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在上海(二)(2 / 3)

我做了一個月的白話文,膽子大起來了,忽然決心做一部長篇的章回小說。小說的題目叫做《真如島》,用意是“破除迷信,開通民智”。我擬了四十回的回目,便開始寫下去了。第一回就在《旬報》第三期上發表(丙午十月初一日),回目是:

虞善仁疑心致疾

孫紹武正論祛迷

這小說的開場一段是:

話說江西廣信府貴溪縣城外有一個熱鬧的市鎮叫做神權鎮,鎮上有一條街叫做福兒街。這街盡頭的地方有一所高大的房子。有一天下午的時候,這屋的樓上有二人在那裏說話。一個是一位老人,年紀大約五十以外的光景,鬢發已略有些花白,躺在一張床上,把頭靠近床沿,身上蓋了一條厚被,麵上甚是消瘦,好像是重病的模樣。一個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後生,生得儀容端整,氣概軒昂,坐在床前一隻椅子上,聽那個老人說話。

我小時最痛恨道教。所以這部小說的開場就放在張天師的家鄉。但我實在不知道貴溪縣的地理風俗,所以不久我就把書中的主人翁孫紹武搬到我們徽州去了。

《競業旬報》出到第十期,便停辦了。我的小說續到第六回,也停止了。直到戊申年(1908)三月十一日,《旬報》複活,第十一期才出世。但傅君劍已不來了,編輯無人負責,我也不大高興投稿了。到了戊申七月。《旬報》第二十四期以下就歸我編輯。從第二十四期到第三十八期,我做了不少的文字,有時候全期文字,從論說到時聞,差不多都是我做的。《真如島》也從第二十四期上續作下去,續到第十一回,《旬報》停刊了,我的小說也從此停止了。這時期我改用了“鐵兒”的筆名。

這幾十期的《競業旬報》給了我一個絕好的自由發表思想的機會,使我可以把在家鄉和學校得著的一點點知識和見解,整理一番,用明白清楚的文字敘述出來。《旬報》的辦事人從來沒有幹涉我的言論,所以我能充分發揮我的思想,尤其是我對於宗教迷信的思想。例如《真如島》小說第八回裏,孫紹武這樣討論“因果”的問題:

這“因果”二字,很難說的。從前有人說,“譬如窗外這一樹花兒,枝枝朵朵都是一樣,何曾有什麼好歹善惡的分別?不多一會,起了一陣狂風,把一樹花吹一個‘花落花飛飛滿天’,那許多花朵,有的吹上簾櫳,落在錦茵之上;有的吹出牆外,落在糞溷之中。這落花的好歹不同,難道說是這幾枝花的善惡報應不成?”這話很是,但是我的意思卻還不止此。大約這因果二字是有的。有了一個因,必收一個果。譬如吃飯自然會飽,吃酒自然會醉。有了吃飯吃酒兩件原因,自然會生出醉飽兩個結果來。但是吃飯是飯的作用生出飽來,種瓜是瓜的作用生出新瓜來。其中並沒有什麼人為之主宰。如果有什麼人為主宰,什麼上帝哪,菩薩哪,既能罰惡人於既作孽之後,為什麼不能禁之於未作孽之前呢?……“天”要是真有這麼大的能力,何不把天下的人個個都成了善人呢?……“天”既生了惡人,讓他在世間作惡,後來又叫他受許多報應,這可不是書上說的“出爾反爾”麼?……總而言之,“天”既不能使人不作惡,便不能罰那惡人。

落花一段引的是範縝的話(看本書第二章),後半是我自己的議論。這是很不遲疑的無神論。這時候我另在《旬報》上發表了一些《無鬼叢話》,第一條就引司馬溫公“形既朽滅,神亦飄散,雖有剉燒舂磨,亦無所施”的話,和範縝“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的話(參看第二章)。第二條引蘇東坡的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第三條痛罵《西遊記》和《封神榜》,其中有這樣的話:

夫士君子處頹敝之世,不能摩頂放踵敝口焦舌以挽滔滔之狂瀾,曷若隱遁窮邃,與木石終其身!更安忍隨波逐流,阿諛取容於當世,用自私利其身?(本條前麵說《封神榜》的作者把書稿送給他的女兒作嫁資,其婿果然因此發財,所以此外有“自私利”的話。)天壤間果有鬼神者,則地獄之設正為此輩!此其人更安有著書資格耶!(《叢話》原是用文言作的)

這是戊申(1908)年八月發表的,誰也夢想不到說這話的小孩在十五年後(1923)居然很熱心的替《西遊記》作兩萬字的考證!如果他有好材料,也許他將來還替《封神榜》作考證哩!

在《無鬼叢話》的第三條裏,我還接著說:

《王製》有之:“托於鬼神時日卜筮以亂眾者,誅。”吾獨怪夫數千年來之掌治權者,之以濟世明道自期者,乃懵然不之注意,惑世誣民之學說得以大行,遂舉我神州民族投諸極黑暗之世界!嗟夫,吾昔謂“數千年來僅得許多膿包皇帝,混帳聖賢”,吾豈好詈人哉?吾豈好詈人哉?

這裏很有“衛道”的臭味,但也可以表現我在不滿十七歲時的思想路子。《叢話》第四條說:

吾嚐持無鬼之說,論者或咎餘,謂舉一切地獄因果之說而摧陷之,使人人敢於為惡,殊悖先王神道設教之旨。此言餘不能受也。今日地獄因果之說盛行,而惡人益多,民德日落,神道設教之成效果何如者!且處茲思想競爭時代,不去此種種魔障,思想又烏從而生耶?

這種誇大的口氣,出於一個十七歲孩子的筆下,未免叫人讀了冷笑。但我現在回看我在那時代的見解,總算是自己獨立想過幾年的結果,比起現今一班在幾個抽象名詞裏翻筋鬥的少年人們,我還不感覺慚愧。

《競業旬報》上的一些文字,我早已完全忘記了。前年中國國民黨的中央宣傳部曾登報征求全份的《競業旬報》,——大概他們不知道這裏麵一大半的文字是胡適做的,——似乎也沒有效果。我靠幾個老朋友的幫忙,搜求了幾年,至今還不曾湊成全份。今年回頭看看這些文字,真有如同隔世之感。但我很詫異的是有一些思想後來成為我的重要的出發點的,在那十七八歲的時期已有了很明白的傾向了。例如我在《旬報》第三十六期上發表一篇《苟且》,痛論隨便省事不肯徹底思想的毛病,說“苟且”二字是中國曆史上的一場大瘟疫,把幾千年的民族精神都瘟死了。我在《真如島》小說第十一回(《旬報》三十七期)論扶乩的迷信,也說:

程正翁,你想罷。別說沒有鬼神,即使有鬼神,那關帝呂祖何等尊嚴,豈肯聽那一二張符訣的號召?這種道理總算淺極了,稍微想一想,便可懂得。隻可憐我們中國人總不肯想,隻曉得隨波逐流,隨聲附和。國民愚到這步田地,照我的眼光看來,這都是不肯思想之故。所以宋朝大儒程伊川說“學原於思”,這區區四個字簡直是千古至言。——鄭先生說到這裏,回過頭來,對翼華翼璜道:程子這句話,你們都可寫作座右銘。

“學原於思”一句話是我在澄衷學堂讀朱子《近思錄》時注意到的。我後來的思想走上了赫胥黎和杜威的路上去,也正是因為我從十幾歲時就那樣十分看重思想的方法了。

又如那時代我在李莘伯辦的《安徽白話報》上發表的一篇《論承繼之不近人情》(轉載在《旬報》廿九期),我不但反對承繼兒子,並且根本疑問“為什麼一定要兒子”?此文的末尾有一段說:

我如今要薦一個極孝順永遠孝順的兒子給我們中國四萬萬同胞。這個兒子是誰呢?便是“社會”。……

你看那些英雄豪傑仁人義士的名譽,萬古流傳,永不湮沒;全社會都崇拜他們,紀念他們;無論他們有子孫沒有子孫;我們紀念著他們,總不少減;也隻為他們有功於社會,所以社會永永感謝他們,紀念他們;阿噲噲,這些英雄豪傑仁人義士的孝子賢孫多極了,多極了!……一個人能做許多有益於大眾有功於大眾的事業,便可以把全社會都成了他的孝子賢孫。列位要記得,兒子,孫子,親生的,承繼的,都靠不住。隻有我所薦的孝子順孫是萬無一失的。

這些意思,最初起於我小時看見我的三哥出繼珍伯父家的痛苦情形,是從一個真問題上慢慢想出來的一些結論。這一點種子,在四五年後,我因讀培根(Bacon)的論文有點感觸,在日記裏寫成我的《無後主義》。在十年以後,又因為我母親之死引起了一些感想,我才寫成《不朽:我的宗教》一文,發揮“社會不朽”的思想。

這幾十期的《競業旬報》,不但給了我一個發表思想和整理思想的機會,還給了我一年多作白話文的訓練。清朝末年出了不少的白話報,如《中國白話報》,《杭州白話報》,《安徽俗話報》,《寧波白話報》,《潮州白話報》,都沒有長久的壽命。光緒宣統之間,範鴻仙等辦《國民白話日報》,李莘伯辦《安徽白話報》,都有我的文字。但這兩個報都隻有幾個月的壽命。《競業旬報》出到四十期,要算最長壽的白話報了。我從第一期投稿起,直到他停辦時止,中間不過有短時期沒有我的文字。和《競業旬報》有編輯關係的人,如傅君劍,如張丹斧,如葉德爭,都沒有我的長久關係,也沒有我的長期訓練。我不知道我那幾十篇文字在當時有什麼影響,但我知道這一年多的訓練給了我自己絕大的好處。白話文從此成了我的一種工具。七八年之後,這件工具使我能夠在中國文學革命的運動裏做一個開路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