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3 / 3)

下山後,她們在江邊茶樓落座。

這家茶樓與崇川城裏的茶樓相比,雖然簡陋,但出江入海處的位置與任何茶樓不可同日而語的,觀看大江氣勢,細品香茗悠情得很。人在此處,心胸寬廣,無限博大,大自然使人消除邪念和欲望。坐在茶樓裏,眺望一江春水東流去,如入仙境一般,月兒問彩兒:“彩姨,你和老爺相見過了。什麼時候回杭州?”

彩兒:“老爺囑我,等他出來……安排我住處,我孤身一人,沒有親人,回去有什麼意義?月兒姑娘,崇川是塊福地,能在此地送終,也不虛度人生晚年,可是,老爺……還在牢裏,等老爺出來,再作打算……”

雪兒怕彩兒提什麼要求牽連月兒,便說:“你和老爺見麵,害得二少奶奶被太太用家法毒打一頓。你不要再求二少奶奶帶你去見老爺了,該到哪到哪去吧。你和老爺的事不要把二少奶奶扯進去了,她吃足苦頭了。”

月兒:“雨兒,不得無禮。彩姨是大少爺的親娘,懂嗎?她是我們的長輩啊!”

彩兒:“我對不起二少奶奶。”

月兒:“雨兒不曉得彩姨和老爺感情深淺,說話不敬,彩姨別往心裏去。”

彩兒:“我不計較這些……二少奶奶,老爺什麼時候才放出來……老爺經不起折磨、吃不起牢獄之苦,老爺不出來,我不離開崇川。”

月兒:“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們和你一樣急得很。太太和少爺叫馮管家典當了茶樓,救老爺出牢,刁局長答應三天二日放人。你等老爺回來的好消息吧!”

彩兒露出笑容,說:“二少奶奶,老爺有你這麼好的兒媳婦,是修來的福氣。唉,我能見到老爺平安地出來,就離開回杭州去。月兒,我不會讓老爺為難的。我不是不守信的女人,隻是二十幾年不見,想得很,才找來見一見老爺的。”

月兒被彩兒說的一番話,感動得流淚了。

刁局長用顧家送去的巨額錢財買了官職,趁天黑時,悄悄離開崇川城。

一大早,馮管家趕到警察局,等刁局長放老爺,帶老爺回府。昨天,刁局長親口答應,今天放人,府裏的廚師早就起床,忙著準備菜肴,為老爺又一次逃過死劫壓驚。顧家用一座茶樓換老爺一條命,更不在乎花錢搞幾桌豐盛的酒席。

警察局守門的警衛被馮管家忠心於主子之舉所感,說:“馮管家,你等不到刁局長了。他腳底抹油,溜了。”

馮管家:“為什麼要溜?刁局長答應放人,讓我今天早上來接我家老爺回家的。”

警衛用嘲諷的口氣說:“刁局長蒙你的。他調走了?”

馮管家:“啊,他調走了。”

馮管家的喉嚨被刺哽住似的,張著嘴巴,說不出話。顧家傾家蕩產、典當茶樓送大洋給刁局長,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天!姓刁的不是人!

馮管家遭到五雷轟頂的打擊時,顧環夫婦、顧爾夫婦也到了警察局門口,顧家接老爺的轎子停下,太太玉鳳下了轎,問:“老馮,老爺什麼時候出來?不是說,今早上放人的嗎?”

馮管家帶哭腔說:“太太,刁局長調走了。”

玉鳳大驚:“姓刁的大撈一把溜走了。”

站在警察局台階上的顧環,大喊一聲:“家丁、轎夫,跟我往裏衝!”

玉鳳號陶大哭:“刁局長是貪官,收錢不放人!”

顧家的人往警局裏衝時,從背後響起槍聲,轉頭看時,一個身體肥胖,身著製服的人,提著手槍走過來,問:“為啥要衝警察局,膽大包天啊!”

守門警衛朝此人敬禮:“報告局長,刁局長答應今早釋放顧老爺,顧家來接人,我說刁局長調走,他們不信,便吵著要進去找人。”

局長問:“刁局長人呢?”

警衛說:“昨天和全家老小全撤走了。”

這位新上任的新局長朝顧家人擺了擺手,說:“我初來乍到,不了解情況,抓人、關人、放人都按法律程序進行,不是隨便、隨意的事,各位先回去,等我搞清案情,自有說法,對你們會有交代的。”

新局長想,姓刁的這家夥還沒有和我移交就走,真他媽的不上路。

馮管家:“局長大人,我是顧家的管家,我家老爺是冤枉的,請大人主持公道。具體情況,局長大人可問我。”

局長說:“等我上班後,傳你問話。”

玉鳳說:“局長大人,老爺真冤枉啊……”

玉鳳撲通跪下,朝新局長磕頭如搗蒜,號陶大哭,她的慟哭聲,打破崇川早晨的寧靜:“大人……青天大老爺,你為我家老爺做主啊,從顧家建茶樓,保家三番五次害我家老爺……顧家的茶樓已落在保家手裏……顧家隻圖過個平平安安的日子。”玉鳳邊哭邊訴苦情。

這位姓蔡的新局長上任第一天遇到這種棘手的事,心裏恨刁局長丟給他爛攤子。他彎腰扶玉鳳起來:“太太,蔡某人為你做主,起來吧!”

玉鳳問:“大人,什麼時候放我家老爺?”

蔡局長:“等我查清此案,會對太太有交代的。”

月兒說:“茶樓是顧家的,但我是茶樓的掌櫃和茶娘,茶樓出事,應該由我負責,請局長大人放出老爺,我擔當一切責任。”

蔡局長維持原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們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姑娘的孝心可以理解,但不能這麼做。既然你們說,我的前任冤枉了顧老爺,那麼顧老爺也不在乎我立案複查的時間,當然,我會以最快的速度查清此案。各位相信我蔡某人,先回去吧!”

蔡局長通情達理,顧家人不好說什麼。

等待蔡局長複查的日子裏,彩兒去見顧大成,被警方拒之門外。理由是,彩兒不是顧大成的親屬。於是彩兒到顧府求太太玉鳳。天色已經很晚了。顧家大宅院裏北風呼嘯著,燈籠被風刮得明明滅滅,忽閃不定。一陣冷風從房門口襲來,彩兒忽然覺得遍生徹骨沁心的寒意。這樣寒冷的夜,她又能去到什麼地方呢?她越想越不敢想,隻覺得心裏說不出的害怕。於是她求玉鳳:“太太,看在大少爺麵子上,讓我再見老爺一次,算我和老爺告別吧!見過老爺,我就走。”

玉鳳一口拒絕:“不可以。”

彩兒:“太太,求求你……”

玉鳳:“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賴在崇川,想訛詐顧家嗎?你說,你是老爺的女人,有什麼憑據?為什麼早不來認老爺?顧家倒黴的時候你來湊熱鬧!”

彩兒淚水打地,動情傷感地說:“太太,這麼多年來,我沒有任何妄想,如果我想要名分,讓老爺把我收房,何必要等二十七年……太太,我們都是女人,你行行好,派人帶我見過老爺,我就走……太太,求你讓我見老爺吧,你是顧家的太太,女人應該理解女人……”

玉鳳:“家丁,把這不要臉的女人轟出去!”

彩兒:“不見老爺,我不離開崇川!”

兩個家丁把彩兒拖到門外。

天下著雨。崇川浸泡在雨的世界裏。

彩兒跪在雨裏,苦求著太太。

滂沱大雨早把雨中的女人裏裏外外全淋透濕了。跪在雨地裏的彩兒,任憑狂風暴雨肆虐著,身子顫抖得厲害。

彩兒顫聲懇求:“太太,你行行好,發發慈悲,讓我見老爺,讓我見老爺!”

月兒從心底冒出涼意,同情的淚水似雨水往下流著。於是她求玉鳳說:“太太,這樣下去,彩兒會死在顧府門口的。把她送回旅館吧,如果彩兒有什麼意外,顧家又惹麻煩怎麼得了?”月兒話中有話,她提醒玉鳳,其實她想成全彩兒。北風嗚咽,聽上去鬼哭狼號一般。緊接著,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過,唬得每個人心頭一驚。沒過多久,劈裏啪啦的大雨就下了起來。冬日的雨,自然是寒徹心扉,沁入骨中。悲風冷遇,寒夜哀鳴,風刀霜劍苦苦相逼,難道彩兒真的無路可走了麼?

玉鳳怕顧家再出狀況,便說:“你把她送回旅館吧,別讓她死在這裏。顧家經不起風浪了。唉,這個女人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這時候來添亂,真麻煩!”

月兒叫馮管家安排轎子,說:“彩兒再淋雨,準會病的。讓我送她走吧。”

馮管家:“二少奶奶,我去安排轎子。”

月兒撐傘走到彩兒身邊,悄聲說:“彩姨,我帶你去見老爺。不過,你要聽我的。”

彩兒:“二少奶奶……上次,你為我……被太太用了家法……不能牽連你,不能……太太不發話……派人帶我去見老爺,你不能帶我去……”

馮管家:“二少奶奶,趁太太沒有改變主意,趕快送這位婦人離開。”

月兒:“彩姨,別管那麼多了,上轎吧!”

月兒和彩兒乘的轎子徑直抬到警察局門口。下車,塞給警衛幾塊大洋,說:“我們想見我家老爺,行個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