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最氣憤的是鎮長桑革新,當初他的目光從一群知青中間無意中瞟到了姑姑時,姑姑在人群中顯得十分安靜,但姑姑那漂亮高雅的氣質卻使桑革新眼睛一亮,如同一個在黑暗中摸索許久的人一下子走出了黑暗,他心中一動,毫不猶豫地就把姑姑留到鎮上,將她安排到學校教書。桑革新留下姑姑是有很大的目的的,他看上了美麗漂亮的姑姑,想著把姑姑留下後,近水樓台,以後可據為自己的兒媳婦。鎮長的兒子是一個很壯實也很英俊的草原後生,騎馬圍獵都是好手,又仗著他爹是鎮長,桑那鎮牧區最漂亮的女人都為了攀上他而爭風吃醋,他想找什麼樣的女人都沒有問題。可他鎮長爹卻不這樣想,他好歹是個鎮長,兒子雖然有一付英俊強壯的外表,可從小書念的不多,沒有多少文化,他不想給兒子娶個兒媳婦和兒子一樣,光有華美的外表,骨子裏卻是粗俗不堪。鎮長想找一個有文化氣息和文化品味的兒媳婦,以彌補兒子的缺憾。這下可好,鎮長精挑細選的未來兒媳婦,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和別人有了沸沸揚揚的傳聞,破壞他的一場好夢,他怎肯放過?沒有絲毫的遲疑,用破壞上山下鄉、殘害知識青年為罪名,把楊柳抓了起來,交給了那幫知青,任憑他們隨意整治。知青們滿懷仇恨,硬要楊柳承認是怎樣殘害女知青的。楊柳也不知道他和姑姑隻是在一起吃吃飯,完全是一種純潔的高尚的無產階級革命同誌的關係,怎麼就能吃出這麼一個大運動來。剛開始,楊柳拒不承認知青們強加給他的罪名,否認他和姑姑有其它的超越同誌之間感情的事,隻承認他看姑姑吃不慣學校老太太做的飯才和她一起搭夥做飯吃。
知青們當然不甘心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問他,你知道什麼人才在一做飯起吃嗎?
楊柳說,同誌。
知青們說,同誌們都是吃大鍋飯的,隻有夫妻才做小鍋飯吃。
楊柳說,特殊的情況下,同誌也可以在一起做小鍋飯吃。
知青們一看楊柳不但不承認錯誤,還嘴硬得不行,便不再跟他多說。
如果楊柳當時來個順水推舟承認了和姑姑有了夫妻那檔子事,說不定事情還可以逆轉過來,他和姑姑就可能會由那場運動中的受害人變成最大的受益人,成為一對好夫妻呢,可惜的是,楊柳的性格太過倔強,也或許是他不願褻瀆他和姑姑之間那份純潔,總之開始時他是堅決不承認,於是也就吃盡了苦頭,被憤怒而且暴怒的知青們打得死去活來,直到最後感覺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含侮吞恨地承認自己強暴了姑姑,迫害了知青。
姑姑名聲大敗。
姑姑一下子被推進了人世間的冰洞裏,她在現實中的初冬裏感到了人生中最徹骨的寒冷,突然間也就厭倦了人生,但她又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了此一生,然而現實叫她沒法洗清自己,她就是在痛不欲生的時候開始說活夠了這句話的。這麼一說,就好像真的從陰曹地府裏走過了一趟,把人生看得個一清二楚,姑姑的心裏就暢快多了,像是從中得到了很大的慰藉似的,她就把這句話當成了自我調劑自我解脫的最好工具,於是每次她遇有心中鬱悶的時候,無論麵前有人無人,她都一樣將那句話從嘴裏掏出來,人立在哪兒,話就扔在哪兒,毫不含糊。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姑姑表麵上像換了個人似的。
鎮長並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到他無法控製的地步。其實他開始隻想著要整一整楊柳,借知青的手讓楊柳遠離姑姑就行,隻要姑姑和楊柳沒有什麼事,他還想把姑姑當成兒媳婦的,可這幫知青實在太不知道克製,竟然把楊柳打得死去活來的,現在楊柳已經承認了和姑姑之間有了睡覺的事,不管姑姑和楊柳之間到底有沒有什麼事,反正姑姑的名聲是敗了,一朵嬌豔動人的花兒在鎮長眼裏也就謝了。鎮長是不可能娶一個壞名聲的兒媳婦的,但他又實在不甘心自己的失敗。痛心疾首又忍無可忍的鎮長,於是就把姑姑從小學教師的位置上弄到桑那鎮條件最差的一個牧場去勞動了。當然楊柳的下場也好不到那裏去,他被趕出了桑那鎮,永不得踏進桑那鎮一步。
姑姑此後三年不但生活在了一個羊膻味極濃的地方,幹著又累又髒的活,找不到一個可以和她說話的人,而且還成了一個被眾人唾罵的破貨。那是姑姑一生中最灰暗的三年,姑姑受盡了別人的指指戳戳,人格和精神上遭受的打擊是她前所未有過的。在最最孤寂的日子裏,姑姑幾乎都哭幹了她的眼淚,她實在想不通,她和楊柳隻不過是在一起吃吃飯而已,如果說這也有錯,那也不至會錯到讓她遭受這麼多的苦難和傷害呀!她一天天跟自己也跟能看到的人說她活夠了的時候,也是在她到桑那鎮第三年的秋天,嫁給了桑那鎮供銷社一個看倉庫的保管。姑姑選擇的是秋天,盡管她備受傷害和委屈,但她依然保持了對桑那鎮秋天美好的記憶,她沒有忘記那這個她心目中最美好的季節。
姑姑堅持著沒有嫁給滿身羊膻味的桑那鎮牧區的人,她嫁的這個保管是一個下放的幹部,看上去有四十多歲了,其實隻有三十出頭,因為他的頭頂已經沒有多少頭發了。保管抽煙很凶,幾乎是不論好壞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身上的煙臭味很遠就聞到了。更叫人無法忍受的是,保管還是個二婚,第一任老婆沒給他生下一男半女,就跟別的男人跑了,他夠窩囊的,但姑姑沒嫌這個,嫁給保管時是絲毫沒有猶豫,她不是沒有考慮過她婚後的生活,隻是想著自己已經是這樣不清不楚的一個人,實在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了,煙臭味算什麼,比羊膻味大眾化,凡是大眾化的就容易接受。而且姑姑堅持著一條:絕對不嫁土生土長的桑那鎮人。桑那鎮這個地方使姑姑過早地感受到活夠了的痛苦,她不會輕易地就把自己交給這塊土地上種出來的人。盡管知青中也有誠心誠意向她求愛的人,但就是他們不分是非的好心讓她經曆了這麼多的苦難,使她的人生失去了原本屬於她的許多幸福和快樂,所以她下定決心也堅決不嫁給自己的知青同夥。但她對自己蒙受的冤屈並不甘心,總想著有一天會雪清自己的恥辱。
這一等,就沒有了盡頭。姑姑的保管丈夫在新婚之夜驗證了姑姑的清白,激動得到處去給別人說他妻子是個處女之身,卻沒有人信他,以為他揀了個名聲極壞的女人,心裏窩著火,又沒法說,就自己給自己尋找安慰呢,沒當回事。可保管卻為姑姑嫁給了他一個處女之身而深深地感動著,便想著自己一個二婚,既無金錢權勢,又其貌不揚,卻討了個黃花閨女,還是個知識青年,深感自己的幸運,對姑姑就知冷知熱,關懷備至,叫灰暗、寒冷、孤寂了三年的姑姑心中好一陣溫暖。備感溫暖之餘,姑姑心裏又總不是個滋味,自己一個含苞未放的黃花閨女嫁了個半打老頭,雖然有了溫暖,心裏卻多少有點不平衡。所以,好多年來,她也無意要給保管生下一男半女。後來,下鄉的知識青年可以回城了,姑姑因為在當地結婚成了家,沒了回城的條件,最後盡管從牧區出來,被安排在鎮政府做了打字員,環境改善了,日子過得比以前精彩,姑姑的心中還是不滿足。姑姑和保管也就有了爭吵,雖然不說為生孩子的事,卻鬧的都是不著邊際的瑣碎。多少年了,在小鎮上幾乎就沒有人見過姑姑和保管一起在鎮街上走過,就是他們偶爾露一次麵,姑姑和保管一前一後甩手各走各的樣子,看著除了不像夫妻以外,什麼都像。桑那鎮的人經常哂笑他們,在他們背後指指點點的,姑姑知道了,幹脆拒絕和保管丈夫在一起走路了,一個人幹什麼都獨來獨往,脾氣變得越來越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