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注家將這個“命”訓為“天命”,認為“改命”是說把不符合天命的王朝廢掉,換成新的,這理解恐怕不恰當,理由很簡單:從文章看,這意思與上下文脫節,不該放在這裏說;從曆史實際看,《周易》作者不會說這個意思,因為無論他處在哪個王朝,他都不敢針對現實情況說這話的,而這裏談論的正是現實的變革,不是講曆史規律——對持有這種觀點的注家來說,我這理由可能不成其為理由,因為他們根本不認為《周易》的爻辭之間有邏輯聯係。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這是在講了變革要做好充分準備,要謹慎從事並誠心改正出現的錯誤以後,開始講變革成功後的理想局麵了。對統治者來說,他理想的局麵,也即他進行變革的目的,自然是他的統治更加鞏固,他的威望更加提高,所以這“虎變”不過是這個理想結果的形象的、比喻的說法。虎為百獸之王,既是力量的象征,又是威嚴的象征,所以大人(實為君主)是想變為虎的,但當然不便說“大人變虎”,就說成大人虎變了。至於後麵的“未占”,有本書解釋得很好:“占,有疑問而問;‘未占’,猶言不須置疑。”故後句是說:毫無疑問,從此全國上下將對你君主更加心悅誠服,即君主除了更有威嚴之外,還更得民心。《周易》作者深知統治者要的就是這二者,所以作這樣的表述。
對這一爻作如上的理解,似乎不成問題,可有不少注家的認識離這理解太遠了,試引幾家的譯文:“(革命時)大人像老虎一樣威猛,不必占即知有誠。”“大人像猛虎一樣推行變革,毫無疑問必能昭顯精誠信實的美德。”“大人升遷而變得顯貴,不須占問,已有應驗。”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麵,征凶,居貞吉。按我的體會,這是從下層方麵說明變革後的理想局麵。“君子”指為官者們,即君主的“臣下”,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廣大幹部”。變革後他們自然也權力增大,威信提高,即他們之所得,在大方向上是與君主一致的,因為他們是統治集團內部的成員。但在量的方麵,他們不可與君主同日而語,君主是“虎變”,他們就隻能是“豹變”了。豹的力量與威嚴遠不如虎,這也是當時人的共識。“小人”在這裏非以德言,是指無官職的庶人,即“一般群眾”。“革麵”是“麵革”的倒裝,“麵貌一新”的意思。這實際上是說,變革還使得社會風氣變好了,一般人,小人們,也變得循規蹈矩,更加“遵紀守法”,不想犯上作亂了。這仍然是著眼於統治者的利益和期望立論的。取得了這樣好的結果,為什麼後麵還說“征凶”?有本書給這兩個字作的翻譯準確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此時若繼續激進不止必有凶險。”這個“征”不是有的注家理解的“征伐”義,也不宜含糊地訓為“出征”,而是針對變革已經取得“大人虎變、君子豹變、小人革麵”這樣好的成績,造成了如此良好的局麵,說:變革的預期目的都達到了,也就該停止了,如果還搞下去,結果反而不好。因此,接下又補上一句“居貞吉”。這一句本應作“居貞才吉”,“貞”指關於變革的正道,其中自然包括須適可而止,見好就收,不可以“過”這樣的意思。因此,這一爻正好和初爻關於變革要作好充分準備才能進行的意思相呼應。這樣結束全文,從意思看和從文章看,都是非常恰當的。
這一爻,我也引幾個注家的譯文供讀者參考:“君子變出豹一樣的文采,小人換了新的麵貌。征進凶,居於正固吉祥。”“(革命使)君子像豹子般迅疾,小人也改變了夕日麵貌。出征有凶,居而不動,占之則吉。”“君子得到升遷而顯貴,小人被罷黜而受到黥刑,但繼續進取則有凶險,占問安居則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