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禮集傳》的體例與取材。每卷之前均有解題,在解釋具體名物製度之時基本上是隨文衍義,先講求訓詁,再闡發經文大義。
根據楊旭的統計,《周禮集傳》征引前代學者的治經言論達九百餘條,而其中采錄宋明儒者之說尤多,連被李文炤視為逆臣的王安石的《周官新義》也被時常引用。宋明儒者更側重從義理的角度解釋《周禮》的製度安排,這種治經取向對李文炤有較大的影響。
第二,《周禮集傳》對《冬官》的處理。《冬官》缺亡既久,後世儒者亦往往深以為憾。如李文炤便感歎:“冬官之職亡,而天下之廢事多矣。”自宋代俞廷椿以來,補述《冬官》之作相繼出現。而李文炤對俞廷椿、何喬新等人割裂“五官”中以補《冬官》的做法不以為然。李氏認為,要補《冬官》,當“旁搜官名於傳記之中,以誌其梗概”。從《周禮集傳》來看,李文炤補《冬官》的取材主要在《國語》、《逸周書》、《四民月令》等書。相較宋明以來的補《冬官》之作,李氏在取材上亦稍有新意。不過在館臣看來,這也不過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師心自用罷了。
第三,對《考工記》的相關論斷。厘清《考工記》的作者與成書時間,是清代不少學者關注的問題。李文炤在《周禮集傳》與《十三經源流辨》中曾說:
《考工記》乃周人省試百工之書,觀其國號有秦,殆東周以後之作乎?詳於車製而不及舟,則必出於西北人信矣。
楊樹達在上世紀40年代為李文炤《恒齋文集》作提要時,曾稱讚李氏此說與江永之說相同,並且成熟更早。李文炤以《考工記》不詳於舟,便判定《考工記》的作者是西北人;而江永則通過《周禮》鄭注斷定作者為齊人。李、江二說實則有較大差異。江永的意見為後來大多數禮學家所接受。而李氏申辯未詳,隻是在此提出了某種猜測。這種治經的取向,在李文炤其他的經學著作與文章中有所體現。
此外,李文炤尚撰有《家禮拾遺》五卷。李文炤認為《朱子家禮》一書雖為朱熹年輕時所作,所論也不盡準確,但《朱子家禮》對元明清時期的化民成俗有重要作用。而李文炤撰寫《家禮拾遺》的目的是通過《儀禮》與《家禮》的互證,彰顯程朱理學的倫理觀念,將《朱子家禮》中所涉及的名物製度解釋得更為詳細精確,同時力辟佛老之說。
綜上所言,李氏在治《禮》時仍是深受宋明儒者的影響。從清代前中期湖湘經學的係譜中看,李文炤治《禮》的最大的成就是將程朱的性理之學與有關《三禮》的名物製度研究綰而為一,使程朱理學中倫理的神聖性與規範性透過禮製落實在踐履之中。
五、教育思想
李文炤雖於康熙五十二年(1713)婉辭穀城教諭一職,但於五十六年接受湖南巡撫聘請,任嶽麓書院山長。主教嶽麓期間,他頒訂學規,編寫經史講義,培養了大批人才,形成了較為係統的教育理念。這些思想與理念集中體現在《嶽麓書院同窗年譜序》、《嶽麓書院學規》等文獻中。
李文炤在《嶽麓書院同窗年譜序》中,強調了人才對於書院的決定意義。能否培育出人才,決定了書院的存亡;而書院培育出來的人才往往引導了書院學風的發展方向。李文炤說:
士各以其所趨向者為學,於是有間關而求師、越境而訪友者。
然而得其人,則為潁川之名德,為洛社之儒宗;失其人,則為西蜀之爭黨,為東林之虛聲。
在書院讀書的士子,因其氣質與才智的不同,在學術取向與政治理想上往往出現較大的差異。李文炤顯然讚成在書院學習的士子能謹守程朱正學,恪遵儒家道德規範。清初統治者對朝堂的黨爭與民間的結社存在高度的警惕,李文炤在教育士子時特別強調以德為重、不結朋黨,這與清廷的態度是一致的。
《嶽麓書院同窗年譜序》從宏觀的角度闡述了書院與人才的關係,而《嶽麓書院學規》則要回答書院如何育人的具體問題。李文炤是理學名家,平時“注重於立身、敦品、養性,治業則注重於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力行”(光緒《湖南通誌》卷一百七十六),其學規基本上也就是這種精神的具體體現。學規共有八條,可以概括為珍惜光陰;交友以德;日講經書一通;每月各作三會;研習朱子著述;讀經重在博洽;讀史以通世務;學貴力行等。李文炤所作《嶽麓書院學規》同樣強調了程朱理學的正統地位,同時也對書院學子的學習生活做了製度性的安排。在這八條中,“讀史以通世務”、“學貴力行”兩條都強調了學以致用的治學精神。李文炤雖以經學名家,但他在史學上也有一定造詣,楊樹達為《恒齋文集》所作提要便稱李文炤“論史亦為有識”。
李文炤是清代湖南繼王夫之之後的大學問家,尊濂洛關閩之緒,而一以朱子為宗,主講嶽麓,悉以修己治人為訓,強調《四書》,由《四書集注》到《四書或問》,再到《朱子語類》,多所講究,其他則《太極》、《通書》、《西銘》、《正蒙》皆理學名著。所訂學規具有濃厚的理學特色,此其一。其二,強調重經史,“通世務”,躬行實踐,扶持人倫,凡“學問思辯,必以力行為歸也”。其三,注重辯難、推詳、質證、切磋的教學方法,月試以書、諸經及小學,主張“攜原卷相商,以求至是”,但“不等第其高下”,其教學訓練的方式方法頗有特點。其四,主張通經而習舉業,凡作文、製藝、論詩皆有講究。
總之,從思想義蘊上看,李文炤所訂《嶽麓書院學規》,強調程朱理學的正統地位,強調貫通經史、學以致用,這是湖湘學派一以貫之的學術特色。而考其具體內容,許多(如書院講學製度、學者治學書目等)又被稍後的王文清所吸收與轉化,對清代嶽麓書院的學風影響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