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斯文永遠記得那一天,第一次見到穗兒那天————五月十九。那天是他母親二十八歲的生日。
母親是個極美麗的女子,但她極不快樂。她跟父親幾乎很少說話,父親也很少來看她。父親有許多妻妾,過得十分奢侈,但是對待自己的結發妻子卻格外的苛刻,連每月的例銀都會錙珠必計。但是母親對此似乎並不在意,她安靜地深居在那個名為“孤館”的宅院裏,從不與人來往,隻是寫詩作畫,淡泊度日。
蒲斯文是蒲家的嫡長子,從他記事起就跟在父親身邊。父親對母親不好,對他卻是疼愛有加,甚至連他去探望母親也不加阻止。蒲斯文從小就很懂事,小小年紀就知禮儀進退,說話行事頗有大家風範,凡是看見他的人都讚歎不已,認為他將來必成大器。
雖然無法跟在母親身邊,但蒲斯文很愛自己的母親,母親也非常愛他,跟他說話從來都溫溫柔柔的,就算他做錯了事,她也總會溫言訓誨,絕不會生氣罵他。平時就教他作畫、寫詩、彈琴、奕棋,後來他聽說母親未嫁前,是泉州城有名的才女,才華橫溢連許多男子都甘拜下風。於是在敬愛之上,蒲斯文對自己母親的感情裏又加上崇敬。因為他的父親蒲壽庚,是個粗鄙不文的武夫。
一切的變化都從那天開始。
十歲的他拿著精心挑選的禮物回孤館準備給母親祝壽時,迎接他的,是母親的屍體————懸掛在臥室的梁上。沒人知道原因,隻是知道在此前一天,父親曾經來過,夫妻二人發生過激烈的爭執。
白色的帷幕,凋落的蘭花,墨跡淋漓的鳳凰帶著強烈的突破樊籠的激憤,展翼欲飛衝天,卻最終在烈火中折損了雙翅,焚毀了身軀。母親懸掛在梁上的身體與浴火的鳳凰所帶來的震憾與絕望的畫麵和感覺,多年之後,依然那樣清晰地停留在蒲斯文的腦海,以至於成為一生的夢魘。
所有人都很訝異,蒲斯文沒有哭,連一滴淚都不曾掉過。等父親趕來時,孤館裏竟找不到大少爺的身影。那天,他的父親幾乎瘋了,派出了整個泉州城的官兵來找他。
蒲斯文來到海邊,在那裏,他遇到穗兒。
穗兒這個名字,是蒲斯文取的。
穗兒是個女娃,一個無父無母的八歲女娃。
“小哥哥你在哭麼?”紮著兩個衝天髻的女娃爬上蒲斯文坐著的礁石上,通紅的蘋果臉探究地湊到他麵前,紅色的穗狀飾物在頭上顫顫搖搖。
蒲斯文冷冷地瞪她一眼,冷冷地無禮地說:“滾開。”
女娃歪著頭眨眨眼睛,不死心地說:“小哥哥別生氣,給你糖吃,吃了糖你就會開心了。”
一塊大大的狗頭棒棒糖遞到他眼皮底下。
蒲斯文信手接過,立刻狠狠甩了出去,眼珠通紅地衝著女娃大吼:“你給我滾!”
女娃兒給他猙獰的神情嚇了一跳,但仍然沒有離去的跡象,反而在離他一尺外的地方坐了下來。
蒲斯文跑來海邊,其實是想大哭一場,但是奇怪的是,無論他心裏怎麼悲傷,悲傷得快要死了,卻沒有一滴眼淚,哭不出來。
哭不出來的蒲斯文胸膛都恨不得爆炸才好,但是他卻隻能呆呆坐在海邊,看著飛來飛去的海鷗,聽著海浪的呼吸,聽著隨著海風傳來的女娃兒的歌聲。歌聲綿蠻,聽不出在唱什麼,但是很動聽,似乎有種奇異的能力,一點點一絲絲地滲入,如清泉,如流水,泊泊地、輕輕地流進蒲斯文熱得即將爆炸的胸膛。
漸漸地,燃燒沸騰的心靜了下來。綿蠻的歌聲仍在繼續,隱隱約約、恍恍惚惚、若有似無,卻又無處不在,令人全身放鬆,不思有我。忽然,他看到自己的母親,美麗的麵容帶著淡淡的憂傷,微笑著凝視著他。
“兒子啊,不要傷心。”她輕柔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麵。“看到浪花了嗎?那就是媽媽。想媽媽的時候,就來看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