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節 漢宋並舉:清代嶽麓書院的學術傳統與風尚(2 / 3)

第二,堅守中又有變化。乾嘉以來,受漢學思潮的影響,一些從事詁經考史的漢學家主持書院,他們在嶽麓研究和傳播漢學,並取得了一定的學術成果,因此嶽麓又有了漢學的研究和傳播。雖然它未能取代八股之學和理學的傳習,卻增添了新的內容,反映了清代的學術特色和成就,使嶽麓的學術風尚發生了一定變化。道光時,更有湘水校經堂的設置,它不課時文,專習經史,成為嶽麓的一個組成部分,開辟了漢學的基地。

第三,並不避談科舉時文。每月六課、三課,時見於學規、條約,八股為教學的主要內容之一。但強調文以載道,讓科舉之學不失宋學與漢學的學術精神。如羅典,“雖以製藝名一世,而精神專注則在經”;如丁善慶,其“學詳於治經”,而又“以洛閩正軌陶鑄群弟子”。由此可見,無論是教學與學術,還是論文與治學,嶽麓皆顯現一種中道自持的發展特色,有著大家的風範。

第四,學術呈現流變。由前期的理學昌明到後期的宋學堅守,由漢學的經史考據到經世致用的當下應用,衍生出變革的接引,由此導演出維新時期嶽麓書院、校經書院、時務學堂的新舊、中西學術大爭鳴。

二、以朱張之學為旗幟的理學傳統

嶽麓書院自南宋張栻講學、朱張會講,正式成為湖湘學派的大本營以來,即以張朱之學為旗幟,曆元明而至清代,形成了悠久而深厚的理學傳統。這一傳統自清初興複書院以來,就不斷被強調,被放大,被塑造。

康熙前期的丁思孔時代,地方有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等封疆大吏,“於以闡洙泗之微言,發濂洛之奧義”(徐國相《嶽麓書院誌序》,康熙《嶽麓誌》卷首),強調自濂溪而龜山→文定→五峰→南軒、晦庵的“道統相傳”,而趙寧《新修嶽麓書院誌》設有“湖南道統”一目予以說明,中央則有康熙皇帝賜禦書“學達性天”及經史諸書予以褒揚、護持。謹將《湖南道統》文字抄錄如下:

孔孟而後道在濂洛,由宋迄今,紹明絕學者,夫豈限於方隅耶?然天實生周子於楚南,而謂發皇於湘嶽之靈,不誣也。厥後,濂溪之學授於程鄉,程鄉固楚地,而程以是傳之龜山,龜山治瀏,用以教士,湖湘千裏被之。自是胡文定、張南軒先後僑居長沙,胡得楊氏學而以傳其子五峰,南軒因從五峰得論仁親切之旨,而晦庵乃折衷南軒,相與講學於嶽麓者最久。至真西山、魏華甫知潭州,並以周程朱張之業勵士,所謂有鄒魯風,其相承可考也。故明正德間,學使陳鳳梧有《湖南道學淵源錄》。書闕佚不傳。後攸人陳論纂《麓誌》,而以道統派係次於書院之後,說非無本矣。茲詳為補訂列傳,而以有明繼起者續焉。(康熙《嶽麓誌》卷三)

由濂溪周敦頤上接孔孟,下啟二程,經龜山楊時、文定胡安國、五峰胡宏、南軒張栻、晦庵朱熹,最終以朱張之學而成嶽麓道統派係,彰顯的理學傳統,其下則由先儒十一人、山長八人、六君子、遷謫三公、賢執事三人、賢郡守七人的傳記將這一傳統具體化、形象化,言傳意會,讓院中師生印象深刻。再加上春秋大祭、朔望禮拜的長久熏陶、涵濡,嶽麓諸儒遂得以再次完成以朱張之學體現的理學傳統的內化程序,並外化成一種日常讀書、治學、生活的行為準則與習慣。

朱張之學,或稱朱張學統,對內可以強身固本,賡續傳統,凝聚力量,對外則能稱名天下,獲取聲名與榮耀。應該說,雍正年間嶽麓攜城南一起進入大清二十三所省會書院的行列,乾隆年間賜“道南正脈”匾額,欽定其天下理學正宗、正統的地位,無不得益於朱張的蔭庇,此所謂地以人重也:“書院遍域中,獨首嶽麓者,以朱張也”(曠敏本《朱張祠碑記》,同治《嶽麓續誌》卷四);嶽麓自“南軒、考亭相繼講學,瀟湘有洙泗風,盛名轟宇,由此其選也”(李文炤《恒齋文集》卷一)。

朱張既然使嶽麓增重於當世,則嶽麓師生思其人、讀其書、傳其道自然就成了題中之義,以朱張為特色的理學自然就成了嶽麓書院教學與學術研究的主旋律,並變得神聖而不可改變,甚至不能侵犯。茲以李文炤、王文清兩位山長為例來作說明,他們是康乾兩個不同學術時代的代表人物,具有典型意義。

李文炤在康熙末年主教嶽麓書院,其時的學風仍以理學為主,他在《嶽麓書院同窗年譜序》中說:“是院也,當朱張講學之年,瀟湘之間有洙泗之風。予以淺陋,仰止前賢言行學術,百不逮一,徒自愧歎而已。諸君倘有誌焉,尊其所聞,行其所知,深造詣極,自是而不已,庶足以為斯院之光乎,勖之哉!予將拭目而觀諸君之新功也已。”(李文炤《恒齋文集》卷一)在《嶽麓書院學規》中,他力主“《四書》為六經精華,乃讀書之本務”,所教以《四書集注》、《四書章句》、《朱子語類》、《太極》、《通書》、《西銘》、《正蒙》為主,盡是理學家著作。不僅如此,在《擇經史子集之書以正學術》中,他甚至對已悄然出現的經史之學提出了嚴苛的批評:認為“效《易》者,為老,為莊,為《太玄》,為《潛虛》,而《易》之真隱矣。效《書》者,為荀、揚諸子,為柳、蘇諸集,而《書》之真隱矣。效《詩》者,為詞賦,為樂府,為聲律,為曲調,而《詩》之真隱矣。

效《三禮》者,為《通典》,為《通考》,而《禮》之真隱矣。效《春秋》三傳者,為記,為書,為誌,為史,而《春秋》之真隱矣。然世之為博聞之學者,方且誇多鬥靡,而不核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則其文適足以滅質,其博適足以溺心,誠所謂書肆而已”。在他看來,“聖人之道,寓於六經,乃萬世之法程也。後人不思求其道,而但欲效其文,則言愈多而理愈昧”。也就是說“欲效其文”而“不思求其道”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其實,“鄒魯之學,備於《學》、《庸》、《語》、《孟》;濂洛之學,詳於《通書》、《易傳》、《近思》;而閩中之學載在《集注》、《集傳》者,不可易也。

此外則王之《中說》,邵之《觀物》,薛、胡之讀書、居業,皆可為聖學之助。至若賈、董、韓、李、歐、曾、宋、方、歸、唐諸集,亦多發明大道之言,酌而取之,何適而無得哉?詩賦則當以屈、宋為宗,陶、陳(子昂)、杜、元(結)為式。史則當以《通鑒》為案,《綱目》為斷。其他子集,亦仿《楚辭後語》之例,汰其短而不沒其所長焉,毋徒弊精神而縻歲月也”。總之,為了必得求其道,不能效文滅質、博雜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