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興(1986年):“離蘆席不遠,放著老舍的一件黑色上衣,衣服上放著錢包,眼鏡,一捆書,一張名片,一把手杖。……那捆書的最上麵,是老舍親筆恭錄的領袖詩詞和幾本《燕山夜話》。”272
柯興(2000年):“他的遺物手杖、西服上衣、錢包和大約有一尺厚的一摞書稿放在身邊。我們等舒乙來了,把遺物交接給他。是老舍抄寫的毛主席詩詞,還有一本《三家村劄記》的小冊子。厚厚的一摞,我隻看了上麵,下麵的不知道是什麼。……我回去上交給文聯革委會。1968年文聯被掃地出門,恐怕就遺失了。”273
舒乙[筆者按:當時亦未在打撈現場,不曾親眼得見,事後“據看見的人說”]:“在他投湖的湖麵上,25日早晨漂著很多紙,是他帶進去的,撈上來看,是他自己寫的毛主席詩詞。……是核桃般大小的字,若幹張,在他跳湖時,大概散落在湖麵上了。再後來,北京市文聯把手杖、眼鏡、上衣、下衣、工作證,由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都還給我們,唯獨不還這個。……說他來太平湖是念《三家村劄記》,這是正式的謠言。”274
五、老舍投湖以後太平湖有自殺者嗎?
舒乙:“父親成了太平湖中第一位殉難者。當天,曾有成百上千的人聞訊而來,消息迅速傳遍全城。繼父親之後,太平湖成了‘文革’殉難者的聖地,連續幾日,每天幾十人往裏跳。”275
郝希如:“(問:太平湖在老舍自殺以後,還有自殺的人嗎?)那就得第二年,1967年4月,解凍之後了。”276
白鶴群:“並不像人們所說的,每年自殺的有五六個,也就一兩個。就是最慘的那年,1966年,也沒聽說過一夏天跟太平湖自殺五六個的。”277
朱軍:“(1966年)死了有幾十人吧。8月前後那一段死的人不多,8月24日,就老舍一個。”278
除了上述,我還得到舒濟轉給我的一封書信,是1966年隻有12歲的少年潘維命回憶他目睹打撈老舍屍體的過程:他家住在太平湖邊的侯家墳,當時在太平湖小學讀四年紀,因拜孔兆祥師傅習武,每天都很早起床,到湖邊練武。“當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也就是最殘酷的‘紅八月’,幾乎每天都有‘畏罪自殺’的‘河漂子’在太平湖漂出來。有人報北太平莊派出所,由警察監督打撈。當時我記得片警叫小郝,驗屍的警察是我們班女同學(此處隱去姓名--筆者注)父親。……那時正放暑假,常在湖邊玩,發現在太平湖南岸東側,又有一個漂上來的瘦老頭,他頭朝下,背向天,距岸邊四五米。我就跑到太平湖漁場辦公室找我師傅孔兆祥告訴他,他拿了一根長竹竿,前麵綁了一個冰穿子帶鉤的,是專為撈屍體做的。到南岸幫警察撈屍。因竹竿不夠長,又到漁場辦公室劃小船過去打撈,當時圍觀的人很多了。我一直在場,撈出來後也沒有蓋席子,他看上去很蒼老。當天下午就有人認屍了,說是文聯的人,他是大作家--老舍,是電影《龍須溝》的作者。”279這樣,到目前,自稱親身參與或目睹、旁證打撈老舍屍體的人,一共是四位。
對於帶回憶性的曆史敘事,錢鍾書以他《圍城》式的幽默機鋒說過一段切中要害的話。他說:“我們在創作中,想象力常常貧薄,而一到回憶時,不論是幾天還是幾十年前、是自己還是旁人的事,想象力忽然豐富得可驚可喜以至可怕。”280不是嗎?麵對以上林林總總的曆史敘述,已很難分清哪個是“虛構”,哪個是“事實”。正如英國曆史學家麥考萊所說:“虛構的事情是如此之有似事實,而事實又如此有似虛構的事情,以致於我們對許多極其有趣的細節都既敢相信也不敢懷疑,隻得永遠不置可否。我們知道它包含著真理,但我們不能正確判斷這種真理存在於何處。”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