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貞(1 / 3)

東海龍女

上古時軒轅黃帝為征討蚩尤,采首山之銅、沐天河之水而鑄成劍器。劍的外形修長輕薄,象纖巧的柳葉,對敵時逢堅避銳,近身搏擊也很輕快迅捷,遠遠勝過其他的兵器;用精致的魚皮革鞘裝起來,佩飾在腰間,便於攜帶又使人富有一種飄逸的神采。因此被稱為“百兵之君”。

巴蜀兩郡之地,用劍的人很多。巴東有一位名叫楊玄的劍客,與人對敵時不慎落敗,被削去一截小指。他發誓要修煉精絕的劍術去複仇,幹脆離家隱遁,獨居在一個叫樹坪的地方專心練劍。父母妻子曆經艱辛才找到這裏,牽著他的衣襟啼哭懇求,他也無動於衷,甚至連夜離開這裏,以避免他們的糾纏。

如此十年,楊玄在揚子江上,驅舟前往渝州時,居然遇到了多年前削斷他小指的仇家。仇家糾集了十餘名劍客,合乘另一艘小舟,趁著月色,破開江上的波浪來追殺他。

楊玄立在船頭,拔劍而起,去阻擊對方。瞬間激發的劍氣,象匹練一樣噴薄而出,橫鎖了整個江麵。月色為之黯淡,急湍的江水緩慢下來。甚至連乘坐的舟身,也似乎被舷邊的江水凝凍了;而仇家這艘舟上的劍客,感受到那種無形的威壓和陰冷,氣血隨之凝滯,根本沒有力量反擊。後來連舟身的木板,也一塊塊被凍裂,舟身因此散開,仇家的那些人全部落入了水中,狼狽不堪。雖然最後保全了性命,但氣血受損很重,經脈中的真氣無法運行,劍術上的修為就付諸東流了。

楊玄因此聲名大震,有人去問他是如何修練劍術的心法,竟然能阻止江水的流動,迸發冬日寒意一樣的氣機。他回答說:“天道無情,劍道自然也是一樣。刀劍兵器,是為了臨陣對敵而生的大凶之物,所以練劍者必須要摒棄情感的起伏,保持心境的冷靜,用胸中充溢的殺機,來催發劍氣,去攻擊敵人。如果受到七情六欲的影響,人的心誌就會動搖,又怎麼會有無堅不摧的劍氣呢?我之所以要離家隱居,又拋棄父母妻子,正是因為擔心會影響我的劍術啊。”

又有人問起如何修練用劍的技能,他答道:“劍器的尖端很銳利,鋒刃雙開,三麵都可以進攻,如果要最大限度地發揮其威力,除了修煉劍氣外,也不過是劈、剌、削、抹這四個字罷了。將手中長劍化為小舟,用淩厲的殺氣作為舟舵,有一往無前的強悍,和摒棄一切的決絕,自然能破除一切障礙,到達勝者的彼岸。”

他這番話傳開後,江湖中的劍客,都認為很有道理,經常有人照著這樣的辦法勤習劍術,都希望能達到“無情”之劍的地步。

隻有蜀中雲家不以為然,雲家是綿延百餘年的武學世家,在兩郡之中有很高的威望。雲家這一代的家主雲千秋,二十歲時以高超的劍術,擊敗族中所有的長輩,被認為是雲氏當之無愧的繼承人,三十五歲成為了最年輕的家主。

他反對楊玄關於“劍道無情”的觀點,說:“如果說要有一往無前的強悍,用擅長劈砍的陌刀就行了。如果要有摒棄一切的決絕,有什麼比得上披堅被銳的纓槍呢?劍的長處,在於它的鋒刃含光斂塵,氣機祥和充沛,這說明劍術之中,所蘊含的恰恰是仁德的力量啊。聖賢用仁德的力量去感化人心,而劍客應該以仁德的力量去感化劍氣,這才是百兵之君的風範。如果隻是一味無情,劍術練得再精妙,也不過是生硬到底的路子罷了。這樣的謬論竟然盛行於巴蜀,怎麼能不令人擔憂呢?”

有人把他的話告訴了楊玄,楊玄正當意氣風發的時候,通過江上一戰,認為自己的劍術已達到了很高的境界;於是向雲千秋提出挑戰,雲千秋欣然答應了他。兩人將約戰的地點,定在青城山下的翠映湖畔,並請來武林中的宿老金水砂,作為這一戰的裁評人。

翠映湖形狀狹長,夾在兩處山崖之間。四周都是茂密的樹木,如天然的屏障,隔開了一塊湖畔的空地。樹木的蒼翠之色投映入湖中,湖水蒼翠奪目,因此才得到翠映湖這個名字。

雲千秋的為人,向來端方嚴肅,有很多刻板的規矩。他不喜歡別人圍觀,所以沒有人敢靠近湖畔,隻能在離翠映湖很遠的地方徘徊觀看。

據他們說,首先隱約可見無數道劍氣,穿破密林的覆蓋,扶搖直上,那樣強大的氣機,在直上雲霄的途中,竟然將湖畔林間的枝葉,紛紛絞落,密集得象雨點一樣。有人認出那劍氣淩厲森寒,正是出自於楊玄之手。

受劍氣的激發,天上的流雲迅速地向著翠映湖上空凝集,灰白的雲層越集越厚,到最後甚至遮弊了天光,從半空仿佛一直壓下翠映湖去。

觀看的劍客們都十分驚異,金水砂以見聞廣博、擅於評點而著稱。有人詢問他道:“聽說劍術乃是奪自天地靈機,其挪騰變化,無窮無盡,練到至高境界,可以令人堪破生死,超凡入道,甚至成為騰雲駕霧的劍仙。楊玄的劍氣竟然能驅使雲氣,難道他已經達到了劍仙的修為嗎?”

金水砂目視那些灰白的雲層,感慨地說:“山川氣也,上而為雲。真正的流雲,是由來自山川蘊藏的氣機,上升到空中而化成的。它們變幻莫測,浮升不定,楊玄不過是個凡人,哪裏有驅使它們的力量呢?然而,他用三尺長的冰冷死物激發出的劍氣,竟然能夠在方圓丈許內產生流雲之勢,的確到了很精深的境界。”

又有人問:“雲千秋一直沒有出劍,卻在楊玄的攻擊下不斷躲閃,難道是要露出敗象了嗎?”

雲千秋穿著雪白的衣裳,在一片山林湖光的翠色中,依稀可見。不管楊玄的劍氣如何密集,他似乎都能準確地把握攻擊的方向,往往在千鈞一發之時,借用枝條和碎石落腳,躍高縱低,巧妙地躲避其殺機。

金水砂說:“盛名之下,果然不虛。雲千秋一直在尋找楊玄劍勢的來源,而且將尋找的區域漸漸縮小,想必很快就會找到擊敗他的辦法了。看來雲千秋的修為,還是要超過楊玄啊!”

他話音還沒有落下,雲千秋已經躍到了湖邊,拔劍而起,淩空劈在了湖水之上!隻聽轟然的巨響聲中,有無數細碎的水珠噴濺開去,瞬時凝結成一片片的白霧,受劍氣的映照,橫空化為一道道虹霓,七色閃耀,奇采眩目!更奇的是,虹霓的一頭自湖麵生出,另一頭卻飛入那些灰白的雲層之中。

雲層刹那間分崩離析,似乎有春陽的煦意從裏麵噴發出來,陰霾的雲氣四下飄散,在很短的時間內,劍氣、虹霓、水霧甚至連同雲楊二人的身形,很快就消失了,湖麵和山林也恢複了平靜。

過了很久,有大膽的人悄悄過去探看,才發現隔湖麵最近的樹木,幾乎都被削盡了枝葉,變成光禿禿的一片。先前雲千秋劍氣劈起的湖水,淋透了湖畔的空地,仿佛是剛剛遭受了一場極大暴風雨的侵襲。那裏落滿了被絞碎的樹葉,其厚度竟然沒過了人的足麵。

雲千秋回到府中,楊玄卻消失了蹤影。江湖中的劍客們懷疑他已死在雲千秋的劍下,但也沒有人敢去詢問。過了一段時間,蜀郡中有劍客在利州鄉下的某個渡口,見到了一個酷似楊玄的操舟人。垂髫稚子在操舟人的膝前玩耍,包著綾帕的婦人在舟頭炊飯,操舟人的神情也怡然自得,和楊玄以前的樣子判若兩人。然而注意他的小指,卻和楊玄一樣隻有半截。那個劍客十分詫異,再三地追問,操舟人隻好承認自己就是楊玄。

劍客小心地問起翠映湖一戰,楊玄歎息說:雲千秋能夠借用湖水的反射,幻化出虹霓的異象,激發出春陽般的煦光,來消融我劍氣的冷厲,這樣的劍術,無論是從劍勢的驅發,還是對劍機的掌控,都要勝過我很多籌啊。

當時我那些陰冷的劍氣被春陽般的煦光所消融,而我心底一直固守的東西,似乎也隨之消融了。回想起過去十餘年間,我領悟由無情入劍道的心法,自以為窺見了劍道之秘,害怕這樣的靈機稍縱即逝,於是拋棄一切,去僻冷的山間隱居,固守清苦的生活,也斷絕一切人間的情愛羈絆。哪怕是父母悲泣、妻子哭號,我都沒有絲毫的動搖,還得意地認為自己達到了超凡入聖的境界。如今回想起來,真象是做了一場大夢。

我現在隻想遠離江湖,享受與親人在一起的樂趣。既然不慎被你發現,明天我就會離開這裏,至於我的去向,也不願再被人知道了。

這件事傳回郡府後,聽到的人都很為之唏噓。雲千秋的三弟子雲微,曾向他詢問說:“劍器本來就是大凶之物,為什麼反而要令劍術有情呢?有情的力量,真的這樣厲害嗎?”

雲千秋回答說:雲門祖上有緣遇到過一位仙人,稍微地透露過天道的玄機。她曾說,很多人認為神仙之所以得道,是因為摒棄了一切的情感,對世間再沒有絲毫的留戀。

可是,如果無情可以得道,那麼草木是最無情的,人是最有情的,為什麼草木精靈一定要先化為人形,再繼續修行,才有得道的機會呢?這說明有情並不是修道中的罪過,無情也不是修道中的福德。我們修練劍術的人,如果能在混沌的動亂殺機中,始終保持心境的平靜和慈悲,從大凶的劍器上徐徐生出安定祥和的氣機,反而能生出微妙的平衡,獨成陰陽的劍局,克製對方最淩厲的攻勢。古人說,仁者無敵。有情之劍,才能無敵於天下啊。

聽到的人都很佩服他的觀點。

巴蜀兩郡中,先有楊玄,後有雲千秋,他們的劍意雖然殊途,但在劍術上的修為卻遠遠勝過其他人。特別是翠映湖一戰後,劍術受到極大的推崇,真正成為百術之尊,被稱為“劍宗”。兩郡之中,無論王侯庶民,文士俠客,莫不以修習劍術為榮。劍術修為上的高低,甚至隱然成為一種門第勢力的體現。富貴人家的子女聯姻,在進行“六禮”之一的納采時,往往會將對方的劍術優劣,作為一種風度的考評。身量不足三尺的童子,也隨身佩戴著華麗的小劍,趾高氣揚,在市井中闊步經過,以示一種矜貴的身份。

其餘的器械武技,如刀槍搏擊之術,都不能與它並肩。至於暗器毒術,更是被認為是不入流的伎倆,修習的人就更稀少了。

巴郡漢豐縣中,有個叫唐耕野的人,原是打造兵器的鑄師,因此結識了一些劍客,漸漸癡迷於劍術,連本來的行業也放棄了。聽說哪裏有名師,即使是變賣家產也要前去求教,年長日久,竟然在劍術上也有了不錯的修為。

他先是想拜楊玄為師,結果楊玄為雲千秋所敗後,他又改變了主意,不辭辛苦,遠遠從漢豐趕到蜀郡雲府,想要拜在雲門之下,卻被委婉地拒絕了,連府門都沒有能夠入內。

唐耕野不肯放棄,但一直沒有機會當麵見到雲千秋。於是他悄悄埋伏在雲府外的大樹上,用濃密的枝葉來潛匿自己的蹤影,哪怕睡覺也不離開,隻靠隨身攜帶的清水和蜜棗果腹。足足在樹上呆了三天,才等到雲千秋出府的機會,據說當時唐耕野並沒有跳下來拜見,卻拔出劍來,象鷹隼一樣從樹中撲擊而下,去攻擊走在最前方的雲千秋。

雲千秋屈起手指,彈在自己的劍鞘之上,指尖觸及鞘革,發出吲嗡的龍吟,有柔和的劍氣,隨著龍吟聲生發出來,象是清晨的雲曦彌漫於空中,又仿佛是春日的微風拂過眉梢。

在這柔和的劍氣中,唐耕野感覺到自己劍上的力道消失了,人也象斷線的紙鳶,狼狽地跌倒在地上。雙眉間有微微的涼意,以手去摸,竟然是一道血痕。頓時出了一身冷汗,知道剛才雲千秋已經劍下留情,否則可以輕易取走他的性命。

他連忙跪在地上,用很懇切的言辭,訴說自己對雲門劍術的渴慕向往,並表達了願意拜在門下為徒的意思。

雲千秋對他的行為很厭惡,冷淡地說:“潛身於人家的宅牆之外,以淩厲的攻擊來作為拜師的心意。這樣心術不正,應該是無情冷酷之人,又怎麼能體會到有情的劍意呢?何況雲氏劍術,從來不傳給外人,你如果再來糾纏,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麵了。”

唐耕野不敢再說,沮喪地離開這裏。但心中十分憤恨,揚言道:“王侯將相,都未必是天生的貴種,更何況是區區一個雲門呢?不過是因為些微的過失,就將我摒棄在外,難道你又是真正有情之人嗎?你既然說我無情,那我將來定會自創一門,就以無情為詣,專門克製你的有情之劍。”

有人故意反駁說:“你比雲千秋要年長,雲千秋在劍術上的修為卻遠遠超過了你。就算你再拜名師,但天下能勝過他的人,隻怕也是寥寥可數了。如此看來,你又怎麼能成為雲門的克星呢?”

唐耕野冷笑著說:“天道廣闊而浩瀚,與之相通者,並不隻有劍道一門。我雖然在劍術上無法勝過雲千秋,難道就不能轉而修習其他的路數嗎?我一定要遊遍五嶽四海,尋求能勝過雲千秋的異術,如果不能成功,誓不回到漢豐。”

對於唐耕野的話,聽到的人都覺得很可笑,認為荒謬而又自大。金水砂卻感到很擔憂,私底下對雲千秋說:“唐耕野這個人,我曾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見過他。觀他的麵相,梁柱端正筆直,山根堅利如壁,以這樣的性情去做事,應該沒有不成功的。隻是他瞳光外露,邪僻陰冷,恐怕未必會走上正道,這倒是一件令人憂心的事情啊。”

雲千秋這個時候已經隱然是巴蜀劍宗第一人,對於他的擔憂也隻是微微一笑,並沒有放在心上。

三年之後,忽然有人來到巴郡漢豐,自稱受唐耕野的派遣,帶來百餘名能工巧匠。當即一擲萬金,在唐家舊宅基上大興土木,隻數月的時間,便建成百餘畝的池沼園林,稱為“唐園”,其巍峨華麗,堪稱漢豐第一。

唐園建成後,唐耕野果然回到了巴郡漢豐。他乘坐著八匹駿馬拉轡的錦車,車頂飾有青羅頂蓋,四麵垂下珠灰纈紗的簾子,榮貴如同王侯。車後跟隨的侍者,足有十餘人,相貌很美,都是鮮衣怒馬,氣勢驚人。

唐耕野邀請到當地有名的劍客數十人,在園中宴請了他們。此時是大雪天氣,滴水成冰,唐園內廳卻暖意融融,廊間放有許多盆養的鮮花,姹紫嫣紅,儼然如同陽春。席上布滿了水陸中的珍饈奇味,美貌的侍女在席間穿梭不息,正襟危坐的樂師齊奏絲竹,裝束豔麗的女伎隨樂起舞;就是尋常的富戶也不能有這樣豪奢的排場,眾人暗底裏互相詢問,咋舌不已,紛紛猜測他的用意。

唐耕野穿著團花鹿紋錦衣,須發修剪得都很潔淨,麵容也豐潤了許多,顯得意氣風發,與當初狼狽落魄的情狀,簡直是判若雲泥。

聽他的言談,似乎是因為一些奇遇,才有了今天的富貴,卻始終語焉不詳。

因唐氏在當地是大族,這些劍客中大多是族人。同席的有一個叫唐旭的人,知曉唐耕野當年的舊事,笑著問道:“你曾說與天道相通的,並不隻有劍道;又發誓說要成為雲氏劍術的克星,否則決不會回到漢豐。如今你衣錦還鄉,終於能履行當初的誓言了嗎?隻是你有什麼神異的技能,又到達怎樣無情的程度,竟然能超越雲千秋的有情之劍呢?”

唐耕野的族叔唐延,是唐氏的族長,輩份最高而待人仁厚,在族中一向很受敬重,製止他說:“無情未必是真正的豪傑,如果能夠衣食無憂地安居在家鄉,又何必遠涉江湖,與人家爭一時的短長呢?”

唐耕野含笑道:“其實我這三年飄泊在外,因為機緣的湊巧,也學會了一種異術。”

他攤開手掌,掌心裏忽然飛出一隻指頭大小的玄色蛺蝶,在空中翩翩飛舞。在這樣嚴寒的天氣中,尋常的蛺蝶蜂蟲都早已尋找到避風的地方,緊緊收縮自己的足和翅,把身體躲藏起來。即使在風和日麗時,會偶爾飛出來吸取日光的精華,但展翅飛行時也比較遲緩,遠遠不如唐耕野放出的這隻蛺蝶如此輕捷而機敏。

唐旭譏諷地說:“在偏僻的漢豐建起仙宮一樣的園林,在寒冬裏營造出春日的鮮花蛺蝶,無非都是憑藉金錢之力。難道你是要用金錢鑄成的飛劍,去撞開雲府的大門麼?”

他數次語帶諷意,唐耕野似乎都並不在意,答道:“金錢鑄就的飛劍,未見得能撞開雲府的大門,然而這隻小小蛺蝶的威力,恐怕連你唐兄也不能夠抵擋啊。”

他用指尖輕敲桌麵,那隻蛺蝶疾如閃電,已飛到唐旭頭頂。唐旭砰地一聲,仆倒在長案之上。

旁邊的人以為他酒醉失態,連忙去扶時,才發現他眼珠突出,竟然已經氣絕了。

眾人都推案而起,勃然變色,再看那隻蛺蝶,竟然已斂住雙翅,停留在唐耕野的手指上。其中有個叫唐久成的,與唐旭一向很親近,對他的死感到憤怒和恐懼,當時拔劍而起,劍尖指著唐耕野,喝叱道:“唐旭對你不很尊敬,但罪不致死,你從哪裏學來這樣陰毒的妖術,竟然將他害死?”

唐耕野踞坐席上,一手舉起酒甌,一手隨意地擊打著長案,合著絲竹的節拍,樣子悠然自得。

唐久成不敢輕敵,與其他三名向來交好的劍客,彼此間隻是目光輕輕一碰,便很有默契地一起揮劍撲向唐耕野,劍勢的去向和速度,都快疾而淩厲。唐耕野似乎不以為然,喚道:

“長生。”

笛聲響起,空中忽然出現了四隻蛺蝶。一個侍女象影子一樣,驀然出現在階前,她的相貌圓潤而微顯嬌憨,但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手中綽有一根竹笛,正引笛而吹。

尖利的笛聲中,從地麵應聲探出數截紫藤,象是活物一樣蜿蜒伸展,眨眼便長到尺許高,藤尖開出一串串紫色鈴花,散發的香氣象一層淡淡的紫霧。

唐久成等人的去勢忽然停滯,身體從空中落下來,還保持著攻擊的姿勢,但已經變得很僵硬。而藤花竟然也象煙霧一樣,無聲無息地散去了。

更詭異的是,唐旭、唐久成等人就死在眼前,階下的女伎們卻仍在隨樂起舞,樂師們一板一眼地吹奏絲竹,廊間的侍女們垂手靜立,都沒有什麼驚嚇的表情。有人覺得蹊蹺,偷偷地觀察她們,才發現她們的相貌舉止,雖然跟常人沒什麼兩樣,且都經過了精心的潤飾,但臉上的顏色過於蒼白,簡直沒有絲毫的生氣。其中有一名侍女,對廳中的一切似乎渾然不知,仍款款上前,拾起唐旭臨死前打翻的酒杯,徐徐斟入美酒,無意中羅袖半滑,露出半截白晰的手腕,那裏竟然長有數塊褐色的屍斑。

眾人膽戰心驚,覺得此處鬼魅之氣太盛,又懼怕唐耕野的手段,都閉住嘴不敢說話。

唐延不得不站出身來,走到唐耕野麵前,委婉地斥責他道:“你從小誌向就很遠大,不同於其他的人。如今習得這樣驚人的本領,為什麼要用來為難自己的族人呢?”

唐耕野對他的質問並沒有動怒,微笑道:現在劍宗的勢力很大,劍術也被認為是百術之尊。雲千秋這樣的人,明明心胸狹窄,卻憑著什麼‘有情’的劍術,得到江湖上的尊崇。雲門中人,儼然以名門子弟自居,不管走到哪裏,都得到別人的爭相奉承。

我漢豐之地,水沃土肥,治轄中十之八九都是唐氏子弟。如果論到族祚的久長,未必會輸給蜀中雲氏。為什麼蜀中雲氏能夠在郡中綿延百年,世家高名相傳不絕,而我們唐氏卻不能呢?就連我當初誠心想拜在雲千秋座下,也要忍受他的輕視和侮罵。叔叔你是唐氏族長,難道就不覺得屈辱嗎?

唐延歎息說:“雲門劍術世代相傳,百餘年的劍術心法,是我們唐門所不能相比的。又有什麼辦法呢?”

唐耕野大笑說:王侯將相,都不是天生的貴種,何況區區一個雲門呢?

三年前,因為機緣的巧合,我從峨嵋山中的木族仙人那裏,得到了一部《毒經》。這部經書據說是仙家寶典,木族中人按照它不修煉,最終都能修成神仙。

我先前說自己學會了一門異術,正是由這部《毒經》而來的毒術啊。

旁邊有人遲疑地問道:“江湖中也有修練毒術的人,但不過是通過碾取、榨汁、炮製、撚丸等方法來煉製一些毒藥,塗抹在兵刃上,或喂粹在暗器間,或投入飲食中。但遇到象雲千秋這樣的人,劍術很高,門人眾多,用兵刃和暗器都無法傷害他,在飲食上也不能接近他。縱然中毒,還可以用深厚的內力逼出來,用毒的人也隻好徒然地興歎了。所以江湖中真正一流的高手,從來都不是修練毒術的人啊。”

唐耕野隨手從旁邊的花盆裏,掐下一朵鮮嫩的芍藥,搖頭說:

你錯了,那種提煉毒藥的方法很粗淺,所以毒性也很容易被破解。草木藥性中和的,是沒有毒的。但凡含有寒性和熱性的,都能煉成毒藥。如果通曉寒熱二毒轉化的道理,並以此推之,則金土水火,和草木一樣也能生出毒性。則山河大地,萬象萬物,無不可為毒。

這樣生出的毒藥,其毒性千變萬化,詭譎莫名。或痛若痹,或深或淺,或令人猝死,或令人瘋癲,或令活人受盡折磨、雖生猶死,或令白骨複生鮮肉、雖死猶生。甚至是妖靈神仙,也難以抵擋,何況是雲千秋這樣的凡人呢?

他將芍藥往前一擲,落在麵前的長案上。芍藥象蠟一樣快速消融,生出千百縷蛛絲一樣纖細的黑霧,很快向四周延伸。它們穿過那些羅列的盤盞,瓷麵紛紛破碎,在很短的時間內,竟然化為一堆堆慘白的齏粉。到最後連整張長案嘩啦一聲,四分五裂,很快都化為粉末。

看到的人覺得很驚奇,唐耕野得意地說:

“我修習《毒經》中所載的吐納引導之術,已略有小成,隻需驅發內力,便能將所觸之物,都化為毒藥。我催發這朵芍藥中所含的熱性,生成的劇毒腐蝕了杯盞長案,才使之化為粉末。如果我將身邊所有之物都化生劇毒,你們又該如何防備我呢?唐旭等人的前車之鑒,難道還不足以讓你們認可我所習毒術的威力嗎?”

唐延沉默了很久,問道:“按照你所說的,想必戰勝雲千秋也並不是難事。但我們這些人並不了解毒術,對你又有什麼幫助呢?”

唐耕野說:“如果隻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即使擊敗雲千秋,又怎麼能讓唐氏成為世家大族呢?我所希望的是集結漢豐所有唐氏子弟,共成一派,稱為唐門,並尊我為門中的令主。我們唐門就是取代雲門,也不過是翻覆間的事情吧。”

眾人這才明白他的用意,但麵麵相覷,都認為這樣的想法太過虛妄。

唐耕野看出了他們的想法,伸手輕招,那隻蛺蝶從空中飛下來,落在他的掌上。他抬起手掌,示意眾人來看。

眾人這才發現那些蛺蝶居然都是生鐵所製成,想必是鐵蛺蝶的翅下藏有機關,能夠令它象真正的蛺蝶一樣,在空中飛舞。翅薄如蟬翼,似透未透,仿佛有千萬條細微的光線泄漏進來。

唐耕野又說:我為令主後,會傳授給你們精妙的毒術。初入門的弟子,內力淺薄,我可以傳授巧妙的手法,打出喂有劇毒的暗器去攻擊敵人;修為稍深一些的,我可以教會如何去操縱這隻鐵蛺蝶,它的翅中暗藏有我的獨門奇毒,飛舞的身法又很靈活,縱高伏低,可以隨心所欲地將那些毒藥播散在任何地方,根據毒落之處的金木水火土的不同,又煉生出不同奇毒。其千變萬化,難以捉摸,絕不是普通的毒術可以比擬的。

如果始終忠心地追隨我,我還可以傳授我從經中學來的道術,不但是毒術更加精進,還可以上窺天道,甚至有成仙的福份。

劍客們往往要修習劍術十數年,寒暑不輟,才略有小成。修習我所授的毒術,隻需很短的時間,便會擁有厲害的修為,又何樂而不為呢?

眾人對他所說的煉毒之法聞所未聞,雖然懼怕他的毒術,卻也不敢隨意地應承。

唐耕野忽然變了顏色,從席間長身而起,厲聲喝說:“你們不過懂得幾招粗淺不堪的劍術,在我的眼中,就好比螻蟻一樣。之所以還肯在這裏設宴來與你們商量,不過是念著同鄉同族之情罷了。難道一定要與我為敵嗎?”

他拂袖一揮,袖中竟然飛出許多玄色的蛺蝶,在空中盤旋飛舞,象烏雲壓頂一般。而長案上、廊柱間甚至是屋梁中,也在刹那間伸出無數花朵,有芍藥、薔薇、杜鵑、石斛、朱槿等,都在含苞待放,妖豔無倫。

眾人想起唐旭等人猝死的慘狀,便覺那種搖曳枝頭、將開未開的嬌姿,卻如惡鬼猛獸般,似乎待人而齧。不禁四肢顫栗,根本不敢反抗,隻好勉強地答應了他。

唐耕野轉怒為喜,果然放歸了眾人,唐氏一族數百人,也被迫尊他為令主,聽從驅使。唐耕野又強令所有門人都服下他自製的“逍遙丸”,每年都要服食他的獨門解藥,否則便會腸破肚爛而死,以迫使他們不敢反對自己。

在唐耕野之前,毒術是末流之技,根本沒有被列入百術之中;隻有那些聲名狼藉、出身不佳的江湖人,因為不被別的門派所接納,不得已才去修習毒術。但攻擊敵方時力度很弱,手段陰毒但也非常粗淺,遇上其他術宗的高手,往往收效甚微。

然而自唐耕野起,毒術卻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厲害程度,甚至連百術之君的劍宗,也似乎失去了無往不勝的威力。

唐旭兄弟死在唐園之後,他們生前交好的江湖人聽聞慘訊,義憤填膺地前來挑戰。唐園一向很清靜,門人弟子稟告事務時才能入內,隻有唐耕野及他帶來的仆婢們才居住在園內。他們深居簡出,卻並沒有什麼森嚴的守衛。隻有數十隻鐵蛺蝶,不分晝夜,始終在空中翩翩飛舞。

但進入唐園的人,包括幾個在巴郡中知名的劍客,都無聲無息地失去了蹤影,連屍骨都蕩然無存。而唐耕野本人仍然行走如常,並沒有受到任何的損傷。人們暗暗相傳,說唐園中的仆婢其實都是死去很久的屍體,受唐耕野的毒術所控,竟然能象活人一樣起居坐臥,並供其驅使。漢豐人更是懼怕他,提起唐耕野三個字,往往嚇得臉色蒼白,互相擺手噤聲不語,甚至不敢接近唐園方圓十裏之處。

唐門的弟子們都說,以唐耕野在毒術上的修為,能使活人化為白骨,也能使白骨複生,其妙理通微、玄奧深蘊,已經到了高深如神靈的境界。

於是公然地吹捧唐耕野,認為毒術已另開一宗,稱為毒宗,並尊奉唐耕野為“毒神”。

更有很多輕薄好武的少年,不辨善惡,隻是為了貪圖他毒術厲害,紛紛從各地趕來拜師。有時一天之內,拜師者竟然多達上百人。他也都欣然收在門下,並不去分辯良莠善惡。一時間唐門聲勢浩大,門徒竟達千人,已遠遠超過一般名門世家的規模。而唐耕野並不食言,果然將幾種毒術按照各人修為的深淺,分別傳授給了他們。

但唐耕野自身本就桀傲不羈,對門人也疏於管束,那些人原本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學習了唐門的毒術之後,更是四處橫行,鐵蛺蝶所到之處,很多人遭到毒手。被害者的友人朋輩前來報仇,但因唐門毒術實在奇詭多端,別人根本沒有辦法來克製,而且唐門的毒藥從來無藥可解,中毒者沒有不死的。

整個巴郡江湖都因此動蕩不安,人人自危。苦於唐門勢大,沒有人敢公開索仇,隻好找到唐延,控訴唐門中人濫用毒術的行徑。唐延告知了唐耕野,唐耕野卻洋洋得意,認為這是唐門的威風,並不去懲罰門人,反而說:“木族的仙人將《毒經》傳授給我,自然是要教我們將毒術流傳世間,這都是天意啊,我怎麼能違背呢?”久而久之,唐門中人認為根本沒有什麼人能製服他們,更是肆意妄為。

金水砂聽說了此事,專門趕到唐園,勸誡唐耕野說:你過去有自創一門的願望,如今終於得償,這是令人感到欣慰的。然而江湖中的名門世家,曆經百年而不衰,並不是僅以武力的強盛而立足,憑借的是百年相傳的仁德正義。正如楊玄的無情之劍,雖然冷厲陰寒,怎麼敵得過‘有情’的煦暖陽和呢?

如你現在的作為,即使弟子眾多,勢力遍布巴郡,卻未必真能得到人家的尊敬。如果遇到能克製你毒術的人,又該怎麼辦呢?雲千秋的劍術修為,已經達到‘遠山煙暝’的境界。據說到此境界時,周身真氣充沛祥正,自然散發的醇和氣息,甚至連毒蟲蛇豸都不能進入他周圍丈許的範圍內,如果與你相鬥,也未必會被你的毒術所克製。如果驚動他出手對付你,那麼你現在的一切,恐怕會象建在浮沙上的高樓,稍有流動,就會消失了。

唐耕野根本不肯聽從,反而仰天大笑說:“我的毒術來自木族仙人,又豈是凡人能夠克製?不久後我將去向雲千秋邀戰,一償三年前的夙願。等他敗在我的手底,巴蜀兩郡都將匍伏在我的足下,我唐門聲譽,將穩若磐石,又怎麼會是浮沙上的高樓呢?”

他讓金水砂給雲千秋帶去戰書,希望能夠與他一戰。

雲千秋也早就聽說了唐門之事,心底暗暗對唐耕野感到忌憚。也曾派過心腹的弟子前去漢豐唐園試探過,但弟子一去就再也沒回來,更增添了他的隱慮。但不得不接受唐耕野的挑戰,約戰的地點,還是選在翠映湖。

約戰那天,唐耕野踞坐在八人擔的肩輿上,斜靠著織錦的方枕,身穿玄色緙綢袍子,足趿絲履,隨意地散開頭發,隻用繡金帶扣住;很有一種豪奢不羈的氣派。輿後跟隨著數十名仆婢,那名叫長生的侍女也在其中。他們的相貌雖然美麗,但僵直的走姿和蒼白的臉色,一看就迥非生人,很多人悚然地盡量避開他們,隻敢遠遠站在青城山口,向這邊觀望探看。

雲千秋擔心自己的弟子修為不夠,會受到唐耕野毒術的侵害,所以將他們都留在青城山口,獨自一人帶劍前來。

他行走的姿態,象是行雲流水,足底幾乎沒有觸及地麵的泥土,有著神仙一樣脫俗的姿態。而整個身形外隱約有一團淡淡的煙霧籠罩,連帶麵目也縹緲難辨。而他所到之處,空中都有和煦而帶有微香的氣息,兩邊山林草叢中簌簌之聲不絕,無數蟲蟻倉皇奔走躲避,似乎對這種香氣很懼怕。

看到的人都感到驚異,詢問雲千秋的弟子們,才知道他果然已修到了“遠山煙暝”的境界。

唐耕野仍然倚靠在輿中,但湖邊的樹木忽然發生了變化。先是滿湖之中,忽然生滿紫黃相間的鳳眼蓮。隨著雲千秋一步步前行,一朵朵盛放開來。雲千秋揮劍出鞘,劍身抖開一團霧氣,在空中很快彌散,那些鳳眼蓮在霧氣中很快消失了。然而又有一片朱紅薔薇,出現在林間空地中,先是星星點點,然後越來越多,很快鋪成一塊花毯,鮮豔奪目。

雲千秋的神情變得肅重起來,長劍越舞越快,靈動如虯龍,從劍身中抖落一團團霧氣,盡數覆蓋在薔薇花毯之上。薔薇花在霧氣中也消失了,然而又生出許多深藍的石葵花,在天光下仿佛無數影子,糾纏著向空中伸去。有眼尖的人已見到樹林中有許多鳥雀尖利地鳴叫著,紛紛墮下地麵。而湖中不斷有魚翻白浮上水麵,一堆堆死在一起,顯然都是受到了劇毒的殃及。然而跟隨唐耕野的仆婢們,仍然象木頭一樣站立在一旁,並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

雲千秋長嘯一聲,嘯聲清越,象是鳳唳龍吟一樣,直上九天雲霄。劍光隨之大盛,在霧氣中乍現還閃,仿佛無數流星從空中一掠而過,那片藍紅相間的絢麗花毯經劍光一劈而過,隨之枯萎消失,露出大片已經變黑的地麵。

雲千秋去勢不衰,劍光暴漲,象一匹怒奔而來的瀑布,猛然向前潑出!隻聽轟然一聲巨響,竟然是唐耕野所乘的肩輿被劈成兩半!又是哢嚓聲響,卻是唐耕野從輿中跳下地來,拋起輿前的侍女長生,將她活生生地拋了過去!雲千秋來劍淩厲無匹,長生應聲便被攔腰斬斷!

然而山口處的眾人卻驚叫起來,原來長生雖然被斬成兩截,卻沒有鮮血噴出,那具千嬌百媚的軀體,刹那間在空中化為了數根慘白骨骼、一把枯發,嘩啦啦跌落在地!

唐耕野再也不能好整以暇,身形如有似無,從肩輿和長生的殘骸中一躍而起,向後退出丈許,鬼魅般躲過了這閃電般的一擊。他雙袖拂出,忽喇喇從袖中飛出許多玄色的蛺蝶,密密麻麻地排在空中,竟有上千隻之多。這些蛺蝶與他門人弟子們所持的大不相同,黑翅上灑有密密麻麻的金色點子,被陽光一映,滿天都是點點金色微芒,又仿佛是無數隻妖異的金色眼睛,灼灼地窺視世間。

驀有勁風卷來,林中樹木受風力之激,左右搖擺不定,更奇異的是風過之處,千萬片樹葉都化為黑色,脫枝飛入空中,迎風翩翩飛舞的姿態,幾乎與那些玄色的蛺蝶一般無異。

湖水似乎也在風中翻騰變色,湖心有淡淡的青色水氣蒸騰而上,與滿空玄色影子融在一起,遠望竟然似乎將整個湖畔空地,都染成青紫的顏色。

雲千秋身前那團淡淡的煙霧,在一片青紫色中越來越薄,劍勢作雲間龍行,穿梭如飛,仍追擊唐耕野身後,但顯然已不如最初一擊那樣赫然的聲勢。

唐耕野忽然不再躲避,在一根鬆枝間立住身形,雙手互結為印,向前虛虛推出!

蛺蝶們一齊展翅撲下來,彙聚在手印前方的虛空裏,托現一朵芍藥,重瓣疊層,碩大如盤。花瓣上下皆為深紫色,隻中間一帶金色,宛若腰帶,燦然生光。芍藥一層層開放,其花蕊最後綻露,正好迎上了雲千秋疾剌而來的劍尖!

蓬然一聲,芍藥花落,雲千秋周身的煙霧全部破碎飛散,長劍也脫手飛出,整個人從半空跌下了地麵。

雲千秋的弟子看出不妙,有兩個最先從山口衝上前來,剛一踏入湖畔,臉皮驀然變黑,都悄無聲息地倒地而亡。

雲千秋厲聲喝止了其他的弟子,但聲音嘶啞,口中也湧出黑血來,顯然中了極重的劇毒,隻是因為體內“遠山煙暝”的功力還未散盡,並沒有如別人一樣當場斃命。

唐耕野從空中落下來,走到雲千秋身前,臉上露出譏嘲的笑意,俯身問道:“你雲門百餘年劍術,卻敗在我的毒術之下。有情難道真的會勝過無情嗎?百術之尊的威名,恐怕隻有出神入化的毒術,才算是名至實歸吧。”

雲千秋臉色灰敗,象泥土一樣,嗒然良久,才說:“劍術之所以成為百術之尊,是因為劍道倡導從大凶中生出仁德,以有情來感化眾生。從古至今,沒有聽說過靠毒辣的心法、無情的心性,就能真正成為百術之尊的。我的劍術修為很粗淺,所以敗在你的手下,但這並不能損害劍術的威名。”

唐耕野笑著問:“螻蟻尚且偷生,難道你不想活下去嗎?我是無情之人,我唐門毒藥也從來沒有解藥。但是我卻學過轉毒的秘術,能將毒性轉到適合的人身上,那麼中毒者自然能夠活下來,不過是武功全廢罷了。你的三弟子雲微,很適合施以轉毒之術,你願意讓他代你而死嗎?”

雲千秋最寵愛的是三弟子雲微,而雲微也是天姿很聰穎的人,雖然年輕,但已得到了雲千秋七八分的真傳,被認為是雲門年輕一輩中最傑出的人物。

如果雲千秋無力庇護自己弟子,甚至要讓其代自己而死,不但雲門實力受挫,而且也令雲門弟子因此對雲門喪失信心,對唐門忌憚更深,則將來重振門派的想法,也就遙遙無期了。

唐耕野說這段話時,有意地用內力提高了聲音,傳播到遠處的山口處,很多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而雲微救師的心情很急切,於是高聲應答道:“我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回師傅的性命。”

雲千秋喝止了他,坦然地對唐耕野說道:

巴蜀兩郡的尚武之風,已經流傳數百年之久。然而族祚最長的世家,也不過隻有百餘年時間而已。百年之前那些世家大族,叱吒一時的風雲,如今哪裏還能看到它們的蹤影呢?五濁惡世,空空色色,都是自己的幻想。聚後而散,盛極必衰,終究雨打風吹去。

我雲門的劍術,雖然沒有修到天道的境界,但卻始終銘記‘有情’的劍意。如果劍中有情,不要說我一人的生死,便是一門存亡,又算得了什麼呢。即使雲門斷絕了族祚,但有情的種子仍然深埋在江湖之中,如果逢著知節的春雨,定然會抽枝散葉,發揚光大。又何必以卑賤的姿態,俯首於你這樣陰毒之輩,來換回暫時的苟延殘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