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曆史學家屈維廉認為:“一件曆史事件不能從它的背景下孤立出來,正如蔥不能從它的外皮下脫離出來一樣,因為一件事的本身就是許多背景的組合,其中沒有一件將會再度發生。”他進而指出:“史實的搜集,對於發生了什麼事件的證據的檢驗,在某種意義上說來是科學的,但是對於那些事件的因果的發現卻並不是如此。甚至在研究一件有關的史實都比較清楚的事件(如像法國大革命的那些史實)的時候,也不可能正確地考察二千五百萬不同的人的心理狀態,因為這兩千五百萬人--除了幾百或幾千人外--的生命和動機都被埋葬在為人完全遺忘的黑夜裏了。因此,沒有一個人能夠對法國革命的原因作一個完整的或全部真實的敘述。”1006
美國曆史學家巴恩斯在《論新史學》一文中指出:“我們不但必須承認,政治舞台完全不足以建築全部的曆史大廈;而且還必須承認,任何單獨一種的曆史事實都不足以充當組織曆史材料的基礎。曆史的因果律不是隻用一把鑰匙就能打開的。有的時候,某一個或某另一個因素可能上升到極端重要的地位,但是,沒有任何單一的‘原因’或‘影響’,能夠貫穿全部人類曆史。”1007
因而,認識和研究曆史的人與事,勢必要沿著曆史的河流追本溯源。僅舉一個小例,不要說生於70、80年代的人,就是作為生於60年代,還算“僥幸”趕上了個“文革”尾巴的我來說,在采寫恩師蕭乾的口述自傳《風雨平生》的過程中,常被他所敘述的往事驚得目瞪口呆,感到難以置信。可它確實是才剛發生並不太久遠的曆史。例如,蕭乾在提到1952年以整資本家為目的的“三反”運動時,感歎當時就已經是“隻準落井下石,沒有人敢或肯替誰說句話--倘若有,那就是物以類聚,一並處理。上邊,不湊足數目絕不收兵。下邊,存在著一種古怪的幸災樂禍心理:從旁人的罹難中得到安全感,甚至快感。”1008
事實上,這種“國民劣根性”,也正是導致知識分子在循環往複地陷入“貓捉老鼠”遊戲的根源之一。“三十多年,在階級鬥爭中,人好像非貓即鼠。一匹正在張牙舞爪、不可一世的貓,隻要有人喊上一聲‘他是老鼠’,那人就一下子變成了縮起脖頸的老鼠。有時,老鼠也會搖身一變而成為一隻氣勢洶洶的貓,而且比一般的貓牙呲得更長更咋呼。”在這樣的生存的環境下,誰不“巴望能逃到一個無貓無鼠的世界去當一個非貓非鼠的動物。”可現實不是真空,當你正做著桃源夢,便會“突然發現自己竟變成了一隻人人喊打的老鼠,大口大口的唾沫從四麵八方”“啐來”,“還伴隨著咒罵,有尖聲尖氣的,也有暴跳如雷的。”甚至你連承認自己是老鼠的資格都被剝奪了。這就涉及到了“在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中,知識分子與知識分子之間的關係問題。……也就是貓與鼠的問題。”1009
從維熙在《走向混沌》中認為,“就其實質來說,反右派鬥爭給極左的無限膨脹提供了土壤,是‘文革’在1957年的預演,是‘文革’法西斯暴行的序幕。當時,被批鬥的右派也沒有被戴上紙帽子遊街示眾,但究其運動本質,是1966年‘文革’的起步。1010”
因而,巴金提出“建立‘文革’博物館,這不是某一個人的事情,我們誰都有責任讓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牢記十年慘痛的教訓。‘不讓曆史重演’,不應當隻是一句空話。要是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記得清清楚楚,最好是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館,用具體的、實在的東西,用驚心動魄的真實情景,說明二十年前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大家看看它的全部過程,想想個人在十年間的所作所為,脫下麵具,掏出良心,弄清自己的本來麵目,償還過去的大小欠債。沒有私心才不怕受騙上當,敢說真話就不會輕信謊言。隻有牢牢記住‘文革’的人才能製止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來。”巴金怎麼能忘掉那“血淋淋的魔影”,“我完全給解除了武裝,災難怎樣降臨,悲劇怎樣發生,我怎樣扮演自己憎恨的角色,一步一步走向深淵,這一切就像是昨天的事,我不曾滅亡,卻幾乎被折磨成一個廢物,多少發光的才華在我眼前毀滅,多少親愛的生命在我身邊死亡。”所以,“建立‘文革’博物館是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惟有不忘‘過去’,才能作‘未來’的主人。”1011
但蕭乾覺得,“不能設文革博物館,可以理解。第一張大字報的難度就不好逾越。然而可不可以認真總結一下導致十年災難的諸種曆史因素?中國人連死都不怕,難道就怕抖落一下往日所吃之虧,所上之當?那結論對亞洲,對世界,也將是一不可磨滅的重大貢獻。在這方麵畏畏葸葸,裹足不前,到二十一世紀又怎能闊步前進!”1012
蕭乾在評價巴金時說過:“巴金是一個善良人,一個誠實、不善於講假話的人。當這樣一個人為了應付環境而不得不去說違心的話,做違心的事時,他內心怎麼能不痛苦呢?今天,他本來也可以往當時的政策推,往時代的要求推,自己滿可以心安理得。因為既然旁人都處之泰然,他又何必這樣把自己的內疚公開出來呢?這並不會是受歡迎的事。也正因為如此,盡管《隨想錄》、《真話集》問世已十餘年了,而且已經印了若幹版,但作者至今卻依然處於‘孤掌難鳴’的境地。說真話不但並未形成風氣,甚至往往還有些犯忌。”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