“井泥不食,舊井無禽”的情況,因此如果翻譯為“井不能當井用了”,是非常準確的。於是進而可以肯定,“勿幕”決不是普遍認為的“不必加蓋”的意思,而是說:“不要就把這口井填起來”,言外之意是:讓它發揮別的作用吧。“幕”作動詞時確是“把……蓋上”讓人看不到它的意思,但將井填上,更能起到這個作用。古人的井未必普遍設有井蓋,說“勿幕”是“不必加蓋”義,恐怕不符合實際。井不能作井用了就改作他用,這體現的是變廢為寶的“不棄物”精神,和“用其所長避其所短”的用人原則,這對侯王、君主來說極為重要。所以接下說“有孚元吉”。這裏說“有孚”,意味著侯王、君主們是曾經許諾過要踐行這個精神和原則的,這應可想而知。劉大鈞先生大概是考慮到,按他對“井收勿幕”的了解,接下的“有孚元吉”必不可能是通常的意思,於是將這一句翻譯為:“(井)修好了,始而得吉。”並在注中解釋道:“此‘孚’即恢複。帛《易》作複。”他這時竟未及考慮到,通行本中的“有孚”,在帛書中是一律作“有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