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湖南通誌》稱:李文炤學識博洽,多有成就,“嚐釋《易》卦象,訂《禮》,正《詩》《樂》,解《春秋》,論纂宋五子書”,“著《學庸講義》,其他子史百家輿地象緯,莫不淹貫,湖南自王夫之以學術聞天下,文炤繼起,名與之埒”。(卷一百七十六)此言誠是,李文炤以理學名家“繼起”船山,“名與之埒”,實為清初湘學巨擘。
一、生平與著作舉要
李文炤(1672—1735),字元朗,號恒齋,湖南善化人。少年好學,有希聖成賢之誌,且“寓目成誦”,十四歲成秀才,號為“神童”。康熙二十九年(1690)赴鄉試,結識善化熊超、邵陽車無咎等學者,此後便以周、張、程、朱之學為“入學之門”(《李文炤集·李恒齋先生墓誌銘》,第230頁)。又從溈山張鳴珂、邵陽王元複等人問學,“自後潛心理學,其於科舉業淡如也”。雖在五十二年考取舉人的功名,但絕意於仕途,婉拒了所授予的穀城教諭一職。五十六年,湖南巡撫李發甲聘為嶽麓山長,令善化縣訓導陳際鼎兼攝館政,共襄院務。期間,李氏闡揚程朱理學,製定《嶽麓書院學規》,“四方聞而景從者,不減百人”,成就人才甚眾。六十一年冬,應聘次年江西南昌豫章書院山長,後因變故而未赴任。雍正年間,居家著述,直至終老。
李文炤對入仕為官無甚興趣,而終生沉潛於學問,於經、子、集三部皆有撰述,可謂學術大家。主要著作有《正蒙集解》九卷、《朱子語類約篇》、《近思錄集解》十四卷、《太極解拾遺》一卷、《通書解拾遺》一卷、《通書後錄解》一卷、《西銘解拾遺》一卷、《西銘後錄解》一卷、《周禮集傳》六卷、《周易本義拾遺》六卷、《家禮拾遺》五卷、《家禮喪祭拾遺》一卷、《儀禮經傳通解集注》四十六卷、《感興詩解》一卷、《訓子詩解》一卷、《春秋集傳》十卷、《大學講義》一卷、《中庸講義》一卷、《楚辭集注拾遺》十七卷、《恒齋文集》十二卷、《古文醇》、《續古文醇》、《聖學淵源》、《四書詳解》、《道德經解》一卷、《古詩的》、《地理八書》等。又有雍正刻本《宋五子書集解》,收其集解《通書》、《西銘》、《正蒙》、《近思錄》六書及感興、訓子《詩解》二書。乾隆間刻本《李氏成書》,收其集解《周易》、《周禮》、《家禮》、《春秋》四書及文集。今《湖湘文庫》收《李文炤集》。
以上這些著作中,《宋五子書集解》對周敦頤、張載、朱熹等理學家的代表作進行了梳理與詮釋,李文炤在此書中固守程朱理學的道統觀念與義理旨趣,彰顯了李文炤作為理學家的思想特質;《周易本義拾遺》、《周禮集傳》、《春秋集傳》都是說解經學的專門之作,代表了其經學研究的最高成就;而《恒齋文集》則收錄李文炤的詩文作品,是研究其生平學行的重要文獻。
二、學術旨趣
關於李文炤治學的旨趣,前賢的記敘或研究中有兩種略微不同的意見。清人唐鑒《國朝學案小識》卷八,將李文炤與方苞等人並列入“守道學案”中,並對其生平有簡要介紹。民國時期,李肖聃《湘學略·恒齋學案第八》、楊樹達《〈恒齋文集〉提要》中皆指出,李文炤以朱子之學為宗。近年來有關李文炤研究的著作中,方克立、陳代湘《湘學史》,陳代湘《湖湘學案》,楊旭的碩士論文《李文炤禮學思想研究》都認同李、楊的觀點。
而劉師培《近儒學案序目》列“薑齋學案”一目,以王夫之、羅澤南為傳主,附列李文炤、鄧顯鶴為“別出”之學者。劉氏的劃分雖有新意,但未能說明理由。徐世昌所編《清儒學案》則稱:
湖湘之間,自船山王氏後,多潛修其著述。可稱學術純正者,推恒齋李氏。同遊諸人,皆恪守程朱之說。當時未大顯,鏡海唐氏乃表章之。
《清儒學案》認為船山之學代表了清初湖南學術的最高成就,雖在清初的特殊環境下無法光大,但在湖南境內卻有一批“潛修其著述”的學者。《清儒學案》一方麵認為李文炤“學術純正”、“恪守程朱之說”,與唐鑒等人的觀點相同;另一方麵,又指出了李文炤等學者研修船山著作的“事實”,試圖說明船山之學對李文炤等學者的影響。
上述兩種判斷,“李氏學以朱子為宗”的論斷更為準確。朱子作《周易本義》、《太極解》、《通書解》等,李文炤在朱子的基礎上略有補充完善,故李氏相關著述均題以“拾遺”,以示尊崇之意;朱子對於《周禮》的研究沒有專書,李氏則仿照朱子《詩集傳》、蔡沈《尚書集傳》之體例,旁采宋明儒者的解經成果,撰成《周禮集傳》。從義理方麵看,李氏更多的是複述朱子的理學觀點,如《恒齋文集》卷三《論》中《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論》、《五氣順布四時行焉論》、《仲尼顏子所樂何事論》諸篇,詮釋“太極”、“無極”、“氣化”、“孔顏樂處”等概念,皆以朱子之說為準的。相反,李文炤的文集中,隻有在《楚辭集注拾遺序》中提及船山的《楚辭通釋》,並無更多論述船山之學的言論。在文獻不足征的情況下,劉師培、徐世昌等人關於李文炤之學頗受船山學影響的觀點是無法成立的。盡管如此,但並不影響李文炤在湘學譜係中“繼起”船山而卓然成為理學大家的曆史地位。
三、理學史觀
考辨與評騭曆代學術源流,是學者研究學術史的重要一環。學術史觀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作者在解經時的材料選取、價值評判等問題。在李文炤看來,六經無疑是經學史的源頭,而漢唐至明代的經學詮解之作則是流衍。在漢唐到宋明的學派中,李文炤對宋明理學最為鍾情,尤其推崇從二程、朱熹到薛瑄、胡居仁的理學成就。李文炤在評論前代經學源流時曾有一種粗略的劃分,他說:
漢注唐疏,管窺蠡測者也。宋儒傳注,神會心得者也。然度數之紛賾,可考而知之;義理之精微,可思而得之。
在李氏的觀念中,漢唐經學講求文字、音韻、訓詁、名物製度,其主要的為學取徑在考證;而宋代(至於清初)的學術以理學為主,更重視學者自身的思辨與體認。經學史上的考證派與義理派之間,雖然研究對象不同、入學門徑有異,但均屬經學的重要流派。同樣,考證派與義理學均有自身的缺陷。李文炤在評議明初所修《春秋大全》時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