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龍女
慧無傷,豫章郡人,她本來姓章,是家中最小的女兒。章父精於劍術,有“豫章第一劍”的美稱,兩個兄長懷南、懷楚,也是郡中有名的少年劍客。
據說章氏出生的那天,忽然風雨大作,濃重的烏雲堆積在空中。有一道亮白的星光劈破雲層,從屋頂射進來,照得四周明亮如白晝,然後很快就消失了。見到的人說,那道星光拖有長長的暈尾,就象掃帚的形狀一樣,象是傳說中的彗星,見到的人將遇到不祥的事情。全家人都感到駭怕,而章母不久病逝了。章父認為這個女兒克死母親,隻有乳母疼愛,細心地照料她。
女嬰的頭發烏黑如檀木,肌膚卻象白雪一樣,見到的人沒有不喜愛的。隻是她除了降生時啼哭過,此後就再也沒有發出聲音,乳母擔心是患了啞疾,請過醫生來診治,也沒有什麼效力。
章氏滿月的那天,乳母抱她在側房中和婢女說話,旁邊爐上有新熬製的燕窩粥。因為聊得忘形,連粥湯煮沸都不知道。章氏突然以手擊打乳母的麵頰,大聲叫道:“粥湯溢出來了!”聲音脆亮,吐字清晰,就象五六歲的孩子一樣。
乳母和婢女感到駭然,再逗她說話時,她不肯開口,然而那種含笑的神態,和眼珠中若有所思的神情,根本不是滿月的嬰孩應該具有的。
章父聽聞了這件事情,認為章氏一定是妖邪投胎,要將她丟在水中溺斃。幸好乳母可憐她,找到供奉許旌陽真君的許仙祠,求得了鎮邪的符咒,並且按照道士的吩咐,將符咒燒成灰燼後,混合新鮮的黑狗血給章氏服了下去。
服下黑狗血後,章氏仿佛變了一個人,那種靈動的神采,從眼中消失了。啼哭號啕,貪睡愛吃,與尋常嬰孩沒有什麼兩樣,章父勉強留下了她。然而隨著年歲的長大,章氏身體開始變得癡肥,臉盤如月輪,就象那種俗稱“大阿福”的胖泥人,走起路來呆滯遲鈍,會不時地跌倒,旁人叫她的名字,她也並不知道回應,昔日玉雪可愛的模樣蕩然無存。
章氏還喜歡一個人偷跑出門,於江邊徘徊很久,似乎在茫然地找尋什麼。很多頑童追隨起哄,將她推倒在地,有一次甚至用石彈子將她的頭打得鮮血淋漓,乳母抱著她痛哭不已,她也笑嘻嘻的不以為意。
章父更加厭惡她,認為有辱門風,一定要將她趕出家門,兩個哥哥也表現得很冷漠,沒有一個人為她求情。隻有乳母可憐她,偷偷把她送到筷子巷劉媼的家裏,又拔下髻上的金挖耳贈給劉媼,再三懇請收留照顧。
劉媼是從一個外鄉來的老婦人,孤身一人,擅長織錦,有時也幫鄰居漿洗衣裳,來賺取一些微薄的家用。她曾經賣給章府一些自織的彩錦,因此和乳母相識,對待章氏似乎很喜歡的樣子。劉媼為人溫和,相貌清瘦,談話間也顯得很有修養,不象是出身貧賤的門第。問她家鄉籍貫,都不肯說,隻模糊地提起自己姓劉。人們猜測她是因年老而被逐出的豪門姬妾,便叫她劉媼。
劉媼答應了乳母的請求,乳母覺得很傷感,歎息道:“小姐出生時,有一道彗星落入房中,夫人也因此受驚過世了。難道真的是天生不祥的征兆嗎?”
劉媼不以為然,說:“我老婆子很小的時候,曾經讀過一本前賢留下來的譏書,書上說‘彗星者,天之旗也’,意思說彗星其實是天神出征前飄揚的旗幟啊。書上又說‘彗星乍現,聖人出焉。踽踽何之,瞻彼樂國’。難道不是說彗星的出現,往往代表著聖人的誕生嗎?而且這位聖人有很大的力量,能夠令很多人踽踽跟隨在她的身後,去到達一個平安喜樂的天地。又怎麼會是‘天生不祥’的征兆呢?”
她摸著章氏的頭,笑著說:“你從章宅出來,以後跟他家再也沒有關係了,我給你取個名字,就算是了結所有的血親情仇吧。”
章氏隻是嘻嘻地傻笑,將手指含在口中,透明的涎水流下來,濕透了一片衣襟,她也不知道要去擦拭。乳母覺得難堪而憐惜,唯恐劉媼會嫌棄她,劉媼卻並不在意,說:你母親因彗星入室而誕下了你,而彗又同慧,是聰慧的意思。你以後就以慧為姓吧。
常言道‘慧極必傷’,你遭到這麼多的磨難,父棄母死,兄同陌路,焉知不是因為天生太過聰慧,受到造化的妒忌,才給自己引來了禍端呢?如今你變成這個樣子,雖然令人惋惜,但或許倒是一種福慧啊。而我給你取名為無傷,就是希望你有聰慧的心性,卻不要因此受到傷害的意思啊。
慧無傷從此留在劉媼的身邊,隻有乳母每月偷偷去探望她。她的衣食住行,劉媼都照顧得很周到,有時還教她學習一些織錦的技能。然而慧無傷還象以前一樣愚笨,學了半年多的時間,也隻能在劉媼織錦時,幫忙把那些斷裂的絲線打成結,並且一根根連上罷了。
過了年餘,章父有些想念女兒,暗暗懊悔以前的作為,讓乳母去找她回來。誰知乳母來到筷子巷時,看見人去屋空。問左鄰右舍,才知道不久前劉媼就帶著慧無傷離開了這裏,也不知她們的去向。
章家都疑心劉媼是拐賣人口的牙婆,乳母更是悲悔交加,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別的辦法。時間一長,也就漸漸淡忘了。
傳說中已領悟劍中天機,以情馭劍並躋身於劍仙之列的“狐劍客”餘萬裏早已歸隱,他的弟子何山語與白無非也相繼仙去;但他們所展現出來的神妙劍術、精奧心法,卻令江湖上的劍客豔慕不已。巴蜀一帶的習劍求道之風,因此分外活躍起來,尤其注重以情馭劍、劍道雙修。
雖然這些劍客們因為資質的不同,各自悟出來的心法也有所不同,但不斷精進,漸漸也成了氣候。到最後凡是符合“以情馭劍”這個主旨的,都被統稱為“蜀山劍派”,其他的劍派都遠遠不及。
如此一來,巴蜀劍客們更是狂妄自大起來,人人都稱自己得到了情劍的真諦,為一較高下,便定於每年夏暮秋來之時,一起彙聚在蜀地的峨嵋山下,談道論劍,勝出者被公推為“江湖第一劍”。“巴蜀山鬼劍”向叔謀,因為與餘萬裏交好,成為第一任的主持者。向叔謀逝世後,也一直由向氏曆代家主充任。
到這一代的向氏家主向遠誌時,因為覺得每年論劍太過麻煩,便改為三年一期。又認為原來的“江湖第一劍”的名頭過於狂妄,遂改為“蜀山劍宗”。獲得這個稱號的人,往往也被認為是江湖中第一劍客。
無數巴蜀新秀,甚至包括其他劍派的劍客,都將“蜀山論劍”當作是一個嶄露頭角之地,對於“蜀山劍宗”這個稱號的爭奪更是十分激烈。
相傳第一次蜀山論劍時,修為已達天道的何山語,曾攜帶侍婢胭脂,前來為眾人點撥劍道之秘,隨後坐化於峨嵋山下。巴蜀的劍客們在他坐化處建了一座狐仙祠,因“何”“狐”諧音,後更名為何仙祠,隱然尊崇他為“蜀山劍派”的祖師。
祠中香火十分繁盛,時有靈驗。到最後竟然形成規矩,每次論劍之後,眾劍客都會公推新任的“蜀山劍宗”來何仙祠,在神前問簽求句,以占卜劍派未來三年的吉凶。
就在這一次的“蜀山論劍”中,蜀中世家雲氏的大公子雲碧鈞,因為祖傳的一套“流雲清風劍”,擊敗其他劍客,成為新一任的“蜀山劍宗”。
雲碧鈞風神秀異,相貌俊美,從小就被家中人戲謔地稱為“玉人”,意思是隻有前朝著名的美男子、有“玉人”之稱衛王介才能與他並論。
他在奪得“蜀山劍宗”名號的最後一戰中,白衣輕裘,手執長劍,站在峨嵋峰頂時,那種清越的氣度,似乎沒有沾染上絲毫的紅塵,令他的對手——來自豫章郡的劍客章懷楚,都心甘情願地擲下掌中的寶劍認輸。
章懷楚此時正當盛年,其劍術的成就,甚至超過了他父親當年,是豫章最有實力的劍客,之前也擊敗了很多蜀山劍派的高手,被認為是奪冠的熱門人選。不料他卻如此輕易地放棄了“蜀山劍宗”名號的爭奪。
有人對此表示不解,認為雲碧鈞在前幾場論劍中,“流雲清風劍”雖然精妙,但還不能達到令章懷楚棄劍的地步。
章懷楚解釋說:雲氏是蜀中世家,十年來卻隻派出一個雲碧鈞來參與爭奪劍宗的名號。恐怕他在劍上的成就,遠遠不止他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程度。
我聽說劍法練到一定程度時,人與劍會化為一個完整的世界。人的風神,與劍的氣機,就象是這個世界中的陰陽兩極,相輔相成。我觀察雲碧鈞的風神,如同暖陽煦光,哪怕是他的對手,都忍不住會萌生欽敬親近之意。那麼可以推斷他真正的劍機,會截然相反,其淩厲酷寒,也一定難以阻擋。我既然不由自主地被他的風神所吸引,恐怕也無法阻擋他的劍氣。又何必一定要上前邀戰,自取其辱呢?
雲碧鈞與唐七彩的最後一戰,恰好印證了章懷楚的說法。
唐七彩是川中唐門的令主。唐門中人一向擅長暗器和毒術,而江湖人認為這些隻是淫巧之技,雖然懼怕唐門暗器和毒術的變幻莫測,但仍然有一種輕視的態度。
唐七彩卻是個例外,他的母親是向遠誌的姨母,很早就去世了。向母憐惜唐七彩,將他接來親自撫養,並且與向遠誌一起修習劍術,隻到他十五歲回唐門為止。後來唐七彩巧妙地將暗器的輕薄、毒術的縹緲,融入到向家“巴蜀山鬼劍”的詭異套路之中,終於獨成一派。並在上一屆“蜀山論劍”中,力挫群雄,奪得“蜀山劍宗”的稱號。江湖上為之震驚,唐門也因此揚眉吐氣,隱然已躋身於巴蜀一流世家之列。
人們認為雲碧鈞雖然年輕,但唐七彩卻更為老辣,似乎勝算要更大一些。不過如果要分出高低,應該也會在一百招之外。
誰知二人這一戰,結束得很快。據目擊的人說,唐七彩的劍法,詭異莫測,甚至連劍勢的走向也飄忽不定,令人無法看出其削擦和攢剌的角度。雲碧鈞的“流雲清風劍”,還是象以前所展示的那樣,哪怕是前剌奔襲時,也仿佛天上的白雲,輕盈而柔軟;挪騰閃離時,又如山間的清風,飄逸而流暢。
然而卻有一種寒厲之氣,蘊含在這流雲清風一般的劍式之中,使得這夏暮秋初的時節,卻有嚴冬的寒意。
觀看的人群,肌膚生出了幽幽的寒意,修為弱一些的人更是難以忍受,隻好多添了幾層衣衫。及至他們戰到第十招時,岩邊有一株如火般的楓樹,葉片上突然蒙上一層銀白的薄霜,似乎酷寒已經提前降臨了。
就在此時,唐七彩突然縱身而起,跳出爭鬥的圈子,把手中的長劍擲在地上,一句話也不說,掉頭就下山去了。
長劍散落在地上,輕輕一觸,就斷成數截。仔細看那些斷刃,發現上麵有很多縱橫的細紋,就象冰層凍裂後的形狀一樣。
而岩邊那株披霜的楓樹,刹那間葉片紛紛飄落,密集如雨,鋪滿一地。
雲碧鈞的劍術,看上去溫暖和煦,沒到想其中蘊藏的淩厲酷寒,竟到了這樣深的地步,實在令人驚歎。那些觀戰的人想起章懷楚的話,很佩服他的見識高明,再也沒有人敢向雲碧鈞挑戰。
也是在這一役中,雲碧鈞被一向眼高於頂的向遠誌看中,將自己的獨生女兒裳霓許配給他為妻。向遠誌沒有兒子,裳霓就是下一任向家的家主。據說她的相貌明豔照人,如山間的春雪;而且天性聰慧,從小就顯示出劍法上的天份。到她十七歲時,連她的父親向遠誌,都認為她在“巴蜀山鬼劍”上的修為,已經超過了自己。隻是裳霓的性情柔和,對於江湖上的聲名也顯得很淡然,所以不為外人所知罷了。
兩家認為是天作之合,約定冬至時就為二人成親。雲碧鈞成為“蜀山劍宗”,又得到這樣強有力的姻親支持,雖然隻在弱冠之年,但聲名地位,確已達到了巔峰。
向遠誌曾帶著戲謔的語氣,來祝賀自己的女兒獲得佳婿,裳霓卻說:“常言道‘福兮禍所伏’,雲公子年輕而獲得高名,正如他的劍氣一樣,雖然淩厲卻難以收斂,豈不知過剛易折的道理嗎?恐怕會引來禍端吧。”向遠誌並不在意,隻是一笑了之。
雲碧鈞成為“蜀山劍宗”後,循照慣例,在何仙祠求得一簽,簽文說道:“妖氛自南來,劍動蜀山哀。若待雲散處,始得見花開。”
看簽文的意思,似在喻示蜀山劍派將因為妖邪的侵害,而受到重創。雲散花開,又似是指災難過後,吉兆終將到來。
但終究也沒有人能夠完全解析這簽文中的意思。
不久後,巫峽中的集仙峰,果然發生了詭異的事情。
巫峽位於揚子江畔,也屬蜀郡的轄境,峽中有十二峰,傳說為神女瑤姬及十一侍女所化。各峰連綿不絕而又互相呼應,青翠秀麗,名盛一時,集仙峰正是其中之一。
集仙峰岩石森然,參差矗立,峰頂自然分開一叉,象是剪刀的樣子,原名剪刀峰。因為崖壁高峻,難以攀援,恐怕隻有輕捷的猿猴才能夠落腳,更是罕見人跡。
然而從半年前開始,每月十五,當月輪升上天空時,從峰下走過的山民和江中乘舟的旅人,都會聽到峰頂有淒寒的猿鳴,清揚的鶴唳,仿佛猿鶴們受到什麼驚擾,發出的鳴叫聲,通宵都不斷絕。又過了幾天,居然聽到隱約的絲竹歌樂,從峰頂飄下來,應和在江水的濤聲裏。
當地人認為一定是有仙人下降,所以改稱這剪刀峰為集仙峰,並互相約定,不要去峰頂打擾仙人的清淨。然而有些好奇者不懼生死,想要攀上峰頂看個究竟,但最後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這些消失的江湖人中,有一個是蜀中某世家的弟子。他的家人暗中派人在峰下各澗崖中仔細地搜索,終於在一株斜伸的老鬆枝椏上,發現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有人認出這正是前段時間曾揚言要去集仙峰頂探訪仙跡的某蜀地劍客。他的臉色變成了赤紅,全身上下都沒有傷痕,隻有額上有一點血漬,凝固後就象一粒紅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