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前三個人先放了票子。隨著後邊的就伸手往上放,有的放兩顆盒子槍子彈,有的放一包老海;有喊“三道”的,有叫“孤丁”的。莊家一擲骰,馬上鴉雀無聲了。一分牌,卻又喊成一片,比押注時喊的更凶。先是爭著要看牌,隨後搶著出主意配對。押孤丁的主張前後配平。押幾道的則要求先小後大,爭奪吵罵,混成一片,莊家翻牌了,這才急忙配上擺好。到全部亮了底,笑的,罵的,埋怨的,叫好的又嚷成一鍋粥。莊家清理了賭注,贏家各抓一些扔到桌角一個小笸籮裏。
青原問:“這押子彈賠子彈,壓老海賠老海,莊家啥都預備著?”
小喜說:“不,這都折成錢。一粒火兒兩塊,一包藥兒一塊。”
青原問:“往那小笸籮裏扔是幹啥?”
小喜說:“抽頭啊!頭錢歸排長連長分。”
青原看著沒興味,催小喜領他看小戲去。
他們拐出那巷子,穿過大街,來到村西廟裏。這廟隻有一進,山門後有個畫著韋陀的影壁。一到廟門就聽見了笑聲。轉過影壁,看到院裏三麵都是人。除去緊裏邊一圈放了幾條板凳,幾個穿皮袍、大衣的坐著。他們眼前擺了瓜子、糖塊、茶壺茶碗。後邊的人全站著。雖說一個穿軍裝的沒有,可人人都拿著槍。湖北條、老套筒、單大一、土撅把、鳥槍、火銃各色齊全。穿裝打扮也和這槍一樣。從大緞子棉袍,繭綢大衫到土布小襖,光板羊皮樣樣都有。小喜分開人群,領青原擠進圈內。坐在凳上的有一個就是早上在河邊歡迎的帶隊人。一見青原,馬上請他也坐到前邊來。這時正唱“小上墳”。
這個戲班,總共三個人。一個老頭拉四胡。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演唱,這兩演員總共隻有兩身行頭。不論唱什麼,那女人都是一身大紅裙襖,梳一條和普通莊稼妮一樣的油亮大辮子,那男人則是一身京戲裏武鬆穿的緊身衣。不過沒有羅帽,頭上隻戴個莊稼人戴的醬色氈帽頭。兩人腳下全是家做的布鞋。男的那雙後跟已經跟鞋底分家了,一走一刮打。女的那雙前邊開了綻,露著滿是泥垢的布襪子。
“喲,我說官家,你騎的那是個啥營生啊!”
“俺騎的是馬呀!”
“人家的馬四條腿,你那馬咋多出條腿來呀!”
“……”
看客們哈哈的笑了!有人喊好,有人大聲說:“好妮子,往下問!”
青原在天津看過梆子腔,在八路軍見過秧歌戲,卻從沒看見過這樣的戲。他跟小喜打聽這叫啥戲?小喜說:“這叫驢戲!可這個班太窮了。不趁驢,這點玩意一根扁擔就挑來了。”青原說:“這個妮子才十幾歲,說村話咋不害臊呀!”小喜說:“這是個小子裝的,戴了個假辮子。”
這兩人唱起來倒還不孬,有板有眼。可惜剛聽出滋味,夏副官來,說司令叫青原回去。
青原來到司令部,冒冒失失進了堂屋。一看還在開會,宋貴斌正發言,急忙撒腿往外走。八大王叫住了他:“爺們兒,別走,馬上就散會,你在邊上坐一會吧,呆會請你聽大鼓書!”
青原遠遠的找個椅子坐下來,聽宋貴斌發言。宋貴斌說了些鼓勵八大王堅決抗日的話。臨末尾綴上兩句“希望”。他說:“我們首長希望司令和各位官長,能跟當地百姓更加親密合作,唯有得到老百姓擁護,咱們才能在敵後堅持長期抗戰。具體的說,最好能減輕人民的負擔,約束弟兄們的軍紀。老百姓為抗日作了許多犧牲,我們既是抗日軍人,應當體恤民艱。”
八大王深深點頭,幾位長袍馬褂就紛紛鼓掌。這才笑哈哈的散了會。傳令兵馬上進來搬桌子挪板凳,帶進三個唱鼓書的藝人來。
這三個人是兩男一女,這女孩可是個真的,也就七八歲,梳著一雙羊角小辮,穿著花棉襖、大絨褲子,繡花棉鞋。一個彈弦子的有五十多了,是個盲人。一個背鼓的有三十多歲,穿著幹淨整齊,但是一臉煙氣。
盲藝人從布套中拿出三弦。摸著椅子坐下定了定音。那男人支上了鼓,先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各位官長賞飯。”隨後就對那女孩說:“你先給爺爺們唱個小曲,伺候得爺爺們高興,賞給你件花衣裳。”
那孩子就怯生生的朝各方都鞠了一躬,規規矩矩靠著鼓架站住。三弦就彈出個兵營裏流傳的小調。小姑娘細聲細氣的唱道:“第一杯茶呀、敬我的媽呀,我去當兵你在家呀……”
這時傳令兵走近青原,對他耳朵說:“司令叫你,他在裏間屋。”
青原順著牆根走到裏間門口,挑簾進去。屋子裏很清靜,八大王在靠南窗的炕上歪著,麵前放著煙燈煙盤他手托著象牙嘴的槍呼呼的抽大煙。見青原進來,用拿煙釺子的手指指對麵空著的鋪位。青原就靠炕沿坐了下來。一個泡兒抽完,八大王欠起身端起小茶壺呷了口茶,這才說話。
“看伯伯幹這沒出息事,你心裏笑話吧?”
青原不知怎麼回答好。
“你看見我這隊伍了?”八大王自嘲的笑笑,“明白當初我為什麼不帶你來學買賣了吧?”
青原說:“冠東沒告訴我你作這個買賣。”
八大王說:“他不知道。連你嬸兒也不知道我是幹這買賣的。我在天津的戶口上寫的是綢緞生意。”
青原說:“這些年你都瞞著他們?”
“讓冠東知道他爹是拉杆子的,他臉上好看?更別提一露出風聲我這腦袋得搬家!”
青原說:“那您何苦呢?要抗日可以上那邊幹去,當個真正的革命軍人!”
“我吃不了那個苦!掉腦袋我不怕,一天二錢油二錢鹽我熬不起。再說我還得養家呀!”
“可是前途呢?”
“我五十多了,幹了半輩子這個,還能改行嗎!叫冠東奔個前途吧!我攢的錢夠供他大學畢業,我的心事就了啦。中國這個社會,十年八年太平不了。蔣介石消滅不了共產黨,共產黨也消滅不了中央軍,還夠我混一陣子的。”
“可您這個隊伍……”
“這叫什麼隊伍?我心裏明白。有我在,攏著他們還能跟鬼子轉轉磨,多少幹點對中國人有利的事。我要走了,那就難說了。你回去跟那邊的首長透個話,這批人有我在決不能去當漢奸,叫他們放心。可也別指望能調理得跟八路軍似的。真要管住他們不搶不訛,不用一個月就跑光了。弄不好還先打了我的黑槍!人家入夥就是奔著分肥來的!”
八大王又抽了一鬥煙。參謀長進來了。他就換了話題。問青原家生活怎樣,爺爺還在不在?隨後從皮帶上掛的錢包裏抓出一卷票子,給青原帶回去添補家用。青原不收。他不高興了:“怎麼,嫌我這錢不幹淨?”
青原說:“您別生氣,我現在是八路軍,有軍紀管著呀!”
八大王點頭說:“也罷,參謀長,你叫小喜把他帶的那枝匣子摘下來,送給我這大侄吧!連那兩排火兒。”
參謀說:“合適嗎?”
“外場點。”八大王衝參謀長作了個眼色。參謀長出去了。八大王說:“你跟他拿槍去。咱爺們就說到這兒,到那邊多替我美言幾句。”
晚上回到客房,青原把這一切向宋貴斌作了彙報。宋貴斌說:“今天跟他們談判,提到不許他們再騷擾群眾時,幾乎鬧僵了。這個八大王性格複雜,一下摸不清底,總的看來,倒象還有點正義感。”
第二天拂曉前他們倆就動身回根據地,已經說好不再告別,就由參謀長派的一班人護送他們,大亮到達沙河邊,遠遠就看見八大王帶著護兵在沙崗上站著。他兩人走近了,八大王迎了下來,拉著宋貴斌的手送了百十步,分手時,鄭重的說:“我這人是孫臏的腿,生成了。不過可決不忘恩負義,不會跟八路軍為難。我佩服你們一心為國的硬骨頭勁兒。也記住你的救命之恩。”
此後卞一軍一直和我們保持聯係。過了一年,青原隨一支部隊南下,編入新四軍的序列,從此遠離山東,再沒打聽過八大王的消息。
日本投降,解放戰爭,打南京,進上海,建立人民共和國。轉眼間少年成了青年、青年跨入不惑之境。五十年代末期,宋青原利用公出之便,回了一趟故鄉,竟意外的在縣城附近碰到了八大王。
第一次見麵他並沒認出來。那是黎明前。他剛下火車,一出站台見滿天星鬥,一彎殘月,一時辨不清該往哪兒走。隻見遠處有人弓著腰,抱著把竹帚在掃大街,刷拉、刷拉,這聲音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很有點寂寞淒清。他走過去問路,那人指給了他進城的方向。走開之後,宋青原感到這人有點異常,怎麼異常他說不出。當時他在一個電影廠當副導演,正準備拍一部國共兩黨談判的故事片。裏邊有個解放軍渡江,一些官僚、政客匆匆忙忙上飛機逃跑的場麵。其中有個鏡頭是一個市民一邊打掃門前街道,一邊冷眼看那匆匆往南飛去的飛機。他覺這人的外形、氣質都挺適合拍這個一閃即過的群眾角色。
他到城裏招待所安頓好,就四處打聽可能見到的熟人。打聽一圈,一個沒找到。他就百無聊賴的在街上漫步,並隨時停下來看看市容,聽聽鄉音,瀏覽一下牆上貼的標語,布告,無意中發現公安局出的一張布告上,局長的姓名是宋津!他知道這是宋貴斌的學名,就找到了公安局,到那裏一看,正是宋貴斌。兩個人都喜出望外,宋貴斌就把一些事暫時推開,勻出半天專跟青原敘舊。話說到八大王身上。宋貴斌講一九四三年以後,這裏形勢有些變化。我軍側重向東邊發展,國民黨的手就伸到了西北一側,八大王吃不住國民黨和日本人的兩麵夾擊。他又有正統思想,認為盡管八路軍是仁義之師,但正牌的中國政府還是“中央政府”,全國的元首仍要算“蔣委員長”。經不住國民黨空頭職銜的誘惑,接受了國民黨山東省政府的委任狀,把卞一軍改名為“保安第三團”。這樣,日本一投降,他便以“保三團”的番號進駐了P縣縣城,收繳了日軍的武器。這時我軍也接到了向交通線、中小城市進軍的命令,便解放了津浦線兩側的廣大地區。一年之後,解放戰爭一打響,我們頭一個行動就是包圍P縣縣城。國民黨下令給八大王,叫他死守,可是既不發援兵,又不給軍火糧餉。還派特務來督戰,因為八大王曾有過決不和八路為難的約言。宋貴斌就化裝進城,跟八大王談判,動員他起義。他沒怎麼猶疑就同意了。親自下令逮捕了監視他的特務人員。帶頭在起義宣言上簽了字。然後推說自己身體不好,把一切具體交防事務交給參謀長和秘書長去出麵安排。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可是等我們進了城,首長們由保三團的官佐陪著去看卞遠程時,他竟無影無蹤了,而且除他私人的一點細軟外,什麼東西都沒動,連軍裝和手槍都完好的放在枕邊上。問夏副官他往哪裏走了?夏副官說:“他說他頭疼,要靜養,不準我們進後院。晚飯時我們才敢來喊他,可已經走了,後窗戶和後門開著,他從後邊走的。”
青原連說奇怪,問道:“從此就沒有消息了?”
宋貴斌說:“沒有,天津解放後,我們還到天津去查詢過。他的家屬、鄰居都證明,程掌櫃從日本投降前一年出去做買賣,一直再沒回來。連信也沒有。他家後屋確實供著卞遠程的靈牌,他親屬認為他早死了,天天上香。”
青原說:“大概確實死了!”
然而宋貴斌又說了下去:
鎮壓反革命運動後期。P縣公安局的檢舉揭發接待室已經冷清了,值班人員隻留下一個人看房子,一天早上忽然來了個風塵仆仆,滿臉倦容的胖老頭,背著行李,提著幹糧,進門就說:“報告,我是來自首的。”
接待員正閑得要打瞌睡,一聽這話精神起來了,高興的說:“歡迎,坦白從寬,自首是唯一的出路,你犯過什麼罪呀?”
“殺人放火、勒索搶掠全幹過。你先把我收監,讓我睡覺,我歇過來慢慢交代。”
接待人員看這老頭穿的新棉褲棉襖,裏外三新的行李,滿麵和善,懷疑他有精神病。就說:“這是專政機關,不許胡鬧!”
老頭說:“怎麼胡鬧,我這行李、衣裳都是新做好,預備來蹲監獄的,已經作了準備呢!”
“既自首得講清罪行啊,不能囫圇吞棗。”
“那現成。在城西相公莊我活埋過兩個人,一個是黃縣的地主劉七,一個是掖縣的買賣人孫福來。在膠東我搶過淮縣灘頭村何老巨、青州城關的秦雙好。你去查查,句句實言。我既要認罪,沒有隱瞞的道理。”
接待員簡直鬧不清是自己感冒沒好,燒迷胡了,還是這老頭也得了熱病燒得胡說。就問他:
“這些誰能證明?”
“苦主有後代,查查就知道。”
“你在膠東作案為什麼這兒來自首?”
“我原籍在這兒,我想死到家鄉來。”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卞遠程!”
招待員打了個冷戰。忙說:“你先坐坐、我跟領導報告一下。”
“我一不逃跑二不搗亂,放心去吧!”
接待員結結巴巴向宋貴斌作了報告,宋貴斌到前邊一看,確是八大王。
宋貴斌說:“卞團長,你這是從哪兒來?”
“從新安鎮,我在那兒作小買賣,今天來自首來了。”
“你離開這兒以後又進行反動活動了嗎?”
“沒有,我好容易洗了手,哪能再幹。”
“起義以前的事,一律既往不咎了。”
卞遠程卻認為,第一他得到過共產黨的支持,半路上卻投了國民黨,這點太不仗義,無臉享受優待。正如此他才在交出軍隊和縣城後隻身出走P縣,奔了南邊。他算計著積攢的錢足夠冠東母子半世花費了,為了不給孩子帶來麻煩,他斷絕了和家人的關係,本想自食其力,隱姓埋名度過殘年,可是幾年來參加學習,越學越覺得自己罪過深重。接著鎮壓反革命的運動來了。看見一個個反革命被查出來,聽到一次次群眾的控訴聲討。他覺得挺身出來為自己的罪惡負責才是條漢子,東藏西躲的偷生太沒有人味兒。
宋貴斌把他安置在招待所,向上級打了報告。上邊叫他們調查一下卞遠程出走後的真實情況。宋貴斌派人按卞遠程自己說的情況去新安鎮調查。那邊說這人從解放前就在擺攤賣酒賣煙和氣忠厚,沉默寡言,誰也沒懷疑過他有曆史問題,自從他突然失蹤這才提起警惕……。
縣委如實把情況呈報到省,不久批示下來:
“必須毫不動搖的執行對起義人員的優待政策。對卞遠程自己認識罪過的表現,要熱情歡迎。對其生活,必須照顧。一切待遇參照其他起義軍官情形酌情辦理。”
縣委正式設宴招待卞遠程,向他傳達了上級批示,並建議他盡早和家人團聚。
卞遠程哭了。他再三辭謝,不肯擔任任何職務。也不肯接受生活費。隻同意給他的家屬出個證明,證明他起義人員的身分。而他自己則要在家鄉住下來,自謀生路。
他的兒子是學航空的。已在民航部門工作。接到證明文件後,和他母親一起來P縣向政府致謝,同時動員卞遠程回天津養老。卞遠程說:“你有你的工作要作,我有我的債務要還,咱們各自方便吧,起義人員四個字是共產黨給的。按實際你爸爸是個土匪,記著這一點,以後在工作上就要處處謹慎,不要直工直令的覺著自己還挺有底氣。”
老太太沒走,留下陪著老伴了。從此他就在車站前擺了個茶攤。冬天賣酒,夏天賣茶。還順便當義務清道夫。政府還是按規定發他生活費,這茶攤就不指望掙錢,不管認識不認識,坐下就喝,有錢扔兩個,沒錢拍拍屁股就走。誰買火車票錢不夠了,或是天晚下車沒錢住店,隻要找到他,他都應承。從來不問姓名也不記帳目。你來還他就收下,不還絕不過問。弄了幾年,車站前的住戶還選他當了人民代表。
宋青原聽後,覺得卞遠程這人很有點研究頭。抓個空就走到車站前,坐到他的茶攤上喝茶。故意打聽他的曆史。卞遠程對他拉杆子的事毫不隱諱,並說:“這一行造孽太深,得善終的少。我托共產黨的福,才有個從容贖罪的機會。”青原很快就找到八大王身上熟識的痕跡了。可相隔多年,宋青原由少年長成大人,八大王認不出他。他衝動了幾次,想說明自己是誰。和八大王親切的敘敘舊交,又一想,凡事應三思而行,不要招來意想不到的後果,就把熱情壓了下去。十幾年後,他果然得到了這冷眼處世的好處,暗自僥幸。但打倒“四人幫”後,他改行寫劇本了。又為此後悔起來,把一次考察人的內心世界、積累素材的良機失去了!
八大王早已去世。不會有人還記得那個畸形社會造成的畸型人,和那種畸形的謀生方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