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儒解經而經亡,明儒遵傳而傳晦,厥罪惟均而已矣。欲望其一道德而同風俗也,豈不難哉?
漢儒以固守師承家法而使得經學走向中衰,明廷因偏尊胡安國《春秋傳》而使學術弊病叢生。在經學史上,一旦某種研究範式被過分推崇,那就無法避免淪入僵化與衰落的局麵。因此,在李文炤的經學史觀中,漢唐經學與宋明經學兩派,各有其長,也各有其短。明末“束書不觀”、“遊談無根”的風氣盛行,而到乾嘉之時卻形成了“家家許鄭,人人賈馬”的學術取向。如果將李文炤的這些論斷,置於明清之際的大背景之下進行考察,便可知這些論斷在當時確可視為不偏不倚的通貫之說。
李文炤在通論經學史時雖有較為通貫的認識,但他對每朝的經學思想與經學成就的具體評價還是有較大差異的。李文炤盡管稱讚漢唐經學為“管窺蠡測”之學,實則他的學術著作與文集中,對漢唐的經學注疏不甚措意。以《周易本義拾遺》為例,李氏在此書中較少直接引述漢注唐疏。《拾遺》采用“本卦六畫冠首”的詮釋角度,雖與賈公彥《周禮疏》中的相關論述暗合,但李氏亦無提及賈《疏》之處。相反,《拾遺》更多的是吸收了程頤、歸有光等人的觀點。《周禮集傳》、《春秋集傳》均以采錄宋明儒者之說為主,李文炤顯然更傾向於宋明經學的為學路徑。李文炤對宋代經學評價較高,宋代程朱理學所昌明的道統,便是儒家的正宗。而朱子在李氏心中便是道學的宗主,其所編《語類約編》的序言說:
宋之道統,先知先覺,周子以之,其斯道之元乎;有典有則,程子以之,其斯道之亨乎;無內無垠,朱子以之,其斯道之利貞乎。
這種論斷與李氏的治學旨趣是頗為一致的。而對程朱之學並軫而馳的宋代諸學派,李文炤也有較為詳細的評價:
藉六經以文奸言,托三代以飾虐政,蠱中於君心,毒流於生民,是王氏之學也;尚縱橫之詭習,養嵇阮之餘波,其文適足以滅質,其博適足以溺心,是蘇氏之學也;恃履忠蹈信之資,蔑知言窮理之學,醇大而疵亦不細,功多而過亦不少,是司馬氏之學也。以佛乘為道岸,以禪悟為儒修,肆淫詖邪遁之辭,攻螟螣蟊賊之技,是張氏之學也;昧心性之大原,務德業之崇廣,九層之台不積於累土,千裏之行不謹於舉步,是胡氏之學也;譏問學為榛塞、詆思辨為陸沉,聚精會神而以為德性,任情率意而以為天機,是陸氏之學也;擇善之不明而托於渾厚,立己之不固而流於通融,博學多聞固有之,守約窮源則未也,是呂氏之學也;即器而謂之道,即物而謂之則,侈心於製度之末,鑿智於文為之繁,是永嘉陳氏之學也;義與利雙行,王與伯雜用,枉己而思以直人,詘身而思以伸道,是永康陳氏之學也。
李文炤在此批評了王安石、三蘇(蘇洵、蘇軾、蘇轍)、司馬光、張九成、胡宏、三陸(陸九齡、陸九韶、陸九淵)、呂祖謙、陳傅良、陳亮的學說。
在這些評價中,有些論述較為準確地概述了該學者的學術特色,如張九成之“以禪悟為儒修”、呂祖謙之“博學多聞”而未“守約窮源”;也有一些論述是李文炤的主觀臆斷,如王安石“托三代以飾虐政”、三陸之“譏問學為榛塞”。李文炤之所以對宋代諸學派都有所批評,其目的在於彰顯程朱理學在道統譜係中的至尊地位。相應的,他對明代宗朱學者的評價也較高。《恒齋文集》中雖在多處力辟湛若水、陳獻章、王陽明之說,但對薛瑄、吳與弼的理學成就頗為推崇。
需要指出的是,在李文炤所理解的理學史中,隻有周敦頤、張載、二程、朱熹到薛瑄、胡居仁的理學主張最為醇正。而李文炤也主張“經學”與“理學”不能判然兩分,也並不將程朱理學當作完美的教條加以崇奉,而是在認同程朱理學的基本框架下有所補充完善。李文炤在於同鄉黃琰(上珍)論學時曾說:
蓋朱子之於聖學,譬諸李沆、韓琦,安社稷則有餘,拓邊境則未暇。蓋四子之精蘊闡發無遺,而六經之名物度數,則未免於闊略也。
以往的研究者,多未注意李文炤對朱子學的批評意見。盡管自明初以來,不少學者以述朱為能事,對朱子的理學推崇備至。而李文炤雖墨守朱子的理學觀點,但對朱子有關名物製度的研究有所保留。
四、經學思想
李文炤尊崇程朱的性理之學,也重視考察六經的本原義涵,試圖還原原始儒家的義理規範與名物製度。既重性理之學以自修,又重經世之學以濟民,這是李文炤治經的重要特點。因此,李氏將“經學”與“理學”綰而為一,統歸於禮學。“禮者,本於人心之節文,以為自治治人之具”(顧炎武《亭林文集·儀禮鄭注句讀序》,卷二)之說代表了清初儒者對禮學的共同體認。李文炤的經學成就與思想,集中體現在他有關《三禮》學的著述上。李文炤所作的《周禮集傳》、《增刪儀禮經傳通解》、《家禮拾遺》旨在補充與修正朱子的禮學,試圖發揮儒家的社會功用。
清初禮學的興起,既有統治者積極提倡的因素,也是經學史自身發展演變的必然結果。前文已揭,李文炤於群經之中,最重《三禮》。
故李氏在經學研究中,禮學的成就最大。其所撰《周禮集傳》、《家禮拾遺》、《增刪儀禮經傳通解》在觀點與方法上多師法於宋明儒者。
在李文炤看來,《周禮》是體國經野的大經大法。故在《三禮》之中,對《周禮》用力尤勤,所撰《周禮集傳》也是他治經成就最高的作品。《周禮集傳》雖被著錄於四庫全書存目之類,但四庫館臣對《周禮集傳》評價頗低,以為此書不過是宋明禮學之餘緒而已。館臣的論斷,自有其預設的背景。如果回顧到李文炤本身的撰述理路來審視此書,則此書有三個特點值得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