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長歌3(3 / 3)

我偶然見過他騎自行車帶一桶礦泉水匆匆奔走的情景。

見到他,封存在我腦海裏的一段往事,就像我們曾經燒的鍋爐被按動了開關,轟鳴起來。堆滿歲月灰塵的記憶閃出火星,繼而就燃起火焰。

那時,剛高中畢業的我們在平涼地區肉聯廠待業幹臨時工,我們一起加工過豬頭肉,一同燒過鍋爐,晚上值夜班就睡在長條靠背椅子上,身上蓋著滿是煤灰的棉大衣。在我們的四周,布滿粗細不一的管道和大小閥門,這些管道或明或暗地通往車間、辦公樓和職工宿舍,是這個廠生產的“命脈”。但那時,我們沒有想很多,沒有崇高的理想,隻知道按時把鍋爐的電鈕啟動,讓滿身黑灰的鍋爐像負重的牛一樣發出粗重的喘息,繼續完成“耕耘”的使命。在刺耳的轟鳴聲中,我用大頭鐵鍁搗開沉重的生鐵爐門,再從旁邊的煤堆鏟一鍁鍁煤投向噴火的爐膛,使輸送的暖氣保持應有的溫度。

從遠處車間,不時傳來豬的嚎叫;而拉豬肉的車輛,在冷庫門口排成長隊。

接連兩三年,我蒼白的青春就這樣被火舌烘烤著,麵部灼痛,但內心悲涼。因為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後來,通過參加招工考試,我進入一家糧食單位工作,在臨街的門店賣糧油。他仍然留在那個廠,當了一名工人。

從肉食業到糧食業,我似乎總不會愁吃的,但我的精神卻感到饑餓。

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我暗戀上繆斯,並從此走上寫作的道路。

10多年後,當單位經營開始走下坡路,手中的飯碗很難端穩,我就毅然停薪留職,一邊做生意,一邊堅持寫作,後來就被當地的媒體招聘,經過幾年的打拚,完成了由《平涼時報》、《平涼廣播電視報》到《平涼日報》的“三級跳”,似乎改善了自己的命運。

他羨慕我終於“出人頭地”了,成了“無冕之王”——記者,多麼受人尊敬的職業。

他買一碗炒麵,還要自己掏錢。

而我,隔三差五就會被人宴請“解個饞”。

但隻有我清楚,在現在的體製下,好文筆不等於能拿到高工資。

生存壓力隻不過以更隱蔽的形式對我構成威脅。沒有像他承受得那麼明顯。

況且,記者也是吃青春飯的,50歲以後,我的雙腳還能敏捷地邁動嗎?

和他簡短地交談中,我們都在感歎歲月之蹉跎,人生之苦短,眨眼間,彼此都已跨進中年的門檻,青春一去不返,時間推著我們向衰老和墓地靠近。

我突然有種感覺,和他沒有多少話可說,再也感受不到曾經一起燒鍋爐時的那種親密。

記得有一次,我們去太統山遊玩,走著走著,腳下的路就被一片鬆林劈為兩條羊腸小道。我們本是一前一後隔了一段距離走著,因那片鬆林的出現,他走了左邊的小路,我走了右邊的小路,當我由小路導引著走向峽穀裏的時候,才意識到和他走散了,怎麼尋覓也找不見他的身影。於是,驚慌的我就開始呼喚他的名字,喊聲不時地驚動了草叢裏的野雞,它們嘎嘎叫著飛向更幽深的山穀。這樣喊叫了無數遍,當越織越濃的暮色給峽穀增添了恐怖氣氛,我在被荊叢和沒膝的荒草絆腳的踉蹌中終於聽到他在山頭那邊的喊聲——原來,他發現我沒有跟上他而走散的時候,也很焦急,就同樣呼喚起來。

我們此起彼伏的聲音在山頭的兩邊盤旋著,尋覓著,最後終於碰撞在了一起,緊緊地交纏住了,形成一條無形的繩索,我們以耳作手,牢牢地拽住它,就像落井者抓住一根垂向他的繩子,奮力地往上爬,逐漸逃離令人恐慌的境地,在被落日餘輝映亮的那片鬆林邊相逢。

那時,我感覺到,我們的友情就是一盞燈,有了它,即使走再黑的路,我們也不會丟失了對方。

但現在,隨著環境的改變,也隨著我們命運出現的差異,我們曾在鍋爐房裏點亮的友情之燈,幾經歲月的風吹雨打,已經暗淡了光輝,甚至可以說是熄滅了。那曾經讓我們感到無比溫暖的光焰,隻能在彼此的回憶中忽閃了,而我已經很難感受到它的溫度。

盡管,有時我會偶然想起他,想起我們曾在山上走散的情景,但心底裏再也沒有湧起過呼喚他的衝動。

記得一位作家說過,友誼也不是恒定不變的。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朋友,隻有和你誌同道合、脾氣相投的朋友,才能陪伴你久遠一些。

這樣一想,我多少有些釋然。

在心裏默默地祝福他,今後的日子能過得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