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在上海(二)(1 / 3)

(一)

中國公學是因為光緒乙巳年(1905)日本文部省頒布取締中國留學生規則,我國的留日學生認為侮辱中國,其中一部分憤慨回國的人在上海創辦的。當風潮最烈的時候,湖南陳天華投海自殺,勉勵國人努力救國,一時人心大震動,所以回國的很多。回國之後,大家主張在國內辦一個公立的大學。乙巳十二月中,十三省的代表全體會決議,定名為“中國公學”。次年(丙午,1906)春天在上海新靶子路黃板橋北租屋開學。但這時候反對取締規則的風潮已漸漸鬆懈了,許多官費生多回去複學了。上海那時還是一個眼界很小的商埠,看見中國公學裏許多剪發洋裝的少年人自己辦學堂,都認為奇怪的事。政府官吏疑心他們是革命黨,社會叫他們做怪物,所以讚助捐錢的人很少,學堂開門不到一個半月,就陷入了絕境。公學的幹事姚弘業先生(湖南益陽人)激於義憤,遂於三月十三日投江自殺,遺書幾千字,說,“我之死,為中國公學死也”。遺書發表之後,輿論都對他表敬意,社會受了一大震動,讚助的人稍多,公學才稍稍站得住。

我也是當時讀了姚烈士的遺書大受感動的一個小孩子。夏天我去投考,監試的是總教習馬君武先生。國文題目是《言誌》,我不記得說了一些什麼,後來君武先生告訴我,他看了我的卷子,拿去給譚心休、彭施滌先生傳觀,都說是為公學得了一個好學生。

我搬進公學之後,見許多同學都是剪了辮子,穿著和服,拖著木屐的;又有一些是內地剛出來的老先生,戴著老花眼鏡,捧著水煙袋的。他們的年紀都比我大的多;我是做慣班長的人,到這裏才感覺我是個小孩子。不久我已感得公學的英文數學都很淺,我在甲班裏很不費氣力。那時候,中國教育界的科學程度太淺,中國公學至多不過可比現在的兩級中學程度,然而有好幾門功課都不能不請日本教員來教。如高等代數,解析幾何,博物學,最初都是日本人教授,由懂日語的同學翻譯。甲班的同學有朱經農、李琴鶴等,都曾擔任翻譯。又有幾位同學還兼任學校的職員或教員。如但懋辛便是我們的體操教員。當時的同學和我年紀不相上下的,隻有周烈忠,李駿,孫粹存,孫競存等幾個人。教員和年長的同學都把我們看作小弟弟,特別愛護我們,鼓勵我們。我和這一班年事稍長,閱曆較深的師友們往來,受他們的影響最大。我從小本來就沒有過小孩子的生活,現在天天和這班年長的人在一塊,更覺得自己不是個小孩子了。

中國公學的教職員和同學之中,有不少的革命黨人。所以在這裏要看東京出版的《民報》,是最方便的。暑假年假中,許多同學把《民報》縫在枕頭裏帶回內地去傳閱。還有一些激烈的同學往往強迫有辮子的同學剪去辮子。但我在公學三年多,始終沒有人強迫我剪辮,也沒有人勸我加入同盟會。直到二十年後,但懋辛先生才告訴我,當時校裏的同盟會員曾商量過,大家都認我將來可以做學問,他們要愛護我,所以不勸我參加革命的事。但在當時,他們有些活動也並不瞞我。有一晚十點鍾的時候,我快睡了,但君來找我,說,有個女學生從日本回國,替朋友帶了一隻手提小皮箱,江海關上要檢查,她說沒有鑰匙,海關上不放行。但君因為我可以說幾句英國話,要我到海關上去辦交涉。我知道箱子裏是危險的違禁品,就跟了他到海關碼頭,這時候已過十一點鍾,誰都不在了,我們隻好怏怏回去。第二天,那位女學生也走了,箱子她丟在關上不要了。

我們現在看見上海各學校都用國語講授,決不能想象二十年前的上海還完全是上海話的世界,各學校全用上海話教書,學生全得學上海話。中國公學是第一個用“普通話”教授的學校。學校裏的學生,四川、湖南、河南、廣東的人最多,其餘各省的人也差不多全有。大家都說“普通話”,教員也用“普通話”。江浙的教員,如宋耀如,王仙華,沈翔雲諸先生,在講堂上也都得勉強說官話。我初入學時,隻會說徽州話和上海話;但在學校不久也就會說“普通話”了。我的同學中四川人最多;四川話清楚幹淨,我最愛學他,所以我說的普通話最近於四川話。二三年後,我到四川客棧(元記、厚記等)去看朋友,四川人隻問,“貴府是川東?是川南?”他們都把我看成四川人了。

中國公學創辦的時候,同學都是創辦人。職員都是同學中舉出來的,所以沒有職員和學生的界限。當初創辦的人都有革命思想,想在這學校裏試行一種民主政治的製度。姚弘業烈士遺書中所謂“以大公無我之心,行共和之法”,即是此意。全校的組織分為“執行”與“評議”兩部。執行部的職員(教務幹事,庶務幹事,齋務幹事)都是評議部舉出來的,有一定的任期,並且對於評議部要負責任。評議部是班長和室長組織成的,有監督和彈劾職員之權。評議部開會時,往往有激烈的辯論,有時直到點名熄燈時方才散會。評議員之中,最出名的是四川人龔從龍,口齒清楚,態度從容,是一個好議長。這種訓練是很有益的。我年紀太小,第一年不夠當評議員,有時在門外聽聽他們的辯論,不禁感覺我們在澄衷學堂的自治會真是兒戲。

(二)

我第一學期住的房間裏有好幾位同學都是江西萍鄉和湖南醴陵人,他們是鄰縣人,說的話我聽不大懂。但不到一個月,我們很相熟了。他們都是二三十歲的人了;有一位錢文恢(號古愚)已有胡子,人叫他錢胡子。他告訴我,他們現在組織了一個學會,叫做競業學會,目的是“對於社會,競與改良;對於個人,爭自濯磨”,所以定了這個名字。他介紹我進這個會,我答應了。錢君是會長,他帶我到會所裏去,給我介紹了一些人。會所在校外北四川路厚福裏。會中住的人大概多是革命黨。有個楊卓林,還有個廖德璠,後來是都因謀革命被殺的。會中辦事最熱心的人,錢君之外,有謝寅傑和丁洪海兩君,他兩人維持會務最久。

競業學會的第一件事業就是創辦一個白話的旬報,就叫做《競業旬報》。他們請了一位傅君健先生(號鈍根)來做編輯。《旬報》的宗旨,傅君說,共有四項:一振興教育,二提倡民氣,三改良社會,四主張自治。其實這都是門麵語,骨子裏是要鼓吹革命。他們的意思是要“傳布於小學校之青年國民”,所以決定用白話文。胡梓方先生(後來的詩人胡詩廬)作《發刊辭》,其中有一段說:

今世號通人者,務為艱深之文,陳過高之義,以為士大夫勸,而獨不為彼什伯千萬倍裏巷鄉閭之子計,則是智益智,愚益愚,智日少,愚日多也。顧可為治乎哉?

又有一位會員署名“大武”,作文《論學官話的好處》,說:

諸位呀,要救中國,先要聯合中國的人心。要聯合中國的人心,先要統一中國的言語。……但現在中國的語言也不知有多少種,如何叫他們合而為一呢?……除了通用官話,更別無法子了。但是官話的種類也很不少,有南方官話,有北方官話,有北京官話。現在中國全國通行官話,隻須摹仿北京官話,自成一種普通國語哩。

這班人都到過日本,又多數是中國公學的學生,所以都感覺“普通國語”的需要。“國語”一個目標,屢見於《競業旬報》的第一期,可算是提倡最早的了。

《競業旬報》第一期是丙午年(1906)九月十一日出版的。同住的鍾君看見我常看小說,又能作古文,就勸我為《旬報》作白話文。第一期裏有我的一篇通俗《地理學》,署名“期自勝生”。那時候我正讀《老子》,愛上了“自勝者彊”一句話,所以取了個別號叫“希彊”,又自稱“期自勝生”。這篇文字是我的第一篇白話文字,所以我抄其中說“地球是圓的”一段在這裏做一個紀念:

譬如一個人立在海邊,遠遠的望這來往的船隻。那來的船呢,一定是先看見他的桅杆頂,以後方能夠看見他的風帆,他的船身一定在最後方可看見。那去的船呢,卻恰恰與來的相反,他的船身一定先看不見,然後看不見他的風帆,直到後來方才看不見他的槍杆頂。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那地是圓的,所以來的船在那地的低處慢慢行上來,我們看去自然先看見那桅杆頂了。那去的船也是這個道理,不過同這個相反罷了。……諸君們如再不相信,可捉一隻蒼蠅擺在一隻蘋果上,叫他從下麵爬到上麵來,可不是先看見他的頭然後再看見他的腳麼?

這段文字已充分表現出我的文章的長處和短處了。我的長處是明白清楚,短處是淺顯。這時候我還不滿十五歲。二十五年來,我抱定一個宗旨,做文字必須要叫人懂得,所以我從來不怕人笑我的文字淺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