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百年前西方文化的融入,港城在建築方麵呈現出東西方交融的風格,西華路上多是老派的英式建築,莊嚴、肅穆,透著西方人嚴謹的個性。
港城有句老話,能住在西華路的人,非富即貴。曾經的鍾家就住在西華路上,黑色大門前寫著大大的“鍾宅”兩個字,別提有多氣派了,而現在這兩個字改成了“肖宅”。
肖宅的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長發,習慣穿黑裙子坐在花園裏,對著一地的薔薇,她的臉上帶著疤痕,可怖得讓新來的女傭不敢直視。
此時有個穿灰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走到她身邊,對她說:“夫人,少爺去了英國,大概兩周後回來。”
“嗯,那個小丫頭怎麼樣了?”她的聲音像是生了鏽的齒輪,讓聽了覺得很不舒服。
“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中年男人低聲回答,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的臉,有著與女傭完全不同的冷漠。
她的右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輕輕呡了一口,因為臉上的疤痕,看不出喜怒,但那冷冷的氣場卻有些嚇到女傭。
“這茶涼了。”中年男人說了一句,即使不看她的表情,他也能清楚地洞悉她的需求。
“我、我馬上換一杯。”
“不用了,你退下吧,明天之後不用再出現在這裏。”中年男人說道。女傭有些憤憤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剛想說些什麼,又看到那女人的臉,咬著唇離開了。
“她弟弟呢,在做什麼?”女人問道,她站起身走到花園中間。
“在一家咖啡館做咖啡師。對了,那家店是何小姐的。”男人回答道。
“哦?還真是有意思。”女人笑了一下,整張臉有種奇怪的意味,然後有聽到她說,“肖恕回來之後,你讓他來找我。”
“好。我會轉告他的。”說完這句,那男人便離開了花園,隻留下女人一個人站在花園裏。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空泛著橘紅的霞光,一陣微風吹動著花瓣,一如三十年前的秋天,那時一切還未曾改變的時候。
她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那疤痕時刻提醒著曾經的曾經。她的人生也曾絢爛過,但那也隻是存在在很久遠的回憶裏,她永遠無法忘記她的臉是因為誰變成這麼可怕的樣子。
她說過,總有一天會回來的,讓那些將她害成如此模樣的人,血債血償。
自從何雨出現過之後,宋恪就再也沒來過店裏。他隻是打過電話給淮希,說咖啡店交予他打理。他留了錢在袁橙橙的媽媽那兒,一切開銷都找袁媽媽要就行,店裏的營業額就算作他的工資。除此之外,他沒有說過別的,包括他什麼時候回來。
淮希想,宋恪自己應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沒了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板,小店的生意依舊很不錯。黃發少女依舊帶著她的同學來店裏寫作業吵吵鬧鬧地看帥哥;住在店周邊的上班族也喜歡在空閑的時候到這裏坐坐,與友人聊聊天,喝上一杯淮希煮的咖啡。
而那個嗜睡症患者袁橙橙,雖然睡得沒有那麼頻繁了,可依舊是每天換一個造型,出現在他的身邊。對此,他已經習慣了,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評價一下她的造型。雖然貶的多,誇的少,可袁橙橙不在乎,她喜歡聽他說話,喜歡聽他評價自己的造型,這說明他的眼裏有她的存在。每次他點評完之後,她都會請在座的客人吃她自己烤的蛋糕。
黃發少女屬於店裏常駐客人,每次都會吃到袁橙橙的蛋糕,導致她“駐紮”近兩個月後已經比剛來的時候胖了一圈。為了能在帥哥淮希麵前留下好印象,袁橙橙每次送蛋糕的時候,她都會甜甜地叫上一聲“橙橙姐姐”,聽得袁橙橙通體發麻。
“麻煩,收貨,三包兩公斤的咖啡豆。”門外傳來送貨員的聲音。這個送貨員特別的大牌,從來不把貨送進來,每次都讓人出去取。
袁橙橙應了一聲,推門出去。看到她,送貨員大叫了一聲:“嚇死了,你裝什麼鬼啊!”送貨員是個膀大腰圓的大漢,可偏偏膽子比老鼠還小,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袁橙橙嚇到了,這麼多次他還是不能習慣這個女孩的奇怪造型。
“不好意思,今天扮貞子,把您嚇著了,真是對不住。”袁橙橙似乎也覺得自己今天的造型有點嚇人,忙道歉。
“虧得是白天,這要是晚上還不把人嚇出個好歹,小姑娘扮什麼不好,非得裝神弄鬼。”送貨員大哥語重心長地對袁橙橙說著。現在的小姑娘總是喜歡搞些特立獨行的東西來吸引別人的眼球,唉,真是替她父母操心。
明明是你膽子太小……袁橙橙默默腹誹道。
正當袁橙橙和送貨大哥在簽收驗貨時,店裏有人叫埋單。淮希看了看正在門外的袁橙橙,又看了看客人,還是放下手裏的活兒過去幫她收款了。
“你好,一共七十八元。”他聲音輕輕的,語氣平和。
“你這是什麼店啊,兩杯咖啡一塊蛋糕居然要這麼貴。”說話的是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她身旁還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衣著很普通,與周圍學生和白領有著明顯的差別。女人的聲音很大,引得其他幾桌的客人往這邊看了幾眼。
“您點單的時候應該有看到價格。我們這裏的價格一直都是這樣的。”淮希不急不躁地說著。
“你告訴我哪裏寫著。”女人將放在桌上的餐單丟到淮希麵前,指著上麵的價格對淮希說。
淮希看著餐單,臉上現出尷尬之色,女人還不依不饒,拉著他往餐單湊近。
眼前的字開始變得模糊,漸漸出現了雙影,他覺得很難受。
“你們上麵明明寫的是咖啡二十五元一杯,蛋糕十二元,怎麼就算成了你說的七十八元。這麼簡單的加減都能算錯,怎麼開店的?”
“美式咖啡是二十五元,摩卡是三十三元,您點了兩杯摩卡,我算的沒有錯。”
“我什麼時候點了,你自己看單子,哪裏有?你看看啊!”女人大聲地說著。她發現淮希不敢看餐單,以為是他心裏有鬼,便又開口說,“怎麼,這麼大的人不識字嗎?”女人說話的聲音很大,帶著不滿和憤怒,倒是坐在她身邊的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有些想要阻止的意味。
女人不高興地甩開小姑娘,重複地問道:‘這麼大的人還不識字?’
聽到這句話,淮希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女人還在繼續為難道:“喲,還真是不識字,真是白長了一副好皮相,一輩子沒出息,沒出息!”她的聲音尖細,引來其他客人厭惡的眼光。
“嘿,大媽,你說誰呢,不識字怎麼了?要你管嗎?自己想賴賬還有臉說別人,沒錢就不要來,我們小本買賣可招呼不了你們這樣的大戶。你孩子在旁邊看著呢!怎麼做媽媽的!”袁橙橙在門外見到淮希好像被人刁難了,立馬扛著咖啡豆就進來了。這是要在她的地盤欺負她的人,這怎麼行呢!
中年女人聽到袁橙橙的話似乎也挺激動,興衝衝地說:“我怎麼做媽媽用不著你管,你們就是家黑店,坑別人的錢!長得人模狗樣,心肝真黑,就是你們這群人,欺負我們這種小老百姓!”她很激動,似乎牽引出另外一種本不應該發生在這時刻的情緒,可袁橙橙並沒有在意她其他的意思,隻是大聲地和她爭執不下。
“你說誰黑店?信不信我讓你站進來躺著出去!”袁橙橙氣勢洶洶地將裝咖啡豆的袋子丟到那女人的桌上。小姑娘被袁橙橙這一舉動嚇到了,瞬間湧起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哭什麼哭,不許哭!”看到自己女兒默默地掉眼淚,中年女人大聲嗬斥道。
此時,周圍的客人也紛紛開口,說女人無理取鬧,一群人嘰嘰喳喳地指責著她們。女人氣不過,拉著女兒離開了咖啡店。
一直沒吭聲的淮希這才到櫃台那邊坐下。他個子很高,現在由於無力,背影顯得很沒有朝氣。袁橙橙習慣了他的冷漠,卻很少見到這樣落寞的鍾淮希,袁橙橙走過去,想知道他怎麼樣了。
“你怎麼了?”袁橙橙問道,現在在她麵前的鍾淮希並不是她喜歡的那樣,卻讓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沒事,你去忙吧。”說完他將臉扭到一邊,不再理她。他很敏感,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他的脆弱。
“其實啊……你不、不用在意的,她就是個潑婦,不用理的。”她也不會安慰人,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再也沒了剛才和那個女人吵架的氣勢。
“還有啊,不識字不算什麼的,你那麼厲害,煮的咖啡那麼好喝,還……還長得帥,沒關係的,都沒關係。”她猜他是因為那女人說他不識字,他才覺得尷尬。她說得很慢,聲音很小,每個字每句話都透著真誠,生怕刺激到他。
其實她早就知道他不認識字這件事,每次有客人點單他都讓她去,結賬的時候他清楚地記得每桌客人點過的東西,都會直接報上金額。有幾次他曾經試圖看看餐單,但每次都不停地搖頭,樣子看起來很難受。
久而久之,她發現了這個秘密,他不希望別人知道,她就當作不知道,每天嘻嘻哈哈,爭著搶著去下單結賬,積極到有好幾次連宋恪都質疑了。
“我不是不識字,是讀寫障礙。她說的沒錯,我是沒出息,我什麼都做不了,一直別人的負擔,爸爸喜歡淮楚多一點,是對的。像我這樣的孩子,應該沒幾個父母會喜歡吧。”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吐出這段話。這也是袁橙橙第一次聽到他說起他家裏的事情,雖然她不是很了解他的過去,但從媽媽那裏她也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他是一個抑鬱症患者,是一個有讀寫障礙的人,從小到大他都和別人不一樣,他其實根本就沒有上過學。因為有讀寫障礙,父親給他找了專門的心理治療師和老師,他的青少年時期都是在孤獨中度過的。
曾經有一段時間,他連人都不願意見,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裏畫畫,數不清的日日夜夜裏,他隻有自己相伴,他知道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小的時候大家肯和他這個有病的人玩,無非是因為他是鍾思遠的兒子。他不止一次聽到他們在背後議論他是神經病,小孩子的話語也許是無心的,但聽著卻很傷人。漸漸地,他也不願和別人一起玩,除了父親和淮楚,他拒絕和任何人有過多的接觸。
父親去世後,他一度崩潰,每天隻想著死,那些日子連淮楚也快被他弄瘋了。可最終也是她帶他走出陰影,她隻比他早出生十幾分鍾,她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卻要背上他這個包袱。很多次他想離開,讓淮楚好好過屬於自己的生活,他試過很多方法,可都沒能結束他的生命,也許這就是別人口中的命不該絕吧。那時候淮楚對他說:“鍾淮希,我什麼都沒有了,我隻有你,而你,也隻有我。”
他們是姐弟,異卵雙胞胎的姐弟,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沒了他,她會孤單的。
“不是的,你不是沒出息,你其實很能幹,你會煮很好喝的咖啡,會畫很漂亮的畫。你長得也好,對人也好。”袁橙橙特別激動地說著。她不知道說些什麼能讓他提高自信,平時能言善辯的她現在卻說不出什麼能鼓舞他的話。在她心裏,鍾淮希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沒有任何不好。
“這不過是你自己的想法,我沒你想的那麼好。”淮希回了一句。站在他眼前的女孩與他相識不久,怎麼可能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袁橙橙現在不過是在安慰他這個可憐人,對,她是在可憐他。
“在我心裏,你就一個好人。讀寫障礙又怎麼了?看不了字並不影響你去看別的,這世上除了文字還有很多別的事物,不要總是執著於自己的不完美,這世上本就沒有誰是完美的。”她的聲音突然提高,客人們頻頻側目,竊竊私語,似乎是在討論她,又似乎是在說別的。旁人的目光已經不是袁橙橙在意的事情,她現在唯一關心的是她麵前的這個男人,這個叫鍾淮希的男人。
她坐在他的身邊,拉著他的手,心裏並沒有別的雜念,她隻想要給他溫暖:“你看看我啊,我也不好,我也有很多缺點,我有嗜睡症,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睡著,什麼時候會醒來。從小就被同學說是怪物。長得又不漂亮,整天瘋瘋癲癲的。可我不覺得自己奇怪,這世上奇怪的人太多了,不正常的人也太多的,我以前也會抱怨,也會自卑和嫉妒別人,覺得那麼多人都健健康康,為什麼隻有我是不正常的,為什麼我會有這個病。可現在想來,就算我有這個病,也不影響我做一個善良的人。其實生活本沒有錯,錯的是我們看待生活的態度。”
淮希感覺她的話像是把錘子一下下鑿進他的心裏,他抬頭看著眼前的女孩。她不漂亮,不可愛,有時候還有點神經質,可她卻比他活得瀟灑得多,自在得多,活得更像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反觀他,活得並不是那麼灑脫,甚至還有點陰暗。
“所以,你沒理由去覺得自己不好。這世上沒出息的人太多了,你真的不需要這麼說自己。說這麼多沒用的話,還不如多想想自己的優點。你有手有腳,現在能工作能照顧自己就夠了,我覺得能夠平安喜樂地度過每一天就很不錯了。讀不了字,沒有關係,我來弄好了。別忘了,我可是這裏的活招牌!”她說得那麼大言不慚,樂觀心態實在是讓許多人望塵莫及。
“噗。”前麵足夠煽情,聽到最後一句,淮希忍不住笑了出來,還是最後一句話像她的風格。從今天起,他決定好好觀察一下這個自詡為活招牌的女孩。
“笑什麼笑,難道我不是嗎?我這麼閉月羞花沉魚落雁,我知道你是這麼認為的,隻是不好意思承認,嗯嗯,我懂的。”她說得那麼自然,好像是個不爭的事實。
袁橙橙的臉皮是他所有見過的女生中最厚的,簡直刀槍不入。
“謝謝你。”她是除了淮楚以外第一個肯對他說這些話的人,她值得被感謝。現在看來,袁橙橙揚著眉手舞足蹈的樣子倒有點可愛了。哦,對了,她今天扮的是貞子,隻可惜她是個胖胖的貞子,有種莫名的喜感。
“啊?”這是袁橙橙第一次聽到淮希對她說謝謝。她覺得受寵若驚,她其實沒有做什麼,可能得到他一句真誠的謝謝,她還是很開心的,打心眼裏開心。
雖然發生了這樣一個小插曲,但並沒有影響留客咖啡館的生意,大家依舊忙著自己的事情。
淮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就像袁橙橙說的,他的確沒什麼好抱怨的。
淮希繼續在操作間做咖啡,袁橙橙也如從前那樣,端著各式咖啡來往於客人之間,偶爾還會和黃發少女拌個嘴。
忙忙碌碌的一天過去了,淮希看著收銀台裏的鈔票,心裏倒是挺開心的。今天的營業額比平常多了好幾倍,他原本是一個對金錢沒什麼概念的人。從小到大他都不怎麼需要用錢,因為想要什麼隨時都能得到。那時他有很多錢,卻沒有花錢的欲望。
但現在他覺得,賺錢好像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自己勞動得來的收獲。他不再像最初那種打發時間的心態去做這件事,現在這份工作變得更有意思了。
聽著袁橙橙念叨著要買什麼、吃什麼,看到她臉上那溢於言表的興奮,他都覺得是那麼簡單的幸福。現在的生活和曾經完全不同了,讓他更有活力,因為他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能做什麼,不再是別人的負擔。
“鍾哥哥,我們關門後去吃夜宵吧,我知道一家燒烤店特別好吃,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烤串。”袁橙橙一般形容她喜歡的東西會習慣性地加上“全世界最”這樣的字眼,雖然真實性有待驗證。
“嗯,可以。”淮希應了一聲。袁橙橙每天都叫他去,可這是他第一次答應她的邀約。
“太好了,你終於肯和我去吃烤串了。自從表舅舅走了之後,都沒有人陪我去吃。快走快走,唉呀,你也別收拾了,我明天早上早點過來收拾就好了。走啦,晚了就沒有好吃的肉筋了。我跟你說,他們家的肉筋都是限量供應的……”隻要是跟吃有關的事情都會讓她異常興奮。
可當他們準備出門的時候,一個嬌小的身影突然推開咖啡館的門,袁橙橙一眼就認出是今天鬧事女人的女兒。她穿著灰色的襯衫,黑色短褲,頭發紮了一束馬尾,身上帶著水果香味。女孩的眼睛特別透亮,如湖水般清澈。
“你來幹什麼?我們可沒騙你媽媽的錢,別想來我們這再找麻煩,小妹妹!”想想今天那女人說的話,她就特別生氣,所以對小女孩說話的口氣也變得很生硬。淮希見小女孩一臉羞愧的樣子,眼裏還含著淚,便拉了拉袁橙橙的衣角,示意她說話注意分寸,對方畢竟是小孩子,沒必要對她那麼凶,犯錯的人也不是她。
得了淮希的眼色,袁橙橙頓時變得和顏悅色的,她彎下腰對小女孩說:“小妹妹,你來這裏做什麼啊?我們已經關門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而後露出一個自認為特別和藹可親的笑容,森口白牙地讓站在一旁的鍾淮希不禁打了個冷戰。
小姑娘怯生生地從口袋裏拿出一遝零錢,伸到淮希麵前對他說:“哥哥、姐姐,這是今天我和媽媽吃東西的錢。我知道我們沒有付錢就走了,對不起,我知道這樣不好,所以我把我攢的錢拿出來還給你們。我們不是吃霸王餐,真的!”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童真的臉龐上帶著些許期待和不安,她其實早就待在店門外,一直等到客人都走光了才敢進來。
淮希和橙橙有些傻眼了,沒想到這個小姑娘居然是跑來還錢的,看著這些零散的鈔票,想必她一定是湊了很久。
“哥哥不要你的錢,這麼晚了,你還是回家吧。”淮希開口道。其實他應該謝謝她媽媽,如果沒有今天這件事,他或許還發現不了身邊有這麼多值得欣賞的小美好。
“不行,哥哥,你一定要拿著,我們吃了你的東西,就應該付錢。我爸爸從小就是這麼教我的,如果不……不這樣做,他會很難過的,我不想讓他難過。”小女孩眼裏的淚水有些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淮希拿起桌上的紙巾給小女孩擦眼淚,他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袁橙橙還是接過了小女孩的錢,能感覺到錢已經有些潤濕,應該是她緊張攥了很久才會弄成這樣。
小姑娘見他們收了錢,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謝謝哥哥姐姐,真的很感謝。還有,你們……可不可以不……不要生我媽媽的氣,她不是有意的。因為……因為……爸爸不在了,媽媽她很難過,所以會脾氣不好。她平常是個很溫柔的人,對誰都和聲細語的,可自從爸爸沒了,她就變了。我知道她是太想念爸爸才會這樣的。”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和又決堤的眼淚。
“今天都怪我,一直跟她說想要來這裏,因為同學都喜歡來這樣的地方。是我不懂事吵著要她帶我來,她才肯來的。媽媽她都舍不得吃那塊蛋糕,那些東西夠我們賣好幾斤水果的錢。對不起,她真的不是有意的,她隻是太難過了,因為我們說好了和爸爸一起來,可是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不能和爸爸一起。這裏……這裏對於我們來說,太奢侈了。”
小姑娘哭得很傷心,她其實在生氣,生氣自己幫不了媽媽,還給她惹是生非,生氣自己為什麼不體諒一下媽媽,生氣因為自己的不懂事害得哥哥姐姐和媽媽吵架,她覺得自己好沒用。
她哭得很傷心,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像是積壓許久的情緒一股腦地宣泄出來,讓在一旁遞紙巾的袁橙橙不忍心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