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磊落而悲憫,聽到的人都感到同情和欽敬。雲門中人更是群情激憤,拔劍而出,決定不顧湖邊的劇毒,強行去救出雲千秋。
其中有一個青城派的劍客,忍不住說:“唐耕野不過是個陰毒的小人,唐門原本是個不入流的門派,如果不是有了《毒經》,又何至於將雲門甚至整個巴蜀武林,欺負到這樣的地步呢?由此看來,那傳授《毒經》的哪是什麼木族的仙人?恐怕是亂世的妖魔才對!”
忽然聽到一個男子聲音說:“你的話說錯了,《毒經》是木族無上的寶典,隻是誤被妖人所用。其仙道玄奧,又怎麼會是這樣陰毒的妖術可以體現的呢?”
有兩個人影忽然出現在翠映湖畔。走在前麵的是個采藥人打扮的男子,布衣草履,不過二十四五的年紀,相貌舉止都很拙訥。
他身後跟有一個絕色少女,長眉細眼,嫵然動人,有一種特別清幽的神韻;她身穿翠色小袖長裙,外披石綠纈絹披帛,發髻也是梳成雙環瞻然的望仙髻,妝束飄逸而頗有古意。懷中抱有一架鳳首明漆螺鈿小箜篌,琴首垂下聯珠蝶戀錦流蘇,曲木處扣嵌各色螺鈿,手工精細,世所罕見;上有弦索二十二根,不知是什麼材料製成,雪白如銀。襯得那抱著箜篌的雙手,如羊脂美玉一樣,瑩潤暈采,隱然有光華流傳,令人不敢逼視。
唐耕野似乎對年輕男子的出現,感到非常震驚,但仍用戲謔的口吻,問道:“是冬青嗎,半年前你遠赴峨嵋,想要象為師一樣,去尋找木族的仙人,求得《毒經》的下半部。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難道是求仙已經回來了嗎?”
金水砂也在圍觀的人中,頓時認出這個年輕男子,正是唐耕野曾經的大徒弟唐冬青。
唐冬青也是唐氏族人,從輩份來算是唐耕野的子侄。他為人直率質樸,重情仁俠。當年唐耕野被雲千秋逐走,羞憤之下,遠遁峨嵋後,原來的幾個弟子無所依傍,都作鳥獸散。隻有唐冬青留在唐耕野最初為鑄師時所建的鑄劍坊中,以鑄劍為生,堅持等候他的歸來。
唐耕野衣錦榮歸後,廣收了許多弟子,唐冬青與他們相比,資質很平庸。但因為感動於唐冬青的堅守,還是對他十分倚重。然而唐冬青對唐門中人的惡行多次勸說不果後,感到非常憤慨失望,對唐耕野說:“徒弟我十二歲那年,被族伯引到師傅門下,從起初學習鑄冶刀劍的技藝,到後來得以修練搏擊和劍術,都是倚靠師傅您的傳授。對您的情感很深,就象是對自己的父親一樣。但如今您的所作所為,卻令我感到難過和陌生。您說我唐門毒術,都來自於木族仙人所傳的《毒經》,我聽說‘經’這個字,是真理正道的意思。怎麼會有玄妙衝淡的仙家寶典,卻教人運用如此陰歹的毒術去迫害別人的呢?”
唐耕野勃然大怒,喝令他跪在布滿磁瓦片的地麵上,一天一夜不準站起來。到第二天中午,才派人去問他說:“你抵毀本門的寶典,理應受到這樣嚴厲的懲罰,現在知道自己錯了嗎?”
唐冬青的雙膝血跡斑斑,精神也很委頓,但執拗地回答說:“師傅的心性,已經被這部《毒經》迷惑昏暗了。而我唐門中人的很多作為,也讓江湖上對於《毒經》有了偏差的認知。長此以往,不但寶典的奧秘被邪術所掩蓋,恐怕唐門的將來也會很危險啊!”
唐耕野聞言更加憤怒,竟然將他逐出了唐門。因為擔心他的話語會動搖其他人的心誌,暗示其他的門人去剌殺他。
幸好唐冬青早有察覺,趁隙離開漢豐,一路受到唐門的追殺。他幾次僥幸逃脫,但心中也感到很茫然,不知道該往哪裏去躲避。
巴郡人聽說了他離開唐耕野的事情,有人暗暗同情他,指點說:“唐耕野為人,刻薄寡恩,睚眥必報,眼下門人眾多,勢力正盛。你長期逃亡也並不是辦法,別的門派怕得罪他們,輕易也不敢收留你。聽說毒蛇出沒的地方,七步內必有克製蛇毒的藥草。既然唐耕野從峨嵋得到半部《毒經》,或許克製《毒經》的辦法,也會來自峨嵋。你為什麼不去那裏試試呢?”
唐冬青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於是轉變方向,前往蜀郡境內的峨嵋山。不料在山中又遇到唐門中人的狙殺,他左手受了重傷,難以抗禦對方的攻擊,又中了鐵蛺蝶之毒,不慎失足落下了山崖,蹤跡全無。
唐耕野聽到弟子們的稟報後,以為唐冬青早已葬身崖底,沒想到時隔半年之後,他竟然又出現在青城山中的翠映湖畔。而且他的氣色紅潤,舉止如常,顯然所受的毒傷已經痊愈,不禁在心裏暗暗驚疑。
他一邊說話,一邊暗中卻已將手印數次變化,向前推出,重又化為一片繁花。這次卻是粉白和朱紅兩種顏色的花朵,錯雜相生,比此前與雲千秋相鬥時,所幻出的花海還要鮮豔爛漫,湖上青霧又起,映照花間,雖是極毒之物,卻美如仙境。
唐冬青拿起藥筐中一束淺綠藥草,往空中一擲,落入那片爛漫花海。藥草看上去很平常,但一碰到那些花朵,花朵卻一瓣瓣破碎開去,消失在虛空之中。
又聽見策琅琅、策琅琅一陣滑音,卻是翠衫少女以手拂動箜篌的弦索,一路走來。跳珠濺玉般的樂音,從弦底一顆顆迸出來,落入那片彌漫的青霧之中,青霧在樂音中豁然破散開去。
那兩名中毒而亡的雲門弟子屍身就倒在路邊,她的神情卻一直沒有什麼變化。十根玉雕般的手指,在弦上交錯攏弄,輕盈靈動,曼妙多姿。遠遠望去,仿佛一朵蘭花在晨風中變幻不同的開放姿態,雲千秋雖然見識廣博,但也從未見過這樣超絕的風姿,不由得心弛神怡。
忽然她指法一變,仿佛從弦底生出一陣輕柔和風,徐徐掠向林中。鐵蛺蝶們原本棲息在葉片上,此時一起展翅飛起,在空中亂飛亂撞,看上去十分焦躁不安。
唐耕野雙手互拍,發出清脆的響聲,長長的衣袖也隨風飄舞。那些鐵蛺蝶如聞綸音,撲簌簌地從空中撲下來,忙不迭地往他的衣袖中鑽去,袖麵象波浪一樣起伏不定,過了片刻才恢複平靜。
唐耕野臉色鐵青,眼望著翠衫少女說道:“姑娘的箜篌之技雖然高明,但仔細分辨,你不過是通過樂音激發內力,來解除我所布下的劇毒。天下通曉這樣的毒術者,隻有我唐門。而我唐門之中,能夠不靠暗器和鐵蛺蝶幫助,純粹用內力來駕馭毒術者,也不過是我和我門下兩名親傳弟子而已。不知是他們二人之中的哪個叛徒,竟然將門中之秘泄露給了你?”
翠衫少女停止彈奏,冷淡地說:“這樣粗淺的毒術,我很小時便已經運用得很熟練了,還需要你那不成材的弟子來教我嗎?你從《毒經》中學到了用內力來駕馭毒術,那麼你學會了怎麼用內力來解毒的秘術嗎?”
她的指尖拂過絲弦,湖上忽有水霧蒸騰,翻湧而起,在空中盤旋凝聚,瞬間化為千萬縷雨水,象蛛絲和銀線織成一片雨絲霧網,將那片烏黑如漆的林木籠在其中,枝葉也漸漸變回了青翠的顏色。
雲千秋體內“遠山煙暝”的功力已經散失將盡,毒發攻心,四肢已變得麻木滯重。但雨霧飄然而下,他心口的悶痛也緩緩地散去了,氣血活絡起來,居然能夠輕微地移動手腳。
唐耕野束袖而立,對這場雨霧的忽然降臨,露出惶恐的神情,竟沒有出手去攻擊翠衫少女。雨霧很快就停止了,林木青翠,地麵卻沒有任何雨水的痕跡。雲千秋已經能夠半倚著身體坐起來,他的衣衫上也沒有絲毫的水漬。
翠衫少女又對唐耕野說:聽說你告訴門下弟子,毒術分為三個境界,首先是以暗器帶毒,然後是以鐵蛺蝶引毒,最後是以內力化毒。
在你得到的上半部《毒經》之中,也說到三毒秘術,分別是引毒、生毒、化毒。
你學會了引毒,所以能夠自如地操縱鐵蛺蝶。其實連生毒之術都是一知半解,卻大言不慚地說這是化毒之術。之所以化生花海,不過是利用從一些巧妙的幻術,得以迷惑對方的視聞。至於整片林木變黑,是因為你悄悄撒了‘玄烏粉’,用來嚇唬別人罷了。真正中毒的,不過是最外麵幾株樹而已。
如果雲千秋意誌堅定,不被你的幻術所迷,那麼以你真正的本領,又怎麼能傷害得到他呢?
唐耕野強行鎮定地反駁說:“你不過是內心深厚,又略微地懂得一些毒術的門道罷了。哪裏懂得什麼三毒秘術?”
於是嘬唇而吹,發出古怪的哨聲,那些侍立在身後的美貌仆婢,忽然雙眼突出,口中荷荷有聲,一起向著翠衫少女撲了上來!
翠衫少女中指微微彎曲,撥動弦索,滄音鏘然,象是一群飛鳥潑剌驚飛,又象是雨聲穿戶入簾。那些美貌仆婢聽到樂音,身體忽然僵滯了,雖然還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卻不能夠動彈一步。
唐耕野催動數次內力,去暗中攻擊翠衫少女,卻駭然發現根本無濟於事。翠衫少女始終抱著箜篌,安然彈奏,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而那些仆婢們的麵皮肌膚,卻在樂音中快速剝脫,象是幹枯的樹皮一樣,簌簌落地。肌骨之間,也沒有血水脂油的流溢,原本是活色生香的人身,片刻後都化為一具具白骨,慘色如霜,齒呲目窿,看上去十分驚怖。
眾人都發出驚懼的叫聲,雲千秋離得最近,大駭之下,幾乎背過氣去。
翠衫少女停手不彈,緩緩說道:‘複蘇之毒’能夠聚集生氣靈機,令白骨複生。但你修為太淺,即使能讓死去很久的白骨成為粗略的人形,但無血無肉,終究不過是能行走的白骨而已,所以也達不到《毒經》中所說‘雖死猶生’的境界。你卻還想驅使它們來攻擊我,不是很可笑嗎?
如果將《毒經》中‘萬象萬物,無不可為毒’的境界,喻為高高在上的朱宮貝闕,象你這種修為,最多不過是站在階下,遠遠看到從它斜掩的殿門裏,泄露出來的隱約瑞光罷了。連入門都不可得,又枉談什麼超越肉身與靈魂的界限、自在地遊走於生死之間,甚至得道成仙呢?
唐耕野知道她的修為深不可測,不禁雙股顫栗,先前的驕橫氣焰也蕩然無存,密集得象雨水一樣的冷汗,從額發間涔涔而下,結結巴巴地問道:“我是個愚魯的人,雖然感蒙仙人將半部《毒經》相傳,也略略有了一些修為,如今聽到您的教誨,才知道毒術的玄妙浩瀚,實在是感到很慚愧。但不知道您怎麼會這樣了解《毒經》呢,難道您是真正的木族仙人嗎?”
翠衫少女冷淡地說:“你曾遇到過蓼藍,難道還猜不出我就是她的姐姐嗎?你那些惑人耳目的幻術,和害人無數的鐵蛺蝶,想必也是她私下傳授吧?她因你而動搖道心,靈台昏暗,竟然將上半部《毒經》偷來贈你,讓來自紫闕仙府的寶典,流落到這汙濁的塵世之中。罪過實在很大,已經被罰在寒霜洞為役,恐怕沒有百年的時間,是不會被釋放出來的。”
唐耕野驚駭交加,退後幾步,顫抖著問:“你是青黛麼?”
翠衫少女答道:“我是女貞。”
唐耕野跌坐在地,上下兩排牙齒互相咬擊,發出得得的聲音,所流露出對女貞這個名字的恐懼,好象已達到了極點。兩道寬大的衣袖也無風自動,象帆一樣鼓起來,似乎是袖中的鐵蛺蝶也感受到了他的懼意,震動雙翅,啪啪的聲音不絕於耳。
女貞一手抱住箜篌,一手伸開,掌心忽然浮現一團白光,形如蓮蓬,有瑞氣萬千,在白光下隱約流動。
但聽天邊傳來一片喧嘩聲,遠遠一片烏雲疾速飛來。近前看時,才發現是無數鐵蛺蝶展翅飛動,密密麻麻地壓了下來。女貞揮掌上拍,白光蓬然飛入蛺蝶群中,上下穿梭,所到之處,鐵蛺蝶都紛紛墜落下來,化為細密的鐵砂,瞬間在地麵鋪滿一層。甚至連唐耕野的袖內也沙沙作響,流出一些鐵砂來,衣袖隨之平複下去。很快那些鐵蛺蝶便消失殆盡了。
忽然從唐耕野懷中鑽出一道青光,穿梭不定,似乎要破空飛去。女貞輕輕一招手,白光忽然大盛,裹住了那道青光,又淩空飛回女貞手中。女貞隨手往箜篌上一拍,白青二光都鑽入琴首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唐耕野目視白青二光消失之處,慘然說:“我本來想要別辟蹊徑,以毒術去戰勝劍術的夙願,沒想到卻被你破滅了。你要治我的盜經之罪,我又有什麼話好說呢?”
女貞目光停駐在他的身上,手指作勢欲彈時;唐冬青忽然上前一步,擋在唐耕野身前,向女貞說道:“我雖被他逐出師門,並且差點喪命,但畢竟曾與他有師徒之誼,不願看他當著我的麵被你殺死。如今他的鐵蛺蝶已被你毀去了,《毒經》也已收回,我可以廢除他的內力,但希望留下他的性命,這可以嗎?”
女貞淡然地說:《毒經》為木族寶典,隻有草木之精才能修習。唐耕野這個人,心性偏激惡濁,竟然也能略有修為,難道所謂的‘道’紛繁複雜,不是隻有清心一門嗎?這的確是我以前所沒有想到的問題啊。
但《毒經》之秘,不可因他們而泄露。唐耕野與所有唐門弟子的性命,都不能留下來。
唐冬青臉色大變,央求道:“我願意在為奴的期限中,再加上五十年,隻求你能放過他們的性命。”
他自承是女貞的奴仆,聽到的人都很吃驚。
雲千秋已經恢複正常,知道毒素已被女貞那奇異的樂音所解去。雖然心中對她很感激,也知道她來曆非凡,但聽她的話語冷酷無情,忍不住說道:“唐耕野雖然有罪,唐門弟子卻並非人人都有死罪。這千餘性命,如果都斷送在姑娘手中,豈不是無情之極?”
女貞並不為之所動,答道:“我聽說雲府建造在蜀山之上,占地頗廣。那裏原有百畝山林,都在建造雲府宅基時被焚毀。其間所死草木,何止萬數?都說雲門有情,難道草木就不是生命嗎?”
雲千秋滿麵通紅,卻也無言以對,奮力拔出劍來,對唐冬青說:“我並不是不懂得回報女貞姑娘的救命之恩,但大義所趨,又豈能愛惜自己的性命?你也是唐門中人,願意跟我站在一起嗎?”
忽然一陣旋風吹來,竟然將唐耕野卷在半空,輕輕一轉,落在遠離女貞的湖畔。
湖畔出現了一個男子,一手拉住唐耕野,施施然放步走來。男子相貌俊美,舉止瀟灑,頭戴高高的進賢冠,穿紅底金紋的袍子,連絲履也是上好的銀紅緙絲所製,有一種奪目的華貴氣度。
女貞見到紅袍男子,稍稍有些訝色,問道:“郭使君,你為什麼會來這裏?”
唐耕野手腕被郭使君緊緊扣住,全身氣力都消失了,知道根本不是他的敵手,又看他和女貞很熟悉的樣子,懷疑是女貞的同族,於是歎息說:“我當初背棄誓言,偷偷離開蓼藍。又騙來這半部《毒經》,害得她受到那麼長久的懲罰。隻求速死,便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
郭使君並不理睬,指尖輕彈,躍出一朵金紅色火焰,向唐冬青疾飛過去。
唐冬青揮手一灑,地麵忽然生出無數藤蘿,綠霧纏繞,直上雲端,頓時將那朵傘狀火焰吞沒了。
郭使君笑起來說:“你區區一個凡人,卻懂得激發藤蘿中的青木之氣,看來在千碧館中果然沒有白住。隻是青木一係屬陰,而我的陽炎一派屬陽。自古陰陽相克相生,至於誰能取勝,那便要看哪一方更為厲害了。剛才我隻是試著放出一朵毒火,暫時被你壓製,如果多加施為,你還能抵禦嗎?”
他張口一吐,一溜火光當空噴出,竟然化作一尾火龍!綠霧逢火便散,那些藤蘿也隨之枯萎下去。火龍迎風便長,瞬間已有數丈,鬣首猙獰,巨爪前探,向唐冬青猛撲過去!
忽聽錚錚數聲,無數雨絲在箜篌聲中降落地麵,火龍前撲之勢頓時被阻,而那些枯萎的藤蘿在雨絲中重又潤澤青綠,蜿蜒著重新冒出來,擋在了龍爪之前。
唐冬青手中已握有一束藥草,當空拋出!但見青光一閃,藥草化為青色長劍,錚亮寒利,去勢如虹,刷地一聲穿透龍身!火龍嘶吼連聲,龍身縮為一團白煙,在劍上消失了。
郭使君雙眉微豎,對女貞道:“多年鄰裏情誼,還比不上唐冬青這樣一個外人麼?你是一定要維護他到底,與我為敵嗎?”
女貞懷抱箜篌,從容地說:“你郭使君本來不是常人,此時勝過冬青,又有什麼難的呢?冬青這個人,雖然不是草木,卻有草木一樣質樸的心性,如果讓他讀通全部的毒經,又象你修行這麼久的時間,未必會輸給你。”
郭使君忽然滿麵春風,怒意也消失了,微笑說:“我剛才出手,不過是試探唐冬青的修為深淺罷了,又怎麼會真的不顧身份與他相鬥呢?但是你對唐冬青的讚許,我並不敢苟同。不如我們定下一年之約,這一年中,你可以潛心調教他,我也可以將陽炎之毒傳給別人,到時讓他們相鬥,不就知道結果了嗎?”
他拉過唐耕野,說:“女貞收回了《毒經》,就由我來教給你新的毒術,以保存你的性命,可以嗎?”
唐耕野不明就裏,含糊地推辭道:“我的資質很淺薄,恐怕會誤了公子的好意。”
郭使君看出了他的心意,笑著說:“我和女貞是多年的鄰居,各自修習毒術,卻一直不能分出高低。唐冬青跟隨女貞很久,對於青木一係的毒術,已經有了一定的修為。如果你能承繼我陽炎一派的毒術,用來戰勝唐冬青,那又有什麼可為難的呢?”
唐冬青考慮到如果唐耕野保存了性命,那麼《毒經》的部分秘術會隨他而存在,女貞也暫時不會去殺害唐門弟子。於是對女貞大聲說:“我願意接受郭使君的約定,希望你能夠答允。但是郭使君這個人一向陰狠毒辣,過去也曾經毒害過唐耕野,使他險些喪命,如今提出這樣的約定,也未必是存在什麼好心,一定要多加防範。”他最後這幾句話,很有深意,似乎是在提醒唐耕野。
女貞的神情很淡然,並沒有表示反對的意思。
因為湖畔的毒花毒霧已被唐冬青和女貞二人破去,雲門弟子心中牽掛雲千秋的安危,已從山口奔了過來,扶起了雲千秋。有脾氣暴躁的,已經對唐耕野怒目而視,做出要動手的樣子。
女貞在前,唐耕野不敢再用毒術,又擔心受到雲門的報複,對於唐冬青的警告也並不放在心上,於是對郭使君說:“我想請您去漢豐唐園,授我陽炎毒術。”
郭使君仰天大笑,神態間很得意。雲門弟子中一人終於按捺不住憤怒,想要衝上前來,眼前閃過一道紅光,郭使君連同唐耕野,竟然都不見了蹤影,令眾人感到詫異而驚疑。
雲千秋羞愧而鄭重地向唐冬青表示感謝。又說:“唐耕野不但返回唐園,還有了郭使君的幫助,實在令人擔憂啊。我回去之後,定會在江湖上振臂一呼,招集仁義之士前往討伐,不能讓唐門之毒再殆禍兩郡。”
唐冬青斷然地說道:“千萬不要前去,反而應該遠遠地避開他。郭使君的厲害,超出唐耕野何止千倍百倍。如果觸怒了他,不但去的人會喪失性命,恐怕整個漢豐都不會再有人跡。”
雲千秋感到很震驚,詢問道:“看郭使君的風神俊逸,似乎並不是尋常的世家公子,他有什麼樣的本領,竟然連女貞姑娘和您都沒有辦法製止他呢?”
唐冬青模糊地回答道:“他是女貞的鄰居,又有多年交情,之所以會帶走唐耕野,不過是因為一些小小的鬥氣罷了,所以女貞不便出手去阻攔他。他雖然厲害,但出於天道的約束,輕易不會去幹預江湖上的爭鬥,暫時也不敢有太放肆的作為。”
雲千秋隱約知道女貞與郭使君都不是尋常人,對唐冬青的話也不敢小窺,歎息道:“我以前認為自己劍術已窺天道之秘,現在看來,道的領域是多麼的廣袤雄奇,恐怕我也和唐耕野一樣,隻是遠遠地站在階下,窺到殿堂裏瑞光的影子吧。但是我心中憂慮,不知道怎樣才能解決這件事情。”
唐冬青思忖了片刻,對女貞說:“郭使君既然介入了這件事情,恐怕你我都不能再置身事外。如果我們遠遁山林,他或許會認為我們有毀約之意,因此而遷怒於巴蜀二郡,會有不可預測的禍事,也有損你修道的福德,不如就留在此地,靜觀其變吧。”
女貞默許了他,雲千秋因為感激他們的救命之恩,邀請說:“二位剛來青城,一時間難以找到安身的地方吧?我們雲門雖然地方窄僻而簡陋,但會竭盡所能來安置二位貴客。”
唐冬青婉言謝絕道:“女貞的性情很愛好清靜,不願與人同住,我們想在這山間尋找妥當的居所,也自有安排。”
雲千秋見他的意思很堅決,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準備帶著弟子們返回蜀中。唐冬青取出一枚碧綠的丹藥交給他,說:“先前女貞彈奏箜篌時,用樂音激發了草木間所蘊含的靈氣,化為飄灑的煙雨,解去了唐耕野布下的劇毒。你也因此拾回一條性命,但仍有餘毒存在於你的氣血之中。這枚丹藥服下後,可去盡你體內的毒素。”
雲千秋收下藥丸,女貞一直靜立在一旁,忽然說道:“以你在劍術上的修為,如果假以時日,機緣巧合,原本也是有機會得道的。隻是唐耕野用毒的方式很霸道,即使是餘毒盡除,對你的真元也有所損害,恐怕劍術修為難以再精進一步,得證天道之期,也就遙遙不可及了。”
雲千秋苦笑著說:“如果我當年能夠稍稍收斂自己的驕狂之心,唐耕野又怎麼會去修習毒術、殆害江湖呢?我也不會真元受損啊。一飲一啄之間,都自有因果的天命,是人強求不得的。”
唐耕野被郭使君帶回唐園後,一直閉門不出。他以前所用的那些仆婢,幾乎都在翠映湖畔顯出了白骨的原形,也沒有新的仆婢充入府中,整座宅園中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影,甚至沒有絲毫的煙火氣息。
門下的弟子有事去唐園稟報,唐耕野往往隔著一道屏風傳達自己的指令,但對門人的管束比以前嚴厲了許多。兩郡中有很多人對此感到不安和懷疑,雖然受到雲千秋的約束,也記得唐冬青與女貞的警告,不敢公然地去唐園尋仇,還是有人偷偷前去窺伺。但窺伺的人第二天就被發現陳屍於荒野,屍體微微泛紅,卻並沒有什麼傷痕,也沒有明顯的中毒痕跡,根本無法判斷是否斃命於唐耕野的毒術之下,隻好不了了之。受到這樣的震懾,後來漸漸就再也沒有人敢前去唐園,將那裏視同蛇淵豸盆一樣的險惡之地。
唐冬青和女貞果然沒有離開,就在翠映湖畔搭建了一座草廬,在那裏居住下來。女貞很少露麵,隻有唐冬青每月下山一次,將所采的草藥賣給當地藥堂,換取一些米麵油鹽,權作生活之需。
因為對他們的來曆頗為忌憚,很少有人接近翠映湖周圍的地方。隻有雲千秋常常攜帶一些酒菜去探望他們,有時金水砂也會隨同前往。唐冬青欣然接待了他,有時逢著月明星朗的良夜,還會拿出山中采擷的野果佐酒,味道很美。唐冬青很少談起武技毒術,所講的都是些山林間的見聞軼事,說話間放曠而豁達,有仙逸之氣,而女貞在旁彈奏箜篌,雖然她從來不發一言,但樂音千徊百轉,卻象是說盡了千言萬語。
雲千秋注意到唐冬青與女貞的關係,並不象是尋常的主仆一樣恭敬肅然,反而顯得親近而隨意,言談坐臥之間,也並不避任何的男女嫌疑。
有一次酒至半酣之際,忍不住試探著問:“女貞姑娘說那本《毒經》是你的妹妹偷送給唐耕野,唐耕野又說這是木族的寶典,難道女貞姑娘你就是木族的仙人麼?”
女貞從容地答道:“仙人,是跳出了五行的拘禁、躍身於三界之外的人,性情衝淡而平和,精於五行之意;用木石化為龍虎,能分形成百千人,飛履江海如同平地一樣,驅逐雷電隻在瞬息之間。我隻是通曉草木的本性而已,又怎麼敢稱是仙人呢?”
雲千秋趁著酒意,又大膽地說道:“我曾聽冬青說,與女貞姑娘之間是主仆的關係。可是看你們的相處,又不象是真正的主仆,實在是令人費解啊。”
女貞含笑不語,唐冬青大笑著說:“你不是懷疑女貞是木族的仙人嗎?仙人的作為,當然與凡俗不同啊。”
一年後,到了當初郭使君與女貞約定的時間,雲千秋和兩郡中的劍客,都暗中派人前來青城山,想要助唐冬青一臂之力。但唐耕野卻並沒有如期出現在翠映湖畔,從漢豐傳來的消息說,唐耕野早在月前遣散了所有的門人,唐園大門也關閉了月餘,因為沒有人照管,門口的台階上積滿了落葉和灰塵。
江湖上的人都在暗暗查訪唐耕野的行蹤,也沒有任何訊息。甚至沒有人見到他出過唐園的大門,好象他已經憑空消失一樣。
不久後的一個深夜,青城山下居住的一戶人家,無意中看到山上火光衝天,如彤似霞,照得半邊山崖都變得通紅。那人以為是山火誤燃,於是喚起左右的鄰人,帶上盆桶之類的器具奔去救火。遠遠的聽到火光中傳來箜篌的彈奏聲,響徹山間,空靈而清悅。有烏雲隨著樂音,從西北方麵湧出來,遮弊星月,也掩蓋了所有的火光。
在烏雲掩蓋的密林中,似乎隱約傳來嘯聲和廝殺聲,樂音也隨之一轉,變得冷硬肅殺起來,其中有一個通曉音律的人,驚詫地說:“這支曲子很象是傳說中的《秋霜》啊,我還是當初在郡府之時,偶然聽到京城來的一位名樂師彈奏過。據他說這支曲子原本是仙人所作,無意中流傳世間,因音律特別晦澀而精深,能夠學會並彈奏者也隻有寥寥數人而已。怎麼在青城山中竟然有這樣的高手呢?”
有人辨出火光烏雲所在的地方,似乎正是唐冬青與女貞隱居的翠映湖畔。於是不敢再走上前去,麵麵相覷,猜測說:“以他們之能,有誰敢前來這裏呢?難道是唐耕野前來赴約了嗎?”
箜篌聲片刻之後就消失了,而那些烏雲火光,也很快散得幹幹淨淨。天亮後才有人壯著膽前去翠映湖畔窺視,發現湖畔那片林木幾乎全被連根拔起,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唐冬青與女貞所居的草廬,已經被夷為平地,也沒有一個人影,可以想象戰況之激烈程度。然而令人驚疑的是所有林木花草依然青翠,道路上也沒有焦土火礫,根本不象被大火燒過的樣子。
又過了幾天,漢豐唐園緊閉多日的大門忽然洞開,有人發現出來一個人,相貌舉止很象唐冬青,趕著唐耕野的那輛馬車,車上的青羅蓋已經有些褪色,徑直奔向唐氏族長唐延的居所。
唐氏族長唐延,在族中論輩份最高,也是唐冬青的叔祖。唐延忽然看到唐冬青,心中很驚疑,一直詢問他與唐耕野之事,唐冬青也不肯回答,隻是不斷地催促他前往唐園,顯得很焦急。
唐延猶疑地坐上馬車,隨他來到唐園後,才發現正廳中停有一具棺槨,裏麵躺著一個人,赫然正是唐耕野。
據唐延後來對人說,當時唐耕野周身通紅如炭,燙得很厲害。呼吸困難而急促,但一時沒有斷氣。看到唐延進來時,一反常態,露出哀傷的神情,淚流不止。
唐延很吃驚,唐冬青這才告訴唐延說,幾天前青城山上翠映湖畔那場莫名其妙的大火與烏雲,正是唐耕野與他相鬥而生。當時唐耕野以從郭使君處學得的陽炎一係的毒術,前來與唐冬青相鬥,雙方難分勝負。甚至郭使君也親自出手,卻被女貞彈奏箜篌引來烏雲,終於以水克火,使郭使君負敗逃走,而唐耕野被自己的陽炎之火反齧,當場受了重傷。
唐冬青千裏迢迢,護送他回到漢豐唐園,但是唐耕野傷勢太重,彌留之際吩吩唐冬青請來了唐延,似乎是有事要托付給他。
唐冬青說完這些之後,手扶棺木,流著淚對唐耕野說:“我當初願意與你立下這一年之約,不過是想從女貞手中救出你和唐門弟子的性命,一時權誼之計,哪裏是真要跟你性命相搏呢?臨行前我提醒過你要防範郭使君,你卻全心聽從他的唆使。難道你忘了當初在峨嵋之時,郭使君險些傷你性命,幸被蓼藍所救的往事嗎?”
唐耕野因為咽喉已被炙破,張口說話的時候,發出嘶嘶的氣流,茫然地答道:“當初我在峨嵋險些喪命,是被一尾巨大的蜈蚣剌傷,幸好蓼藍用草藥救活了我。那蜈蚣長約四尺,金頭紅身,看上去非常可怖,怎麼會是這樣溫雅俊逸的郭使君呢?”
唐延不忍看到這樣的情景,詢問唐冬青道:“他的性命還能救回來嗎?”
唐冬青流著淚說:“他用郭使君教給的‘驅元化毒’之術,將自己所有的元氣,都化成了陽炎之火來攻擊我,不管勝敗,他的元氣都將耗盡,無力回天了。”
唐耕野的眼淚從通紅的臉上滾下來,嗤嗤作響,很快化成幾縷白煙,吃力地說:我當年利用蓼藍盜來《毒經》修習,又棄她逃走,使她落在那樣苦寒之地受罪,負了她一片癡情。後來驕狂而妄為,以毒術迫害人,去謀取江湖上的地位,甚至使地下的白骨也不得安寧,將它們複生供我驅使。就連你本來是存救我之心,定下這一年之約,我卻恩將仇報,一心想要將你和女貞害死,重現昔日榮光。
以此種種,就算傾盡蜀流郫江之水,也難以洗刷我的罪惡啊,今日受反齧之苦,也是罪有應得的。你雖曾經拜我為師,但論人品的質樸仁善,你才是我的老師啊。我想在死後將唐園留給你,並請你保全唐門弟子的性命,引導他們走上正途,希望你不要拒絕。
唐延按照他的意思,代寫下將唐園贈送給唐冬青的字據。唐耕野掙紮著在上按下手印,氣力已將盡了,於是奮起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蓼藍曾跟我說過,她有兩個姊姊都非常厲害,精於道術,已有半仙的修為。二姐青黛的性情溫柔,大姐女貞卻很冷漠,視世間的情義為羈絆人的繩索。如果遇上她,很難逃出性命。如今你在她身邊,一定要當心啊。”
他說完這段話就斷氣了,唐延召集眾人,以族中的名義來辦理唐耕野的喪事,一應的用度都是唐冬青負責,葬儀隆重而莊重。唐耕野沒有子嗣,在世時所收的那些弟子又早被遣散,聽聞他的死訊,竟然沒有一人前來吊祭。唐冬青以弟子的身份服孝摔盆,極盡哀悼,每種事宜都安排得很周到細致。巴郡的人都為此很感慨。
隻是族中有好事者,對於唐冬青竟然得到唐園頗有微辭,唐延歎著氣說:“我雖然老了,但識人的明智卻沒有昏庸。以冬青這樣的氣度胸襟,難道會是貪圖別人區區的宅地田產嗎?唐耕野一生造孽無數,死後能夠將唐園交給冬青,總算是一件善事,也能為他積累陰德啊。”
喪事辦完後,唐冬青請來很多匠人,將沿街的一帶高牆拆除幹淨,花廳擴建改成一座藥堂,並掛好匾額,寫上冬青堂三個大字。
他的醫術很好,尤其擅長處理各種毒症瘡傷,所收的診金和藥費又很低廉,所以漸漸門庭若市,也有了一些名聲。
唐耕野死後,他所收的唐門弟子也一哄而散,各尋出路。但過去在江湖中的名聲已經敗壞了,其他的門派都一致排擠,根本不肯接納他們。以前結下的仇家也前來邀鬥,唐門弟子的鐵蛺蝶當初在翠映湖畔,都被女貞召來毀掉,僅靠粗淺的暗器,又無法施展毒術,根本不是對方的敵手,死傷很慘重。剩下的人擔心無法活下去,互相聯絡商量後,推出一個叫馮新的人來到冬青堂尋找唐冬青。
當時唐冬青在藥堂之中,正握住一根尺許長的木杵臼,在銅衝子裏搗製藥草。木杵臼的年代很久遠,木質光滑細膩,有玉色一樣的潤澤;杵頭被曆年的草汁染成了青黑色,深入到木紋之中,藥草的香氣溢滿四周。馮新跪在他的麵前,懇請唐冬青複興唐門,並表示說唐門弟子都願意奉他為令主。
唐冬青沒有回答,女貞聽到了馮新的說話,站在簾子後麵,勸說唐冬青道:“我們開診醫人,是積累功德的好事,做起來也很簡單。如果做了一門令主,被糾結於江湖紛爭的漩渦之中,恐怕到最後反而忘了自己的本心,豈不是徒然地招惹紅塵的羈絆嗎?再說他們原本也不是什麼好人,對待唐耕野的行為,比起草木還要無情,你又何必去理睬他們呢?”
唐冬青認為她的話很有道理,婉言拒絕了馮新。馮新感到沮喪,埋怨說:“師傅西去後我們沒有及時趕回來,的確應該感到羞愧。可是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而我們這些人的本性正因為不好,才更需要有人來引導和教誨。就算你早已與唐門脫離關係,但我們至少曾經有過幾分香火之情。你隻求自己得道,卻忍心棄我們於不顧,難道這就是仁者之道嗎?”
唐冬青歎了一口氣,說:“人生苦短,不過隻有幾十年的光陰。你們這些人積惡已深,深入心髓,如同積年的草汁浸透了杵頭一樣,隻怕我窮盡幾十年光陰,也難以讓你們的心性恢複到原來的純淨啊。”
馮新隻好沮喪地離開了冬青堂,剛剛走到街上,就遭到了來自雲門弟子雲中林的追殺。雲中林是雲千秋的第四徒,劍術柔和中暗蘊風雷,馮新隻抵擋了數招,腿部已經中了一劍,跌倒在地,雲中林遞劍前剌,眼看就要剌入馮新的左胸。
唐冬青忽然從堂中飛奔而出,手中還握著那根木杵臼,雲中林隻聞到一陣撲鼻的藥香,剌向馮新的那一劍已受到木杵臼大力一擊,脫手飛出,斜斜地插在地上。
據雲中林後來對別人說,唐冬青這一擊的力道和角度都精妙絕綸,他手中所持的雖然不是長劍,卻儼然已經有了劍術名家的風範,甚至比起雲千秋來也不遑多讓。他明知自己不是對手,並不敢再去拾起長劍再去攻擊唐冬青。
唐冬青研碎一枚藥丸,用碎末止住了馮新的傷口。嚴厲地質問雲中林說:“我知道在追殺唐門弟子的江湖門派中,以你們雲門的人最多,其他門派因此群起攻之。但這並非你們與唐門這些弟子有什麼私怨,而多半來自唐耕野當初毒害你們門主雲千秋所留下的禍端。”
雲中林雖然心中對他有些懼怕,但一向是個強項的人,並不肯示弱,答道:“唐耕野的毒術本來就是妖邪之術,他雖然死了,但門中弟子無人管束,聚集成害,仍然會流毒人間。我們雲門有情之劍,怎麼能不斬妖除邪呢?就算你今天殺了我,但你能殺盡天下所有與唐門弟子為敵的門派中人嗎?”
唐冬青想了很久,回答雲中林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讓我成為唐門的令主吧。”
他扶馮新回到冬青堂,將這些事情都告訴給女貞,然後說:“你總說草木無情,但我觀察山林的景象,總看見菟絲和藤蘿攀援著樹幹才能生存,草株幼木依靠大樹來遮弊風雨。草木尚且懂得去照顧和庇護弱小者,何況人呢?如果我不管他們的死活,任由他們為害江湖,再一一被殲滅殆盡,那我豈不是比草木更加無情嗎?你可以回到峨嵋去修煉,不必再跟我一起履足紅塵之中。”
女貞歎息著說:“我一直攔阻你與唐門再有聯係,是因為你和我願意保持現狀,潛心修練,那麼將來得道成仙並不是什麼難事。如果重新履足紅塵,恐怕善終都不容易啊。但是你既然心意已經決定,恐怕也是命中注定的劫數吧。我與你的命運早已相連在一起,又怎麼能獨善其身呢?”
當晚女貞居然嫁給了唐冬青,並沒有大宴賓客,隻在第二天將聯姻之事寫成一張喜帖,由唐冬青親自送到了唐延手中。唐延連忙表示祝賀,但回想唐耕野臨死前的那段話和江湖上傳言,心裏對女貞的來曆很懷疑,隱約地表達了自己的擔心。
唐冬青坦然地回答說:“叔祖不用擔心,關於侄孫在峨嵋的際遇,因為太過離奇,所以輕易不向人講起。女貞她的確不是凡人,但也不是害人的妖物。”
唐延感到很好奇,詳細地詢問他,唐冬青才告訴他說:
當時他被唐耕野派來的人毒傷,失足落入山崖。不知過了多久,竟然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是被一叢崖間伸出的鬆樹托住了身體,這才沒有被摔到粉身碎骨。
但他的毒傷已經很嚴重,周身發燙,人也昏昏沉沉。四下裏看時,隻見崖下便是深幽的隘穀,有飛瀑如簾而下,奔瀉積成深潭,不時有猿猴在樹梢行走鳴嘯。他大聲地呼叫求救,自然沒有人回答,於是又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