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平衡不同農民之間的個體差異,生產隊還為100多種不同的農活製定了標準——一天的工能鋤多少畝地、能拉多少車糞、能犁多少地、能種多少玉米。一天完成滿工作量的人可得十分。但是有些工作不能以個人的貢獻而輕易地定算工分,這樣的情況下,小隊根據每個人的力氣和技術來定工分,最好的每天可得12分,最差的得四分。
但也正是為了追求這種“公平”,集體化不得不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在產量低的地方,社員們所付出的勞動隻能掙得剛剛夠自己吃的糧食,這時,往往口糧和福利就要用掉生產隊上所有的收入,所以就沒有剩餘可以去獎勵勤勞的和有技術的社員。
“在這樣的情況下,會挫傷了積極努力工作的,因為他們會覺得他們勤勞工作,但收入並不高於不努力工作的人,這樣的平均主義,不但會引起士氣下降,連糧食產量、收入和生活水平也會隨之下降,情況就會越來越糟。”韓丁寫到。
左右搖擺
也正是為了解決這個矛盾,韓丁大力提倡在集體化的基礎上,推行農業機械化,提高勞動生產率,而這正是事關集體化生死的大問題。
還是在1974年,韓丁重返中國,住在北京飯店,他邀請王金紅到北京見麵。“請你來,是想和你談談張莊的農業”。韓丁說。他對王金紅說自己在美國一個人種2000畝地,平均下來,每天生產5000公斤糧食。而張莊呢,每個勞力拚死拚活,一天頂多生產二三十斤。
“王金紅,你可以不可以種上幾百畝?”韓丁用激將的口吻說。而王金紅則沒有絲毫猶豫回答道,“沒問題!”
回來之後,曾在電力基建局當工人,懂車工、電工、鉗工的王金紅,就按照韓丁給的圖紙資料,自己找材料,自己摸索,硬是做成了噴灌係統、螺旋提升機、烘幹機等農用機械,而且還參加了兩次全國農機推廣會。
機械化立刻讓張莊的勞動生產率大幅提高,過去流大汗出大力也幹不完的農活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村民們都開玩笑說,“這下好了,咱們輪流種地,各家幹過一年,就歇上十年八年。”
但機械化能夠解決生產率問題,卻不能解決人心問題。糧食生產再多,畢竟是集體的,而不是個人的,分配再平均,總還是無法做到讓所有人滿意。“集體化的時候,總的來說,是給大隊幹,給集體幹,不是給自己幹。一天給你記十分工,但要到年底才能分,腰裏沒有實惠東西。而有人跑副業,今天拉一趟磚,錢就來腰裏了。這個最實際。”王金紅說。
如果說,農民個人是因為現實利益的打算而消解了集體化的心理基礎的話,那麼機械化多餘出的勞動力出路問題,則成為決策層不得不考慮的現實問題。在張莊,實行機械化,一下子富裕出300多個勞力,而張莊通過自己辦焦化廠、瑪鋼廠、磚廠消化掉一部分,而對於整個國家來說,張莊不過是千千萬萬個村莊中的微小粒子而已,又有多少個村莊能夠像張莊一樣,把所有富裕出的勞動力都解決好?
有媒體稱,曾有這樣一場對話,在韓丁和杜潤生之間展開。韓丁說:“我不幹涉你們的政策,但張莊有張莊的情況,不能一刀切。”杜潤生則回答,“你有一個張莊,我得考慮整個農村。中國有多少地方不分地就得發救濟糧,甚至餓死人?”據王金紅回憶,“我聽調查組的人講,杜潤生還說——可能沒有當麵——你韓丁自己在美國搞的不也是責任製?”
出路
王金紅最終還是沒有頂住壓力,張莊的地分了。而當年作為妥協,保留搞機械化試點的700畝土地,最後也因為村內人口增加陸續承包給個人了。“因為新增加人口的,就要調節一些。生個孩子,30年後才有地,怎麼辦?”王金紅說。
2004年王金紅退休了,不再擔任書記。退休前,他曾去參觀過南街村,說起來既羨慕又遺憾:“華西,南街,就是我們當時走的路。人家沒分,我們分了。集體的力量和現在的有利條件結合,現在的經營方式,效果特別好。”
但對於再回集體化,他卻又表示出自己的憂慮,“從農業上替下來的勞力沒有出路,機械化就不能成功。”張莊全村2000多畝土地,3000口人,一半是勞力。“上學一年能走幾個?去外邊打工,沒有技術,沒有門路,到長治打工,掙個六七八百,一算下來剩不下幾個。”
“現在的問題是,即便出去打工,也是沒有保障,所以對大多數農民來說既不能出去打工,也不敢丟地。”
除了勞力出路,還讓王金紅擔心是利益保護的問題,這在王金紅口中是“管理”的問題,而這無論對於集體,還是對於個人都是個難題。
他舉了個例子。“水利局租了我們村200畝地,種土豆。成熟的時候,白天有人挖,晚上也有人挖。東西保不住。”
但在美國,這就絕對不存在。1987~2004年,王金紅去了六次美國。就住在韓丁那2000畝的農場裏,“那是他私人的。誰敢來?不管是政府,還是其他人,我不同意,誰敢來?”而在中國,“我有1000畝地,你沒有地,會出問題!會嫉妒,會眼紅。”
而對於今後的出路,這位書記的回答是,“人散了,不好辦了”。
(原載《時代教育(先鋒國家曆史)》2008年第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