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仿佛聽到一陣樂音,響在夜風搖樹的簌簌聲中,清幽絕倫。唐冬青驚醒過來,發現天光已暗,月上中天。樹木枝葉,映襯在滿地月色銀輝中,如剪影般清晰可辨。
他仔細辨聽樂聲傳來的方向,似乎正在自己所躺的這叢鬆枝之下,於是小心地挪動身體,撥開一些枝葉,透過縫隙,偷偷地看過去。
但見崖底隘穀間的空地上,臨著瀑布所積的深潭,圍坐著四五個男女,正在飲酒作樂,依稀可見他們的發髻和衣飾,都精美而頗有古意。
其中有個少女,懷中抱著一架鳳首明漆箜篌,雙手上下撥奏,樂音象珍珠一樣從弦底迸濺出來,旋即被千萬縷月色穿過,破碎為塵埃,化作一團雲氣氤氳,與酒醪的芬芳揉和在一起,冉冉升空,中人欲醉。
雖然看不清麵目,但少女的十指異常纖長雪白,輕撫弦索時,在月色下散發出美玉一樣瑩透的光澤。唐冬青心中雖然明白這些男女不是平常人,暫時也不敢出聲呼救,但被那彈箜篌的少女所打動,不禁神魂飄蕩,停駐在了她的身上。
坐在正中的男子忽然雙手一拍,樂音驀然停下來。有個女子聲音,清脆地說道:“黃花女何時得使君?”
另一女子聲音戲謔道:“白頭翁遲娶有青黛。”
先前那女子嗔道:“說好是鬥草遊戲,怎麼又把白頭翁和我的名字牽扯進來?”
戲謔她的女子爭辯道:“郭使君好好的在這裏,是你先把他牽扯進來的。”
嬉鬧聲中,那男子笑道:“若索性把大家都牽扯進來,在下也有一句——天仙子早已是蓼藍。”
於是一起大笑,彈箜篌的少女也掩口微笑,妙媚的樣子動人心魂。
唐冬青隱約猜到她們在玩一種鬥草的遊戲,所涉及的草名,如黃花女、白頭翁、青黛、蓼藍等,都是中藥的名稱,或許正暗合了他們的姓名,才互相取笑罷了。這樣的風雅遊戲,並不是一般山野女子所擅長的,不禁感到驚訝。
眾人嬉笑很久,那叫青黛的女子說:“女貞沒有參加我們的鬥草,就罰你唱支歌為我們助興吧。”
彈箜篌的少女雙手撫弦,揚聲唱道:“少陰之精,柯葉冬生。寒涼守節,險不能傾。”她的歌喉清脆婉轉,如同風吹過琳琅寶樹,片片美玉叮玲相扣般,聽者無不動容。
眾人一起拍手相和,聲振林木,唱道:
“清士欽其誌,貞女慕其名。太山多貞木,峨嵋有女貞,誰人樹之於雲堂,誰人植之於階庭?”
彈箜篌的少女停手不彈,嗔道:“我唱的隻是上半闕,還有下半闕沒有唱出來,你們就打斷了我。”
唐冬青先前聽到那女子歌聲,已覺得神動意弛,此時聽到這歌曲中,眾人有戲謔她的意思,並暗含了求偶的深意;忍不住揚聲道:“願求女貞樹,植之於階庭!願化冬青木,伴之於雲堂。”
琴音歌聲,都忽然消失了。
唐冬青忽然聽到一陣簌簌的聲響,眼前的樹木枝條,都快速地移動起來,密閉如狹長的屏風;而他的身邊,不知何時冒出無數根葛藤,交錯縱橫,仿佛量身打就的牢籠一般,瞬間便將他緊緊困在其中。
唐冬青大駭,勉力拔出藏在腰間的短刀,想要砍斷藤條脫身,但那些藤條在空中飛舞的樣子,象是有靈性的手臂一樣,隻是輕輕一擊,便將他的手腕擊中,刀也脫手飛出去。而他的手腕腳踝,也被藤條緊緊地縛住了。
唐冬青動彈不得,知道對方並不是普通人。但他向來質樸,並不願意掩飾自己,於是大聲道:“我雖然愚鈍,但年少而無偶,偶然聽聞姑娘天簌般的歌聲,又知曉了姑娘自比女貞的誌向,因此產生愛慕的心意,自問並不是什麼死罪。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對待呢?”
四周沒有聲音回答他,但林木幽深,似乎仍有人藏在那裏窺伺。
唐冬青又朗聲道:“我被唐門追殺,又中了他們獨門劇毒,本來就是要死的人了,難道還會對你們有什麼傷害嗎?”
聽到唐門的名字,那些屏風似的樹木,才重新移回了原來的位置。那幾個男女出現在他身前的鬆枝上,行走和站立的姿態,都象是履行在平地上一樣。最前一個少女,穿著青綠色的羅裙,樣子嬌俏可愛,打量著他說:“唐門是什麼了不得的門派,用毒竟然會這麼厲害?”
聽她的聲音,正是那個名叫青黛的女子。
唐冬青看他們的樣子,似乎對於唐門懵然不知,於是坦然地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及前來尋找木族仙人的意圖。
青黛聽到唐耕野的名字,忽然變了臉色,怒道:“原來你就是唐耕野的弟子啊。唐耕野從我們這裏盜走半部《毒經》,竟然開創了什麼唐門,真是豈有此理。”
唐冬青聽他們提起《毒經》,猜他們是木族中人,大喜過望,連忙道:“我正是來尋找你們的,唐門毒術實在太過陰狠毒辣,中毒的人幾乎無藥可解。《毒經》既然出自你們木族,希望你們能速去主持公道。”
穿紅袍的男子,正是剛才被叫為郭使君的,笑著說:“我們久居在山裏,並不願意輕易履足紅塵。唐耕野從所盜半部《毒經》中,隻學會如何生毒,並不能躋身於毒術上層境界,對木族修行無礙。何況他隻知生毒,卻不知道如何化毒,毒性久積於體內,不出十年便會斃命。候他斃命後,再收回《毒經》不遲,何苦因為凡人的爭鬥,辜負這樣的清風明月、良辰美景呢?”
唐冬青驚怒交加,質問道:“他害死很多人,都是因為誤讀你們《毒經》的緣故。難道你們隻為清風明月,便不顧人的死活嗎?木族仙人怎麼如此無情呢?”
彈箜篌的少女忽然說道:“你們人經常說,命如草薺,可見在你們的眼中,草木的性命都並不重要。你們又常說草木無情,我們草木天生沒有七竅,很難受到七情六欲的影響,所以情感淡漠,的確沒有什麼情感。既然你們對我們無情,我們又本來無情,你們的性命又跟我有什麼相幹呢?”
其他人一起拍手笑道:“女貞果然說得很有道理。”
唐冬青氣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他的毒傷本來很重,此時心緒激動之下,毒性上湧,肝腑間如有利刃抽絞,半張臉都變成了青黑色。
青黛有些不忍心,想要走上前去,卻被女貞喝止住了。
唐冬青疼痛難忍,但因為心中鄙視女貞等人,並不肯在他們麵前示弱,隻是緊緊用手指扣住樹幹,額上的冷汗象黃豆一樣,顆顆掉落下來。
女貞看著唐冬青,饒有興趣地注視了良久,才說:“我一向認為人都是卑賤懦弱的,但你能夠孤身前來尋找我們,又能夠忍住毒發的痛苦不向我們告饒,這樣的膽識很令人敬佩。今天擾了我們宴會的清興,本來應該處死。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恰好我也差一個仆役,如果你肯在我這裏做一年苦役,我不但讓青黛解除你的劇毒,還願意隨你下山去收回《毒經》。”
唐冬青感到很激奮,答道:“一年之期太長,恐怕又會有很多無辜的人受害。我願意日夜勞作,將役期縮短為半年,可以嗎?”
女貞說:“役期半年,則你的性命我可以暫時保全,但每天毒發的痛苦卻依然存在,你願意嗎?”
唐冬青忍受劇痛,昂然答道:“如果你肯治服唐耕野,使唐門不再危害江湖,那麼即使我時時刻刻受到無間地獄烈火的炙烤,也沒有什麼可埋怨的。何況還能暫時保全半年的性命呢?”
女貞笑著答應了他,取出一丸綠色的丹藥給他服下,說:“服下此藥,半年內就算你中了普天下所有的劇毒,你的性命都可保全了。”
郭使君和青黛等人都很訝然,攔阻女貞說:“他隻是一個凡人,怎麼能住在你的‘千碧館’中呢?”
女貞並不在意,說:“我的‘千碧館’中最近有一點小麻煩,他雖然是凡人,但拙樸正直,元氣也很充沛,說不定能夠幫我解決。如果不能,他連性命都保全不住,你們又何必擔心我呢?”
眾人酒盡席散,女貞果然帶走了唐冬青,一同回到住所。那是一處建在高崖之上的樓閣,四麵都臨著很深的山澗,沒有任何道路可以相通。女貞抓住唐冬青的腰帶,足下生出雲氣,很輕盈地升上去,落在庭院之中。唐冬青戰戰兢兢地觀察四周,發現庭院占地廣闊,地勢高峻,似乎一直穿插到了雲間,伸手就能摘下月亮。華堂朱闌,彩檻雕楹,都半隱在飄浮的雲氣裏。廊閣下種有很多奇異而秀麗的花草,有白鶴彩鸞不時在空中飛過。
女貞帶他穿過長廊,一路上都沒有看到一個人影,但門窗精潔,陳設整齊,又不象是無人照看的樣子。唐冬青感到詫異,問女貞道:“你一人居住在這樣大的地方,難道就沒有仆婢之類嗎?”
女貞微笑著說:“這滿庭芳草,都是我的仆婢,隻是你看不到罷了。”
唐冬青也不明白她的意思,被她帶到了一個叫“清芬園”的地方,那裏臨著深澗,有一片蒼鬱的苗圃,種滿各類藥草,有很多都不認識。
女貞說:“我這苗圃裏種了很多仙草,最近經常有丟失的事情發生。也不知道是什麼精怪,你今晚就在這裏住下來,幫我守護這些藥草,敢嗎?”
唐冬青拍拍腰畔的短刀,說:“我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難道還怕這些偷偷摸摸的精怪嗎?”
女貞不置可否,竟然獨自離去了。唐冬青又餓又困,沒有被褥,隻好將就著躺在地上。幸好苗圃的泥土很鬆軟,他很快就睡著了。
睡到二更天,忽然覺得冷起來,驚醒後發現是帶來冷意的,是一股流動的風,很象是有人扇扇子。過了些時,那扇子又扇了過來。唐冬青就暗暗地抽出短刀,用力一揮,象是砍中什麼東西,又聽到掉在自己左邊,也就再沒有別的什麼動靜了。唐冬青緊握短刀,又安靜地睡了。到四更的時候,先前的扇子又扇起來,他又按照先前的做法,揮刀砍中了東西,又象是掉在地上。他握刀再等候了一會,一點也沒有什麼事。
不一會就天亮了,女貞忽然出現在麵前,笑著說:“大勇士辛苦了一夜,還在貪眠不起嗎?”唐冬青趕緊撣撣衣服站起來,才發現自己腳邊有二隻蝙蝠,全都是被刀砍得亂七八糟地死去。蝙蝠的每個翅膀長一尺八寸,眼珠又圓又大,形若甜瓜,是銀白的顏色。
唐冬青感到很驚異,女貞笑著說:“果然是這個東西啊,你的運氣也很好,竟然能夠殺死他,可以做我‘清芬園’的仆役了。”
於是帶他一一辨認苗圃中的藥草,說明其習性。女貞特別指給他看苗圃中一種藥草,有半人多高,枝幹隻有人指頭粗細,葉狀叢生,就象羽毛一樣的形狀。
女貞說:這就是傳說中所說的‘無患木’啊,要長一百年才有這麼高,把它的枝條截下來,用火炙烤,會發出濃鬱的香氣,可以驅除百裏內的邪崇。用它的木頭所做的器具,能夠擊殺鬼怪。如果吞吃它的嫩苗,會有助於修為。
那兩隻死去的大蝙蝠,就常常來偷吃這種‘無患木’。按照《神異秘經法》上說:‘百年的蝙蝠,從人的口裏,吸收人的精氣,用來求得長生。活到三百歲時,能變化成人形,飛行遊遍三界三十二天。’這兩隻蝙蝠還不到三百歲,神力還屬劣等,我這山間又沒有什麼人氣,有三株新長出來的嫩苗都毀在它們口中了。它們又很狡猾,每當我守在這裏時,都不肯前來。幸好昨夜有了你的人氣,讓它們一時放鬆了警惕,才會喪身於此。
唐冬青明白過來,怒氣衝衝地問:“你要我在這裏守護藥草,其實就是想用我的人氣引它們前來嗎?如果我不幸死在它們口中呢?”
女貞淡然地回答道:“人與無患木不同,它們吸食人的精氣時,會身心放鬆,完全沉浸於其中,易於捕殺。我一直藏在附近,準備它們吸食你精氣伺機上前。隻要你的精氣沒有完全被吸盡,最多不過是精神萎頓、折損壽數而已,又怎麼會這麼容易死去呢?”
唐冬青氣得說不出話來,女貞對他的憤怒並不在意,說:“蝙蝠你已經幫我殺死了,你我的約定也開始生效。從現在起,你就住在苗圃之中,日夜守護這些藥草,不準離開半步。”
唐冬青雖然很生氣,但此處高聳入雲,想逃走也無計可施。隻好聽從她的吩咐。女貞每日隻送來薄粥一碗,粥中混雜些青綠的碎葉,味道很怪,但唐冬青吃下去後,一天也不會覺得饑餓。夜晚睡覺時仍然沒有被褥,有時甚至會被凍醒,隻好把自己塞進比較密集的苗株裏避風,伴隨它們同眠。有時半夜醒過來,露水浸濕了衣衫。
唯一痛苦的是每日毒性都會發作數次,肝腑仿佛融化一般,所受折磨苦楚,實在是無法言說。有一天他忽然想到:既然這苗圃中藥草如此珍異,未必不能解除區區唐門的毒性。
他記起女貞所說,先前服下的那粒藥丸,可保他半年內百毒不侵。所以也沒有絲毫的顧慮。空閑時潛心研究每種藥草,並將它們按不同的份量組合服食,試圖解除體內的毒素。雖然他經常被自己的藥方所誤,多次中毒,或是渾身滾燙,或是奇痛加劇,甚至酸癢無比,但幸好對性命並沒有損害。
如此折騰了兩三個月,雖然吃盡苦頭,但也因此通曉了草木之性。
有一日他將離魂草和綺槁搗爛,臼汁喝下,驀地手足蜷起,深身變綠,頭發都長成了樹葉形狀,雙足深深插入泥土中,竟然化作一株陌生的綠樹。唐冬青心頭驚駭萬分,想要呼救,卻隻能搖晃身體,葉片發出嘩嘩的聲音。
忽然聽見有人笑道:“草木之性,千變萬化,哪怕是同一株草木,四季中的藥性也絕不相同。以你粗淺的認知,卻想配出精妙的解藥,現在知道自己的愚魯了麼?”
他發現正是女貞站在自己麵前,心中又急又悔,卻說不出話來。
女貞掐下旁邊一株枯木樣的藥草,用火點燃,就在藥草一截截燒完時,他發現自己的頭、肩、臂等部位,一點點由樹幹轉化出來。隻到藥草燃燒成灰燼,他的腳才從泥土中拔出來,完全恢複了人身的模樣。
唐冬青心中羞愧萬分,於是拜倒在女貞腳下,說:“我以前總是鄙視唐門毒術,甚至連帶對木族的《毒經》也不以為然。認為草木是低賤的生命,毒術也是低賤一流,之所以肯聽從你的差遣,也不過是想請你製服唐耕野而已。隻到方才我化身為樹,才真切地體會到草木的感知。它們上邀雲氣,下連伏壤,眼界開闊,可達萬裏。其心境之廣博,絕不會遜於人類啊。”
女貞掩口而笑,說:“既然你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就讓我傳授你青木一係的毒術吧。”
唐延聽完這一段往事,不禁咋舌驚歎,久久不能平複。唐冬青又說:“我與女貞決定擔當起振興唐門的重任,與您講的這些,希望不要向別人提起,以免引起世俗中人的驚懼和躲避。至於女貞與我的感情,大概從我在‘千碧館’中‘清芬園’,守護藥草的那些時日起,就已經萌生出了綠芽吧。後來相守相知,日漸繁茂,如今已經是綠枝滿蔭了,您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唐冬青於是召集那些想要悔過的唐門弟子,嚴厲地約束他們。首先教會他們辨認山間各類的藥草,學習基本的診斷煉藥的醫術。江湖上原本也有使毒的人,有被他們毒傷的人,往往到唐門來求救,都能得到極好的救治。漸漸化解了很多昔日結下的仇怨。
唐冬青又引導他們將藥草煉毒化丹,並自創一些暗器拳術,將毒術中的精妙變化,都運用到其中。但不準弟子們煉製致命的劇毒,且每種毒必須研製解藥。
做完這一切後,唐冬青與女貞帶著部分弟子來到蜀中,買下一所宅院,掛起了“唐門”兩個大字匾額。宅院模仿女貞在峨嵋山中的“千碧館”的格局,建在高高的山崖之上,四麵都是絕壁,要靠宅中人放下繩梯方可進入,易守難攻,象一座堅固的堡壘。因此江湖上又將唐門稱為唐家堡。
唐門中有一些弟子因為是本地人,不願意離開漢豐,唐冬青就準許他們居住在冬青堂後的宅院裏,代為掌管冬青堂的事務。
漸漸唐門分化為漢豐唐門與蜀中唐門,但因為唐冬青的緣故,蜀中唐門漸漸成了氣候。江湖中人說起唐門,往往認為指的是蜀中唐家堡,而遺忘了唐門始建於漢豐。唐冬青雖然成為一門令主,卻並沒有接受門人弟子們要為他上尊號的懇求。但因為他的毒術獨步天下,於陰毒險惡之術中,卻又彰顯無限慈悲之心,得到江湖上人的一致敬重。
金水砂說:“用毒之技近乎神,心懷慈悲當如神。相比於唐耕野,反而是唐冬青更當得起‘毒神’這二字的稱號啊。”
唐冬青因此被尊為“毒神”。
隻是唐冬青始終很憂慮,對女貞說:“郭使君上次在翠映湖畔逃脫後,始終沒有消息。他這個人心計很重,睚眥必報,上次你因為我的緣故,竟然出手傷了他。現在你又嫁給我,恐怕銜恨更深。他說總有一天會回來再與我比試,我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卻怕激發他的凶性,會連累唐門甚至巴蜀兩郡。”
女貞安慰他道:“我與郭使君從小一起長大,又比鄰而居。互相之間的本領,都了解得象水晶一樣透明。依我的推算,他在前年就應該遇到修道中的雷劫,但被他運用法術巧妙地避開了。然而雷劫仍在,如果他真的敢有違天道,其凶戾之氣一定會驚動雷神,再難以避劫,會引來殺身之禍。”
他們在蜀中居住了三年,郭使君始終沒有出現。
第二年秋天時,女貞忽然對唐冬青說:“我們門人眾多,應該多購置一些糧食存起來。”唐冬青一向同意她的做法,女貞就將手頭所有的現錢拿去市麵上換糧,囤積了數千斤之多,幾乎連院子裏都搭起了糧倉,進出的人需要側著身子才能通過。
看到的人都以為她在囤積居奇,但蜀郡向來土沃物豐,少遇天災,有“天府之國”的美譽,曆年所出產的糧食都已運送到別處,本地糧價很賤,就算囤糧也賣不出好價錢;都在暗地裏偷偷笑話她,女貞安之或素,並不在意他們的議論。
到了第三年初,天旱很厲害,田地的收成受到了影響。好不容易等到快要收割時,忽然又發了洪澇,將那些禾苗莊稼一卷而空。郡中存糧很少,急切之間也很難購買充足,竟然引發了糧荒。
那些富家大戶都將糧食藏起來以備不需,隻有唐冬青和女貞將平時積攢的糧食拿出來賤賣,價格甚至還低於往年,人們爭相購買,當初笑話女貞的人這才明白她的深意,感到很慚愧。雲千秋因此很感動,也拿出雲門的存糧來賑災。那些富家大戶迫於壓力,不得不放糧售賣,郡中的饑荒這才暫時緩解一時。
女貞雖然將數千斤糧食全部賤價賣出去,但郡中人多,很快糧食又不夠食用,而去外地購糧的官員也遲遲沒有回來。入冬之後,市麵上更是米貴如珠,連枯黃的樹葉樹皮都被捋下食用,因為難以消化,很多人又因此得了疾病而死。
唐冬青看到這些情景,流著淚對女貞說:“當初我放棄了跟隨你修行,重新履足於紅塵之中,是想製止唐門為害江湖,挽救無辜者的性命。沒想到唐門的毒術雖然不再害人,卻遇上這樣的天災,仍然有無辜者因此而喪失了性命。看來天下之毒,至廣至多,所出處不僅隻有我唐門啊!”
他自稱練功閉關,把自己關閉在一所靜室中,辟穀打坐,到最後甚至連清水都斷絕了飲用。
而在蜀中唐門的庭院裏,一夜之間長出一株嫩苗來,枝條淡綠,葉片橢圓。女貞派人嚴密地看護它,嫩苗迎風便長,十餘天便有七八尺高,樹冠亭亭如蓋,開出一簇簇碎白的小花。又過十餘天,花朵凋謝,化作無數鮮紅可愛的果實,形如丹珠,累累疊疊,幾乎壓彎了枝頭。
女貞摘下那些紅果分給周圍的百餘家住戶果腹,生食有微澀的滋味,但食用十數枚就可以一天不感到饑餓。更奇怪的是這些紅果摘盡後,枝條上一夜間便又開滿碎白小花,第二日便結出紅果,女貞再摘下分送鄰人。如此反複,足足延長了月餘的光景。終於等到派去購糧的人從外地帶回大量糧食,郡中才解決了缺糧之虞。
此時已經是唐冬青閉關的第三十三天,女貞忽然召集門下的弟子前去靜室。弟子們趕到之時,看見唐冬青盤腿坐在一方草席上,整個人清瘦而疲憊,露在衣衫外的頭臉四肢,透出晶瑩的青色,象是上好的青玉一樣,連血管脈絡都看得很清晰。如果稍稍離他近一些,還會聞到一種淡淡的藥草清香,沁人心脾。
唐冬青肅然地對他們說:“毒這個字,在上古時是藥的意思。我唐門因毒而創,最初用來害人奪利,被視為妖邪之術;後來我們用它來治病救人,煉製丹藥,雖然很少與人爭鬥,反而卻得了江湖上的承認,也讓你們終於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可見天下間的萬物,有情者得以長存,無情者終究短暫。救人時成為藥,害人時成為毒,究竟是救人還是害人,全憑我們一心之念。我馬上就要死了,希望你們能謹記我的話。”
弟子們都驚惶失措,隻有他的大弟子唐師仁,原來是冬青堂的一位小夥計,後來拜在他的門下,與他的感情最是深厚。急得流下了眼淚,站出來問:“師傅春秋鼎盛,怎麼會有這樣不祥的言語呢?”
唐冬青笑著說:“人是萬物之靈,體內陰陽二氣是平衡的,並不象草木有偏燥或偏寒的藥氣。但人的生命又是何等的脆弱,往往要依靠草木供給養份,才能生存下去。如今我願意舍棄人的生命,化身為草木。”
弟子們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唐冬青合上眼睛,竟然就此坐化了。唐師仁無意中看到庭院中的那株綠樹,發現它也在這天早晨枯死了。
唐冬青待人寬仁,無論是開倉賑濟還是藥堂診病,都救活了不少人。對於他離世的消息,聽到的人沒有不悲痛的。喪禮也辦得很隆重而熱鬧,包括雲門在內的各大世家自不必說,江湖中有頭臉的幫派也前來吊祭,連官府都派來了使者,表彰他的仁德之舉,與當初唐耕野離世時的情景,實在不能同日而語。
隻有女貞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悲痛,她不顧雲中秋等人和弟子們的勸說,將蜀中唐門交給了大弟子唐師仁照看,堅持扶著唐冬青的靈柩回到漢豐,把他葬在冬青堂後的山坡之上。她甚至沒有為唐冬青造墓立碑,卻把蜀中唐門院中那株莫名枯死的小樹也帶了來,種在埋葬他的地方,並給它取名為冬青。
女貞獨自守著冬青堂,一直沒有離開。她精心地照料那株枯樹,澆水施肥,甚至在烈日炎炎時還為其搭起草亭遮弊。而那株枯樹的枝幹暗暗轉綠,竟然活了過來,不久便生得鬱鬱蔥蔥。
這一年中,漢豐忽然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疫病,很快流傳開來。病者的症狀都是頭痛、發熱、眩暈、嘔吐等,重症者還伴隨有抽搐、譫語等。
起初郡中的醫生認為是脾腎陽虛之症,開了湯藥去治,卻越來越重,幾天內就有十數人死去。有個得病的年輕男子,慕名到冬青堂來求治,坐診大夫也束手無策,隻好去請教女貞。
女貞起初推辭說:“我雖然懂得一些粗淺的醫術,但是這樣的疫病並不是我所擅長的,你們再去尋訪別的神醫吧。”
年輕男子的妻子名叫茳奴,剛剛嫁過去不足一月,夫妻倆的感情很好。茳奴跪在女貞的麵前,哀求說:“我知道您是不尋常的人,如果連您都不能救回我的丈夫,那天底下哪裏還有這樣的神醫呢?我與丈夫的感情很深厚,曾誓願要同生共死,他的病既然無治,我也隻有死路一條了。”
又用額頭砰砰地撞擊地麵,樣子淒慘而懇切。
女貞露出哀傷的神情,歎息著說:“你這樣的心情,我也曾經有過啊。”於是認真地看視病人的症狀,很快地開出了藥方,囑咐說:“服下我開的藥方後,病人三日之內也不能離開住所。應該用雄黃水灑在庭前屋後,並且在門口掛上幾束艾草,三日之後才能完全地杜絕邪崇。”
病人將信將疑地照辦之後,果然痊愈了。其他的病人聽說之後,一起湧向冬青堂,希望能得到女貞的救治。因為人數眾多,而女貞所開的藥方中有一味藥叫作女貞子的,是一種翠藍色的幹果,兩頭圓而中間微凹,樣子很少見。冬青堂中的女貞子存得不多,很快就用完了,有病人去別的藥堂詢問,都說從來不知道還有這種藥材。
女貞安慰他們說:“這種藥材雖然沒有了,但我還有一些秘密煉製的丹藥,也含有女貞子的藥材在內,入藥後應該一樣可以對症。”
她進入內室很久,才取出來一隻木盒,裏麵都是一丸丸翠藍色的丹藥,足有數百顆。凡是來診病的人,都拿回一丸與藥方上的藥材同煎,療效很好。
女貞從第一次出現在翠映湖,至今已有六年。這六年中的相貌一直沒有變化,隻到這時忽然開始衰老,麵容很快變得很枯槁,雙鬢也出現了白發,如同五六十歲的老嫗。到最後甚至臥床不起,連米湯都難以咽下去,整個人輕得象一片落葉,隻是那種清幽的神韻,仍然沒有失去罷了。
她最初治好的那個年輕男子的妻子茳奴,聽說女貞病倒之後,主動要求前來服侍,怎麼勸說都不肯離開,女貞隻好留下了她。
女貞自病倒之後,不肯服食任何湯藥,馬上派人去蜀中唐門,通知唐師仁來漢豐,象是要交待後事的意思。
眾人都很感到很難過和擔心,女貞卻笑著說:“生死有命,衰老和疾病也是一樣,又何必這樣惶然呢?”
幾日後,冬青堂忽然來了一個著青綠色羅裙的少女,她象旋風般闖入堂中,直接奔到了女貞的病榻前。冬青堂的夥計和唐門弟子都試圖攔阻她,但她揮手發出一圈耀眼的白光,將他們從門內震得飛了出去,撞翻了簷下很多晾曬草藥的竹籮。
正在榻邊服侍的茳奴驚得站了起來,女貞喝斥說:“是青黛嗎?你怎麼現在變得這麼魯莽?”
又向茳奴笑著解釋說:“這是我的妹妹青黛,聽說我最近生病,所以從很遠的地方來看我。她以前的性格不是這樣,或許是太擔心我的緣故。”
青黛伏倒在她的身上,放聲大哭,說:“我在峨嵋山中,見到你的元身忽然枯敗,所以日夜兼程趕來……”說到這裏,喉嚨因為痛苦而哽咽,竟然無法再說出一個字來。
而唐師仁也恰好在此時帶著幾個師弟趕到了,看到女貞的樣子如此憔悴,也都放聲大哭。唐師仁哭著說:“師傅不幸離世,您卻不肯接受弟子們的供奉,執意要回到漢豐。現在又因為操勞過度,病成這個樣子,師傅泉下有知,也該責怪我未能盡為徒的孝心啊。”
女貞示意茳奴去請來族叔祖唐延,又召集了漢豐唐門的弟子,與唐師仁等站在一起。這才掙紮著坐起身來,從青黛手中接過那架鳳首明漆箜篌,抱在懷中,先是對唐延說:我的來曆,當初冬青與我結縭之時,就已經告訴給叔祖了。當初我在峨嵋山中,由一粒種子,萌芽生根,伸枝展葉,足足生長一千五百年,承接天地之靈氣,終於化為人形,並懂得了粗淺的法術。
以前我總以為,人類天生七竅,容易修成鼎器,蛻殼成仙。但他們天生有情,情如泥沼,不小心就會深陷而不能自拔。不如我們草木,生性無情,本來淡漠,來去不受羈絆,要遠遠勝過他們。
至於跟隨冬青踏入凡塵,最初隻是應他之諾,後來相處日久,才漸漸明白修煉仙道的真正意義。天道是有情,還是無情?恐怕也隻有自己心中最明白吧。
聽到的人都感到很震驚,但都哭得說不出話來。
女貞又說:“此次漢豐的瘟疫,並不是受到時氣的感染,而是因為中了郭使君所下的陽炎之毒。尋常的草藥無法克製,隻有我真身所化的女貞子才能解毒。我竭力化解此毒後,元氣也因此耗盡,將不久於人世。唐師仁的為人仁厚而端方,很有冬青之風。我正式將唐門交付給你,希望你能光大門楣。你一定要記住,如果要成為天下第一用毒的高手,首先要有天下第一的悲憫之心。心狠手辣之人,從來做不到與草木的心性相通,更加不會與萬物相通,自然也配製不出精妙的毒藥。”
青黛扶住女貞的手臂,她的相貌還是嬌嫩而清麗,哭泣著說道:
“姐姐你也太傻了,當初你若不隨冬青前來,而是在峨嵋修習道術,如今離飛升之期也不會太遠了。即使留在世間,也應該遊走於歌台舞榭之中,盡享紅塵的快樂。郭使君的罪行自然有上天來懲治,又何必損耗你自己的元身,不但千年道行毀於一旦,甚至是自己的性命也不能保住了。縱然是因為你愛上冬青,知道世間有情的道理,然而冬青已死,紅塵中人有誰又值得你傾注深情呢?”
女貞露出欣慰的笑意,掙紮著拿過箜篌,抱在懷中,回答說:冬青去後,我原本是想安排好一切,便回歸峨嵋,重修仙道。
然而茳奴來向我求救時,我才忽然明白,冬青雖去,此情長存。與他相處雖隻有數年,卻讓我感受到了有情於人的珍貴和喜悅、痛失所愛的思念和苦楚。從中所悟的妙理微義,遠勝過去一千五百年中修道所得。而我再也無法回到當初峨嵋山中,心如草木,無情無知的境界中去。
我的愛人冬青,已離我而去,但我願終已一生,力竭所能,使茳奴、漢豐百姓甚至天下億萬蒼生,他們的愛人不會因疾病災禍,而過早離他們而去。
如果心中有情,仙道有什麼可珍貴的呢,死亡又有什麼可懼怕的呢?我此時心中清明安寧,想必是因為要見著冬青的緣故吧。
她手撫箜篌,吟唱道:“少陰之精,柯葉冬生。寒涼守節,險不能傾。負霜蔥翠,振柯冬青。雲堂階庭,鬱鬱女貞。”
她的歌喉還是那樣婉轉清麗,象是風拂過琳琅寶樹,無數玉片相擊一般,令人心旌神搖。
一曲終了,弦音猶在,女貞卻忽然消失了,衣冠如蟬蛻般,留在榻間。隻聽砰然聲響,是那具鳳首明漆箜篌落在了地上。
青黛帶走了那具箜篌,據說箜篌的曲木之中,就隱藏著那半部先被唐耕野盜走,後在翠映湖畔被女貞收回的《毒經》。
臨走前她告訴唐師仁說:“郭使君愛慕我姐姐很多年,因為不忿她心屬唐冬青,所以始終與之作對,挑唆唐耕野修習毒術,也正是為此。到後來為了一時之氣,更不惜觸犯天條,在漢豐散播陽炎之毒,流傳而成瘟疫,致使我姐姐因此真元散盡而死。他的所作所為,必將為自己再次招來雷劫,縱然不死,恐怕道行也大大受損,不能再為害人間了。”
唐師仁率唐門弟子,就將女貞的衣冠埋在後山之上,冬青樹下,也沒有造墓立碑。
三個月後,後山那株冬青樹旁,竟然生出一株樹苗來,形狀很象冬青樹,但葉片卻更加纖巧秀麗。漢豐人都認為那是女貞的精魂所化,於是給它取名為“女貞樹”。女貞樹很快長到與冬青樹一樣的高度,雙木並立,枝葉交錯,亭亭如蓋,哪怕隆冬時節也青翠不凋。
巴蜀兩郡之人,感念唐冬青夫婦的恩德,就在山上興建了一座廟宇,前院設有神殿,尊唐冬青夫婦為毒神和毒神娘子,香火興旺,盛於一時。那兩株樹木恰好圍在後院之中,稱為神木祠,又名毒神祠。
有人覺得既然立廟為祀,稱呼唐冬青為“毒神”並不尊重,而且唐冬青一生救人無數,認為改名為藥神更為妥當。但金水砂和雲千秋都堅持說:“唐冬青雖是凡人,卻能化身為草木。女貞雖是草木,卻為救人不惜自身。在他們的心中,隻要能救治眾生,草木與人類,又有什麼區別呢?同樣,隻要一個人存有仁愛之心,毒可成藥。一個人存心不正,藥草亦可成為劇毒。唐冬青和女貞生前,都沒有改過毒神稱號,說明在他們的心中,對這些並不在意。如今又何必耿耿於懷呢?”
唐師仁一生,謹記唐冬青與女貞的教誨,以仁愛萬物之心,去潛心研習草木的習性,雖然達不到《毒經》中所說“萬象萬物,無不可為毒”的神仙境界,但其隨意搭配化生百毒的本領,卻是令世人望塵莫及的。唐門毒術由此冠絕天下,果然獨成一宗,稱為“毒宗”,得以與劍宗同列。而蜀中唐門,也象雲門一樣,成為了江湖中公認的世家大族。
毒神祠落成後不久,有一個年輕男子來到漢豐,找人打聽女貞的去向,有人告訴了他。年輕男子很驚訝,找到了毒神祠,佇立在祠廟前,很久沒有說出話來。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紅底金紋袍子,袍子的下擺和袖襟間都有燒焦的痕跡,頭上的冠子也丟失了,散發胡亂地披在肩上,顯得很狼狽。
從他依然清逸的眉宇間,有人認出他正是郭使君。
郭使君走入廟中,發現了那兩株樹木,感慨說:“唐冬青雖然隻是一個凡人,卻真正達到了萬物有情的境界。女貞天性淡漠,誰知也有情如斯。可見天地間的有情和無情,原本就沒有什麼絕對的分別啊。”
他對守廟的人說:“漢豐前段時間流行的瘟疫,雖然已被女貞的藥方所化解,仍有殘毒深入體中,化為毒蟲,雖然不危及生命,但嬰兒孺子的體質柔弱,恐怕難以一時去盡,秋風起的時候,或許會有病症的反複。到時來廟中後院的女貞樹下,采一種形如梔子的果實入藥,可以有很好療效。”
守廟人很奇怪地說:“可是我們這裏後院並沒有這種果實呀。”
郭使君微笑著說:“這個秋天就會有了。”
他要求一個人在後院祭祀兩株神木,守廟人依言退下了。可是在前門一直等到天黑,快要關廟門的時候,也沒有見到他出來。進廟去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任何蹤跡,不知他是否已經離開了。
過了半個月左右,那株女貞的樹蔭下,生出一片棕綠色的藥草。五月間開花,先為白色,後慢慢轉為紅色。秋天時果然結出很多果實,棱瓣深而兩頭尖,成熟時果皮是黃色,果實是肉白色,聞起來有一種淡淡的香味。
入秋後郡中的小兒果然很多都患了病,麵色枯黃,腹漲如鼓,雖然不會危及到性命,但患病的小兒不思飲食,有的日夜哭喊,實在令人疼惜。很多醫生都對此束手無策。
守廟人的小兒子也在其中,他忽然想起郭使君的話,試探著采摘了一些形如梔子的果實,炒熟後給小兒子服用。不多時小兒子就喊腹痛,排下很多黑色的蟲子,病果然漸漸好起來。
消息傳開,家有患兒的都前來索要這種果實,治好了很多小兒。
因為這種果實是經過郭使君指點才得到的,人們就把這種藥草命名為使君子。
“少陰之精,柯葉冬生。寒涼守節,險不能傾。負霜蔥翠,振柯冬青。雲堂階庭,鬱鬱女貞。”
是唐冬青的有情感動了草木之精,還是女貞原本就是有情的草木?
是郭使君原本無情,還是情到深處才那樣無情呢?
木族的寶典上說,上蒼無情,將萬物看做草做的芻狗一樣;所以天道也是無情的,修道者隻有使心境如同枯幹的古井,任憑怎樣的七情六欲衝擊也不激起有情的水波,才能撥開紛繁的浮雲遮弊,看清前方求仙的道路。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沒有知覺的瓦礫石塊,一定比六道眾生更容易修成仙道。而真正修成仙道者,又為什麼都是六道中的有情眾生呢?
正如毒這個字,既是救人的藥草,又是害人的毒藥一樣;萬物的兩個極端,都是相互促進而又相互轉化的,並不會有絕對的對立啊。
其實,有情和無情,仁厚與暴虐,害人之毒與救人之藥,甚至是劍術和毒術,都不過是人一心的動念,才化作不同的形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