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牽了牽衣服,揭開蓋碗站著喝茶,可以覺得一道寬闊的熱流筆直喝下去,流得奇慢,渾身冰冷,一顆心在熱茶裏撲通撲通跳。
《怨女》
張愛玲以《黃金鎖》為基礎脈絡,改編成英文版《北地胭脂》,又翻譯成中文《怨女》,女主角銀娣愛喝茶,在她幾次大的命運轉折關口都有茶的描寫。
銀娣放棄門當戶對的初戀,嫁入豪門,嫁給因軟骨病常年臥床的姚家二少爺,她在夫家受到歧視,煎熬著,有愛卻不能愛,煎熬的痛苦,跟三爺偷情害怕被揭露的恐懼,終於壓垮了銀娣,她決意放棄生命,當晚“喉嚨裏像是咽下了熱炭。到快天亮的時候,她起來拿桌上的茶壺,就著壺嘴喝了一口。冷茶泡了一夜,非常苦”。一口就著壺嘴喝的茶道盡了銀娣的心情:苦澀、生無可戀、決意赴死。
沒有死成,煎熬到了姚家分遺產的時刻,“她牽了牽衣服,揭開蓋碗站著喝茶,可以覺得一道寬闊的熱流筆直喝下去,流得奇慢,渾身冰冷,一顆心在熱茶裏撲通撲通跳”。熱茶與冷身體的溫差對比,反映了她的緊張和恐懼。她擔心自己會被欺負,害怕吃虧,她要緊緊抓住她花費了前半生的青春與初戀換回來的富貴家產。《金鎖記》裏也有差不多的描述:“她抬起手來揾了一揾臉,臉上燙,身子卻冷得打顫。她叫祥雲倒了杯茶來,(小雙早已嫁了,祥雲也配了個小廝。)茶給喝了下去,沉重地往腔子裏流,一顆心便在熱茶裏撲通撲通跳。”
《十八春》中曼楨與世鈞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半生緣,算來也是始自一杯茶。年初四他們在一家飯鋪子裏吃午飯,飯鋪子環境很髒,跑堂給他們上茶,叔惠要跑堂拿紙來擦擦筷子要不到,曼楨便道:“就在茶杯裏涮一涮吧,這茶我想你們也不見得要吃的。”便幫叔惠和世鈞用茶杯裏的茶涮了筷子,和當今廣東人的習慣一樣,第一杯茶用來涮碗筷,那些涮筷子的茶,想來隻略帶些茶色,無味的很,且茶色讓人生疑不敢暢飲,如同他們苦澀而平淡的愛情。他們第一次單獨吃飯時候,“桌上有一圈一圈茶杯燙的跡子,她把手指順著那些白跡子畫圈圈,一麵畫,一麵說道……”他們都屬於慢熱型的人,輕易不交心。貌似一帆風順的感情卻危機四伏,因為曼璐的存在讓他們產生了分歧,最終發展到吵架,世鈞“站起來,把自己的大衣帽子呼嚕呼嚕拿起來就走。為了想叫自己鎮定一些,他臨走又把桌上的一杯茶端起來,一口氣喝完了”。世鈞摔門而出,留給曼楨的是“天冷,一杯熱茶喝完了,空的玻璃杯還在那裏冒熱氣,就像一個人的呼吸似的。在那寒冷的空氣裏,幾縷稀薄的白煙從玻璃杯裏飄出來”。此後風雲變幻,曼楨被囚禁,兩個戀人就此失散,再見麵時一切都回不來了,以茶聚,以茶散,茶煙嫋嫋裏是低回不已的傷感。
《桂花蒸》裏阿小是個要強的蘇州娘姨,受不了人家一點點眉高眼低,她努力工作養活自己也支撐家庭,她嫁的男人沒有明媒正娶,也無金戒指,更是養不活她。阿小自己在洋人家當阿媽,男人來找她,“她給男人斟了一杯茶;她從來不偷茶的,男人來的時候是例外。男人雙手捧著茶慢慢呷著,帶一點微笑聽她一麵熨衣裳一麵告訴他許多話”。偷來的一杯茶裏有阿小的奇異自尊,她極力維護著她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