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很意外,扶住她不讓行禮,答道:“剛才那人前來行剌,輕捷得象風一樣,連兵士們都沒有查覺,小姐卻明察秋毫。白光一斬即退,疾如閃電,恐怕就是傳說中劍仙才有的飛劍吧。小姐有這樣出眾的本領,又輕易地斬殺了剌客,還有什麼是需要我來效勞的呢?”
燕敏用手掌輕輕一拍織梭,白光乍現,果然化作一柄小劍。隻有不過半尺長短,刃的顏色就象白霜一樣,寒光逼人。
她拿起那柄小劍,說道:古籍上說劍,‘乃短兵之祖,近搏之器,以道藝精深,遂入玄傳奇。至尊至貴,人神鹹崇。’當今門派林立,各派劍法共有百餘種,但招式變化和吐納用氣,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還隻是淪落在‘劍術’之中。真正的劍仙,能從劍器的變化痕跡中,悟出天道靈機,收斂淩銳剛冷的劍氣,將其煉化到返神還虛的境界,這才能稱為‘劍道’啊。
如果達到這種境界,即使不能象大羅金仙一樣,化身億萬,與宇宙天地共存;胸中也會長存一道真氣,吞吐轉合,綿綿不絕。它柔暖時如同和煦的春風,堅銳時凝就無雙的劍器,似虛若實,自在隨心,來去沒有蹤跡,不會被軀殼所束縛,也不會受到山河的阻隔,哪怕遠隔千裏外,甚至萬軍之中,都能輕易取人首級。世人所謂的飛劍,其實指的就是這一道真氣啊。與之相比,象湛盧、魚腸這些所謂的神兵名器,也不過是名貴一些的銅鐵而已。
家兄算是劍術中的高手,我雖然比他稍強一些,也不過在術與道之間的地方,彷徨徘徊罷了。之所以殺死剌客,不過是憑借敏銳的聽覺和目力,從一掠而過的影子中,找出他的藏身之處,進而靠內力的激發,來驅使利劍破空誅殺而已,又怎麼敢稱是劍仙呢?所以才需要您的全力幫助啊。
海棠還是推辭說:“世間各派的劍客何止千數,高手也很多,您既然也是劍客,應該邀請師友前來幫助啊。”
燕敏的言辭和神情更加懇切,說:“海棠可聽說過蜀中雲門嗎?他們被稱為蜀中第一劍術世家,我就是雲門家主雲如是的弟子。我師傅曾說,以我的劍術,在當今江湖上,已經很難遇到敵手。但如果遇到‘一鈞天’的人,就一定要小心。”
她拔下發簪,廖廖幾筆,在地上畫出三足鱉形蟲的樣子,和那死去的剌客掌心剌青一樣。
她告訴海棠說:你認識這種妖物嗎?它並不是鱉,行走時靠三足彈跳,舌頭伸長如弩,可以射出毒沙,這就是《周禮》中所記載的‘蜮’啊。據說它們常常潛伏在水中,向行人的影子噴射毒砂,被射中的人會頭痛發病而死。‘一鈞在’中的人,身上大多帶有這種怪物,平時將它飼養在自己的血肉之內,剌殺對敵時才突然放出來傷人。用火炙烤,也能將它從體內逼出來,正如方才的情形一樣。
我早知徐之安被剌,根本不是什麼劍仙所為,而是死於‘一鈞天’之手。剌殺者以暗蜮之術隱藏身形,又凝聚蜮蟲的毒霧化為鋒刃,才輕易地潛入並割下了徐之安的頭顱。看剌殺者的手法幹脆俐落,應該是‘一鈞天’中最厲害的‘狐蜮’或‘螟蜮’之一吧。
海棠沒聽過這兩個人的名字,燕敏解釋道:
這兩個人,一個擅以煙霧藏身,一個掠屋脊如平地,若論劍術的高明,據說也難有人能匹敵。據說‘一鈞天’中,位最尊崇者被稱為門主,門主之下,便是狐螟二人。
我隨兄長前來時,暗中曾多次派人前往蜀中雲門求救,但一直沒有音訊,恐怕傳訊者早被‘一鈞天’的人除掉了。縱然是多派一些兵士,也並不是他們的對手。
或許他們剌殺徐之安太過容易,所以派來剌殺我兄長的人並不出色,才死在我的手中。但一日之內,剌客被殺的消息一定會被傳回‘一鈞天’,三日之內,必然會有更厲害的剌客到來。我擔心雲門即使得到消息前來救援,但如果狐蜮或螟蜮中任何一人,趕在他們之前到達,我沒有必勝的把握。
海棠以手撫摸錦麵,悠閑地笑道:“一鈞天的剌客如此厲害,就沒有辦法能克製他們嗎?”
燕敏答道:“蜮蟲生長於水中,暗蜮之術,也要借助水氣所才能發揮。我令人排掉湖塘中的水,就是希望能盡量減輕它的力量。然而如果來者是狐螟二人,那麼化身蜮影之後,幾乎如淡薄的霧氣若有似無,真是令人無從防備。所以我才向海棠你尋求幫助啊。”
海棠放聲長笑,道:“現在想來,恐怕您當初要求我入府教授織錦之術,是另有用意吧。不知我有什麼樣的長處,可以幫得到小姐您呢?”
燕敏從容地說:‘一鈞天’的人,行暗蜮之術,雖然能化身為淡薄的蜮影,但他們並不是真正可以消彌身形的神仙,之所以不為人見,不過是因為世人心中本來雜念叢生,從而影響目識,蜮蟲的毒霧又進一步迷惑了心智。所以雖有一雙眼睛,卻把真實看成了幻影。如果心性清明,意誌堅定,那麼目識一定澄徹無滓,目力甚至能下達九幽之地,豈是小小的蜮影能夠遮弊?
我很早就聽聞你的行事名聲,得到你所織的海棠錦時,更是一見傾心,為之而折服。需要怎樣澄明的心性,才能將流水的紋路融入錦中,又自然地浮現出花瓣的影子呢?大概正如張惟七所說,喜怒哀樂不能牽絆心緒,癡嗔執念不能玷汙靈性,象初生的嬰兒,無欲無求,純正自然,才能識破幻與真的迷離吧。這樣的赤子之心,不是海棠不能擁有。這樣的澄澈目力,不是海棠不能達到。
我要借助的,正是這些啊。
海棠思慮再三,竟然答應了她。
第二日,張惟七忽然趕來了燕府,堅決地求見海棠。海棠很驚訝,但還是讓人將他帶進來。張惟七穿著劍客的裝束,手握長劍,一反往日的對海棠的恭順沉默,樣子堅毅而果決,對海棠說:“我聽說‘一鈞天’的剌客,昨日已經死在了燕府。你應該馬上離開這裏,才不致於將自己陷身於危難之中。”
海棠含笑不語,張惟七直率地說道:“我早知道燕敏是雲如是的弟子,她以前並不擅長織錦,之所以宣你進府,不過是有其他的打算罷了。‘一鈞天’的人,實力遠遠超過你的想象,千萬不要輕易地沾惹他們。如果燕府敢阻攔你離開,我一定傾盡全力來幫助你。”
海棠回答說:“我本來認為你是很懂我的一個人。如今看來,難道在鍾子期的心中,俞伯牙隻是一個迷戀於酒色玩樂的人嗎?你也說過我的心性異於常人,又怎知我不能看透‘一鈞天’關於暗蜮的伎倆呢?”
張惟七說:“我曾偷偷觀摩過你的劍術,精妙靈氣自成一體,就象一塊璞石,沒有任何雕琢的痕跡。然而,正因為其拙樸天成,與生俱來的缺憾和弱點也依然存在,總覺得還沒有達到完美的境界。你的心性也是如此啊,又怎麼能冒險與暗蜮之術對抗呢?”
海棠拿起一張雪白的絲絹,丟在織機之上,與彩紋的錦麵相映在一起。她笑著說:“你以為我不明白這個道理嗎?絲絹固然潔淨如雪,卻比不上彩錦的繁麗打動人心。璞石再美,也比不上雕琢過的美玉價值連城。生而為人,眾欲叢生,一念緣起,萬事隨心。想要始終保持嬰兒樣的純淨,走過這荊棘叢生的人間之路,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張惟七還想再勸告她,海棠忽然拔出他的劍來,當空一揮,將織機上的彩錦斬為兩段,大笑著說:“縱身於紅塵之中,而不受到玷汙。縱情於人生喜樂,而不被其羈絆,這些我都已經做到了。可是在麵對生死之時,能否保持鏡子一樣澄澈的心性,象風一樣掠過大地般灑脫,隻將這一生時光,當作在世間的暫寄,我不知道能否做到。這次我答應燕敏,正是想要磨練自己的修為啊。”
張惟七知道自己沒有辦法說服她,隻好失望地離開了。
第三日的清晨,忽然有珠灰色的雲氣自西滾滾而來,遠望就如海上的浪頭在空中翻湧,那樣壯觀又詭異的景象,看見的人都驚駭不已。雲氣在燕府上空就停住了,遮天弊日,翻滾不休。四周的光影都很黯淡,雖然還是清晨,卻仿佛已到了黃昏。
雲氣的出現和翻湧,不過隻在刹那之間。燕佶在這個時辰應該去節度使衙站禮參班,但雲氣刹那間奔來,他來不及出門,已被攔在府中。
雲氣一團團落下,融合成層層厚重的灰白簾幕,瞬間即將燕府宅院的輪廓,融化為一片淡薄的陰影。附近的人們早知不妙,慌忙都閉戶關窗。隻有一個大膽些的男童,從窗欞裏悄悄向外張望。後來據他說,他先是看見有一道白光穿透雲團,從燕府屋頂射出,化作一個執劍的女子,女子白晰修長,好象正是燕府的小姐,她揮舞長劍,劍光紛落如雪,很快斬落數團雲氣。
雲氣越聚越多,燕敏連同劍光忽然消失了,有無數細微光點,從雲氣的縫隙裏飄灑而出,如同從天而降一層淡淡的寒霜。而一縷灰色煙霧,也從屋頂飄了出來,在虛空中轉折幾番,竟然象人形一樣立了起來。
那個男童看到此處,疑心自己是遇見了鬼魅,連忙閉上眼睛不敢再看。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尖利的聲音,仿佛無數隻蟲子紛亂雜鳴,一陣陣地震動耳鼓。蟲鳴之中,隱約傳來女子的叱喝聲,聽起來竟象是海棠的聲音。隨即一陣亂響,似乎有一物呼嘯而來,如星馳電掣,將燕府院牆邊一片海棠樹枝,削了七七八八,碎葉青果滾落一地。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在窗縫間窺探,但見一道極為眩目的劍光,如星馳電掣,疾速穿行在雲氣之中。劍光與雲氣相摩擦,發出噗噗的聲響,似乎有無限氣機激發出來;又如金鐵在煉爐被熊熊鍛燒,竟然飛濺出無數火花,一路遺落的光影,熠然生輝,絢麗如林間的落英。
似乎受劍光所激,四周的雲氣爭先恐後,盡數紛湧而來,狂風也隨之大作,不但是那片海棠樹盡數連根拔起,甚至滿地土石也被飛卷而起,聲如急雨。劍氣擦出的火花不斷枯萎,而落英般的光影也在漸漸變弱,到最後幾乎淹沒其中。男童在心中暗暗地感到惋惜時,忽然當空一個霹靂,聲裂天地,雲氣刹那間消散殆盡,但見一道初升的曦光,從天灑落,金芒萬丈,籠罩在燕府上空,整座宅第莊嚴得就象仙闕紫府一樣。
等到各府軍士及雲門眾劍客聞訊趕來時,但見燕府大門洞開,府中的人大部分都已不見了。燕佶甲胄整齊,仍端坐在堂上,燕敏執劍守護一旁,一手舉著火摺,兩人的臉色都很蒼白,身上也染有血跡,但顯然沒有傷到要害。地麵密密麻麻,都落滿了那種灰色的蟲子。仔細地端詳,才發現那些蟲子雖然隻有指甲大小,背負硬殼,長得象鱉一樣,生有三足,舌頭帶鉤,形似短弩。有幾個服飾怪異的人都倒斃在階下,其中有個中年男子,肩頭的衣服上,繡有一尾黑狐,狐足下各踩有一隻這種灰色蟲子,樣子很是怪異。
他的胸口以上及頭顱都仍然完好,但下半身卻消失在蟲群之中,那些蟲子還在不斷齧咬他的屍體,伸出短弩般的舌頭,刮剌血肉並吞吃下去,速度驚人,情狀非常驚怖。隻是不敢靠近燕氏兄妹,似乎對火光很是忌憚。如此看來,似乎燕府那些消失的人,也正是被這些蜮蟲吞食了。
雲門的劍客們大驚失色,因為發現這些灰色蟲子正是‘一鈞天’的蜮蟲。而先前那些珠灰色的雲團,自然就是由‘一鈞天’中的暗蜮之術,驅動這些蟲子飛舞在空中而成了。它們吐出毒砂毒霧,凝聚如雲氣。那死去的中年男子,衣服上有狐的剌繡,正是‘一鈞天’中兩大高手之一的狐蜮。看他死時慘烈的情狀,推斷應該是他與人對敵時戰敗後,全身功力散盡,無力控製暗蜮之術,才引發了蜮蟲的反齧。
他們知道蜮蟲隻畏懼火光,於是讓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撤出來,放火焚燒燕府,以斷絕蜮蟲的後患。
燕敏讓燕佶先走,自己不肯離開,隻是大呼海棠的名字。府中忽然奔出一個女子,滿麵鮮血,懷中抱有一人,也是血肉模糊。她分開眾人向前奔去,快疾得就象一陣旋風,向東而去。她身上原本是一襲雪白紗衣,竟被染得血跡斑斑。人群中有人認出她正是海棠,但無論如何呼喚,她也充耳不聞,很快就消失了。看她奔去的方向,一片雲靄金光之中,正隱隱露出大慈寺的飛簷。
燕敏等人全部離開府第,放火焚燒。蜮蟲們失去了狐蜮的操控,並不能發揮以前的威力,唯有尖聲鳴叫而已,但也逃不出烈火的圍繞,被焚燒的氣味異常焦臭難聞,所有人都要掩住鼻子才能勉強呼吸。
隻到很久以後,大慈寺的蓮華大師,才向江湖上的一個前輩,隱約地講起這件轟動蜀郡的往事。
當時蓮華大師正在那堵天女壁畫之前坐禪,海棠一路疾奔,衝入大慈寺中,跪倒在他的腳下,懇請救她懷中人一命。
蓮華大師這才認出她懷中人是張惟七,但已經奄奄一息,似乎所有的鮮血都已凝固。伸指搭他的腕脈,一寸寸完全斷絕,甚至皮肉骨骼也幾乎粉碎,幸得心髒未裂,尚能凝聚一口真氣不散。但這樣嚴重的傷勢,縱然是神仙前來,也回天乏力了。
蓮華大師並不詢問原由,隻是誦念佛號來勸慰海棠。海棠知道救治無望,失聲地痛哭起來,淚水潺潺,衝淡了麵上的鮮血,又滴落在衣襟之上,化為粉色的漬痕。淒厲哀絕的哭聲,象寒夜失伴的鶴唳,深峽獨行的猿鳴,令人不忍聽聞。甚至連各堵壁畫上的神佛帝釋,也仿佛闔上慈悲的雙眼,隨之而黯然神傷。
張惟七忽然睜開眼睛,目視海棠,嘴邊露出溫柔的笑意,斷斷續續地說:“蓮華大師曾說,‘無來無去,念動緣生’。今日我能為你而死,大概也是因緣到了吧。”
張惟七說完這話,真氣便消散了,心髒也隨之破裂,有一道熱血從口中噴出來,將海棠的衣襟浸透,完全變成了殷紅的顏色,而他也就此氣絕了。海棠遍身血汙,抱住張惟七的屍身,整個人如同化為了一尊泥塑木雕。無論蓮華大師如何地勸慰,隻是呆呆不語。
過了片刻,她驀然抬起頭來,象是從夢中醒轉,一手拔下頭上的金簪,竟然用簪頭蘸取了衣衫上未幹的血漿,權作畫筆丹青,在壁上描畫勾繪起來。但見她運腕起落,簪頭點塗不絕,快疾得令人眼花繚亂。蓮華大師沒有攔阻她,不過頃刻的功夫,海棠竟在畫中天女的身邊,繪出一株血色海棠。
但見那株海棠枝葉舒展,花開繁密,足有百餘朵,堪稱栩栩如生。那些花朵半開半落,姿態不一而足,有蓓蕾初綻,或怒放綻開,甚至還有數朵飄飛在空中,顯然是到了凋落之時。因為蘸取鮮血繪畫而成,所以畫中海棠的花色,異常絢麗豐豔,似雲霞一般爛漫奪目。而原來壁畫中的天女,恰好就立在這株血色海棠之下,紅棠白衫,花色人麵,相映生輝。
海棠畫完之後,拋開那根發簪,披散開頭發,也不顧滿身血汙,便跪在張惟七身邊,一手緊緊握住他的手,一邊叫著自己的名字,一遍遍地質問說:海棠啊海棠,你終於懂得什麼叫悲痛嗎?聖人說,有和無互相生成,難和易互相促就,音和聲互相應和。人是因為七情六欲才投入這個世間的,如果沒有入世,又怎麼能夠找到出世的途徑呢?聖人說無為,並不是真的沒有作為啊。
而你啊,你,生而為人十九年,將父母當作陌路,視名聲有如糞土,看世情化為浮雲。閱盡千帆,卻不肯有絲毫的留戀。你以為忘記情感,就會沒有痛苦,沒有留戀,就能夠放下一切,終成大道嗎?
懂得了悲痛的感覺,對自己的反思就已經開始了吧。徹底地感到後悔,真的可以彌補修為的不足嗎?可是如果早就明白了這些道理,父母怎麼會因為你氣病而亡,張公子又怎麼會因為你而死去呢?
每問一次,就要號啕痛哭,隻到聲嘶力竭。那些與海棠交好的少年們,聽聞訊息後,也前來大慈寺中找到了她。然而她緊緊抱著張惟七,不管誰來勸說也不肯鬆手。竟然哭了整整一天,到最後全部的淚水都流盡了,眼中一滴滴地落下鮮血,虛弱得幾次都暈死過去。
就連起初厭惡她的人,看到她這樣悲痛的樣子,也深深地受到了感動,不由得跟著她落下眼淚。蓮華大師勸海棠說:“狐蜮身死的消息,‘一鈞天’一定會很快知道,如果再派出殺手來,你現在這個樣子,又該怎麼保全自己呢?今日雲門的人已趕來相助,‘一鈞天’的殺手暫時不敢再去燕府。你就算不去燕府中暫住,也應馬上避開,才能不被他們所追殺啊。否則張公子的死,又有什麼價值呢?”
海棠聽從了他的勸告,於是擦幹淚水,和少年們一起鎮靜地安排了張惟七的後事。等到燕敏趕到時,張惟七已經火化了,一切事宜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就算是再挑剔的人也說不出不周到的地方。
燕敏勸說海棠隨自己入府,海棠拒絕了她,指著天女壁畫中的那株海棠,說:“四季輪回,時光漫長,其實從花開到凋謝,不過隻是短短一瞬。我曾以為愛上一個人,也不過隻是短短一瞬,何需掛懷。卻不知有天他離開之後,我思念他的時光,竟要漫長一生。”
她一向愛穿白衣,此時卻換成了血紅的紗衣,越顯得豔麗無儔。她去向蓮華大師告別,蓮華大師明白她的意思,感歎說:“現在你明白了嗎?想要舍棄一切的情愛羈絆,自由自在,象風掠過大地一樣,在這個世間寄放自己的生命,是多麼不容易做到的啊。”
海棠答道:“世間的罪孽太多了,既然依恃人身,才得以存活,又怎麼能擺脫罪孽呢?正如白絹一樣,既然始終無法避免風塵的侵襲,不如就織上錦繡的圖案,精美到了極限的程度,也算是殊途同歸吧。如果這樣去想,那麼我為張惟七報仇,也不算是違反了天道。”
她將張惟七的骨殖收在一隻匣子裏,回到撫琴巷中的崔氏老宅,用手挖開後園的泥土,取出十年前埋在那裏的紫金缽。移開覆蓋其上的陶盤,那尾青蛇還盤踞在缽中,連同銜著的那朵海棠在內,居然都與十年前一般無二,朱碧相映,鮮明可愛。
海棠伸手入缽內,取出那一團青蛇,手腕用力將它抖開,蛇身在空中一寸寸伸展延長,竟然化作一柄碧綠的玉劍,而那朵海棠的花瓣忽然轉為枯黃的顏色,很快碎裂消失了。
圍觀的人都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海棠的神色卻平靜而恬然,以手輕撫碧玉劍,自語道:“春去秋來,海棠花已經凋謝了,人間的海棠也應該不複存在了吧?”
那些少年覺察到她有離開的意思,都哭著挽留她,但海棠帶著玉劍和骨匣,堅決離開了這裏,再也沒有回來。
與狐蜮等人的那一戰,究竟如何艱險?張惟七為什麼會出現在燕府,又為什麼死去,終其一生,燕氏兄妹也沒有向人吐露過半分;海棠又已經離開了,旁人也就無從得知。隻能從燕府慘烈的場麵,和張惟七臨死前的話語,來約略地猜測出當時情狀,當是張惟七正為救海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