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美人圖(1 / 2)

“眉如遠黛,眸含秋水,巧笑倩兮,眉目盼兮。這張唇也恰到好處,綻開春風麵,這頭長發若是披散下來,就如最柔軟的黑綢,迎著夜風肆意,美如畫啊!欸,你的手像雕琢般,芊芊玉手,應是如此。你的姿勢擺得很好,夜涼如水,月光莽莽,玉人如斯……”船家子微微眯著眼,手上執筆,大手潑墨,勾皴點染,寥寥數筆,白帛上映出栩栩如生的美人圖。

綏舟嘴角的笑已經僵了,耳旁一直絮絮叨叨的船家子終於在吹了一下筆尖後,放下筆微笑著看向她。

“好了?”綏舟利落起身,她想著不過一幅畫,可想不到竟苦苦在冷風中吹了半夜的寒風。春意涼薄,夜晚的湖上更是陣陣風湧起,在她寬大的衣服裏亂竄,更何況,她是在四娘舫的最高層呆了這麼久。

“你為何要選在晚上來畫呢?”

船家子耳根顫了顫,目光在她與畫兩者之間遊移,“晚上作畫,更有意境些,乘風歸去,月下玉人,景美,人更美!”碾碎的月光落在他的眸中,閃著動人的真摯和虔誠。

待到墨跡幹了,他小心翼翼地卷起畫,嘴巴也沒閑著,“我畫了這麼多美人圖,空有皮囊的,畫出來是俗豔;有神無氣的,畫出來綿綿軟軟。畫你時,我倒是遲遲未敢落筆,現在一看,還是把你畫失敗了,神骨交融,綽約風情,豈能畫得出來?”船家子興致仍是高揚,倚在船欄,看著湖麵,“幸好你生的不是女子。”

綏舟無言,隻覺得冷風吹得頭有些發暈,她雙手交環著,下巴微揚著,聽見有淒惻哀婉的琵琶聲傳來,點點滴滴墜落進湖裏,泛起圈圈冷冷的漣漪,落在耳中,像是寒針刺來,一股股冷氣爬上脊梁骨。

這琵琶聲不合時宜極了,明明四娘舫夜晚燈火通明,下麵幾層人聲鼎沸、熙熙攘攘,四層清靜,而這陣琵琶聲卻可以隔開萬丈紅塵的喧鬧,透出一線的死寂,夾雜著熱鬧中,詭異地如藤曼交纏,令人喘不過氣來。

船家子收起他的笑容,蹙起眉頭。

有輕柔低緩的女聲,伴著清脆空靈的鈴鐺聲,由遠及近,悠悠,碎碎,帶著化不開的怨,“君何意?意何從?從來從去,原是空。怕為金籠囚花,怕是窠臼難歸,怎的這般?怎的這般?”

綏舟恍惚間回到自己在船上的廂間,有一燈如豆,隱隱約約。

踏進房間一看,旭睿坐在她的床沿,聽見響聲,才緩緩抬起頭來,神情晦暗不明。

綏舟抹了把臉,清醒一下,徑直走到床邊,“旭睿,你怎麼沒回房間睡去?”

“我在等你回來,等了許久。”男孩聲音有些低落。

“我回來了,你也該回去睡覺了,小孩子晚睡可是不利於身體生長,你看,你一點兒都沒長高!”話音剛落,男孩噌到站起身來,雙手摸索地搭在她腰側,而後牢牢環住她,由於個子矮,頭隻能埋進她的腹部。

綏舟愣了愣,才回過神來,毫不客氣地摸著他柔軟的長發,“你看,你才到我的腰側,是不是以後要早睡!”

男孩半晌才悶悶開口,“我以後會長得很高。”

“嗯,那你…該回房睡了?白梨大概都睡熟了!”綏舟輕輕推開他,看著他說道。

男孩扯住她的衣袖,就是不放手,低頭看著地上不說話,都能把地麵看得生出朵花來了,還是沒再說話。

綏舟無奈,撫額歎氣,“怎麼了,旭睿?”

男孩支支吾吾,“我怕…黑,我也怕這個陌生的地方,我就是害怕!”聲音帶著顫抖,連牙床也咬得通紅,“我可以與你一起睡嗎?”

綏舟盯著他,不知如何回答。

尷尬在空氣中流動,時間似乎截止在這一刻。

“姐姐。”“姐姐。”“姐姐。”旭睿滿口叫著。

他竟無措得一下子就淌下淚來,哭得好不淒楚。

綏舟捧起他的臉,淚水縱橫,他哭得稀裏嘩啦,眸中黯淡無神,昏沉一片。“我又沒說不許,你怎的這麼愛哭?男子漢可不哭!”將他的眼淚盡數擦去,她最看不得小孩子哭了,“那…就跟我一同睡,別害怕了。”

綏舟的話說得不大利索,甚至有些僵硬。她感到撲在她懷裏的小孩繃緊的身體正慢慢放鬆,“誒,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次日清晨,白梨哼著歌兒興致衝衝來找綏舟。輕輕推開門,廂間的窗戶將遮蔽的帳幔用鉤子掛起,房裏已是十分亮堂,她踮起腳尖,貓著腰輕輕走進房內,才走近床邊探頭一看。眼睛倏地瞪圓,舟姐姐睡相好,正躺在床上,長發掩住她的小半邊臉,而旭睿竟也緊緊挨著舟姐姐,臉窩在綏舟的脖子裏,睡得安穩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