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天就是七夕了,今年的乞巧節正巧和東陽城的廟會撞到一天,屆時郡城內定會熱鬧非凡。嚴霜往年對此都不甚上心,今年不同,她早早就備好了香油紙錢,要到紫陽觀中還願,因為沈先生身體大為好轉,雖是仍不比以往卻也能下地行走開門授課,最重要的是他又能說笑逗樂暢懷吟詠了。那日醒來,嚴霜侍側,嚴父問及此次身受重傷的原因,他卻不願多說,隻道一句:“一點小傷,多提無益,等傷再好些了再登門道謝”。嚴父沒有多問,他好像知道什麼似的,兩人都不想多說什麼,嚴父留下一句:“傷好了,過來下棋”。
這日,東陽郡城熱鬧非凡,橫貫東西的主街道上布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家小吃,飾品玩物,農廚用具等等,數不盡書。要數最熱鬧的還是清秋寺中,來往的信徒絡繹不絕,觀內從早到晚都氤氳著香火紫煙,院內的西側的一棵榕樹上掛滿了紅繩,樹下的人虔誠地將自己紅絲帶寫好願景係在樹枝上。嚴霜在大殿內敬油上香完,又到主事和尚處領了紅綾帶,徑直走向了祈願樹。出了大殿門口便遠遠望見樹下不遠處香客歇腳的方石凳上有一位像是世家望族模樣的女子靜然安坐,身後站著兩個隨身侍女,在這人聲鼎沸的寺院中倒是獨辟一番靜謐之處。看女子樣貌該有三十多歲,可依舊膚若凝霜,麵如白玉,並無絲毫被歲月剝落的痕跡,緩鬢傾髻配一柄青玉步搖簪規束,衣服是錦繡坊的花羅裁製,衣裳未以寬博曳帶為飾,反而收斂了衣袖口,裙裾下擺無瑣碎纖髾,衣領、袖口、卻隱繡有綺麗素白花紋,樣式別致典雅,雖是氏家女眷卻並不給人以咄咄之態,反而覺得一份親近之感。嚴霜看在眼裏,心生豔羨,暗自思忖不知自己到她這個年紀能否有這樣儀容形態,這樣感慨著,轉念又想去年的糗事。
那是去年張老漢家娶親,食野村村子不大,辦喜事自然人人都要上門討杯喜酒吃沾沾喜氣,主人家也很樂意鄉親鄰裏的到來。那日嚴霜不好意思獨去,也拉了遠玠、憐音一起,憐音本就生性跳脫最愛熱鬧喜事,倆人費了好大功夫才把遠玠拖了過來。憐音憤憤道:“小子,不是當哥哥的愛說教,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才是真,你天天跟著先生屁股後麵,不悶死也遲早變作青石門前的木樁?霜姐,你說是不是?“嚴霜心裏想:“跟在沈先生那般有趣的人身邊大概不會覺得苦悶吧”可是這話是萬萬不能之說的,暗暗壓在心口,默不作聲。遠玠倒也不急不火,道:“腹內有大乾坤的人不會覺得人生苦悶”。“哎呦,你小子,還真是能給自己貼金啊”說著伸手去捏遠玠的臉蛋,遠玠把憐音的手扯開,說:“我說的是先生”。三人說說笑笑去老張家討喜酒,那是嚴霜第一次看到出嫁的新娘子,也是第一次覺得紅妝有其獨到之處,這是二十年來有此少女心事。平日裏跟著父親行醫到學不到這些東西,就連女兒家的梳妝打扮也是十六歲才開始的,是啊,就是那個人送了她那隻梨木發簪才開始的,嚴霜心裏這樣想著,不覺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發簪。
那日回家後,嚴霜開始琢磨起畫眉腮紅唇妝的功夫來,竟至著迷,藥也抓不對斤兩,飯也常忘了鹹淡,嚴父隱約知道了女兒家心事,想來也是到了婚配的年紀,畢竟嚴父名聲在外“鹿鳴食野,聖手玉川”,原來嚴父名一介,字玉川,人遵稱玉川先生在三河五府倒是頗有名聲。名望大,脾氣也怪,以往上門提親的貴家公子倒也不少,無一不是被嚴父拒之門外,甚至媒人都不得一見,惹得大家都悻悻而歸。嚴父此時才想起此事行來不易,又礙於麵子不肯求人,忽然想起沈先生交遊甚廣,就托付給了沈先生代辦媒人之事。沈先生聽聞大喜,則則稱好,便應承了下來。哪知此事事是嚴父私下決定,並未與嚴霜商量,沈先生又偏愛逗嚴霜取笑,一日過到庵廬下棋,恰好看到細心裝扮了女妝的嚴霜,便打趣道:“嘖嘖,果然不一樣了,看來是等不及要待嫁出閨了,我一定幫你覓得一個如意郎君”。嚴霜聽此,一頭霧水,便問何出此言,沈先生將嚴父所托之事相告,嚴霜大發雷霆當眾把脂粉唇紙丟了個幹淨,還揚言永不出嫁。嚴父和沈先生隻當是小姑娘一時氣憤麵子上放不下,就此不敢再提此事,想等著氣頭過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