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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鄉野炎熱而忙碌,火紅的霞光中,莊稼人在田裏揮汗如雨,孩子們唱著童謠,追趕霞光中斑斕的蜻蜓和彩色的蝴蝶,間雜著從遠處傳來的老農吆喝牲口的聲音,顯得寧靜而安詳。東山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毒毒的太陽發呆。“毛大蟲”和“盜墓賊”百無聊賴,靠在床上鬥嘴,聲音愈來愈高,“毛大蟲”說:賊眉鼠眼的,老遠就能看出是賊。“盜墓賊”冷笑道:不錯,我是賊!我那也是需要高智商的勞動,你這笨貨,就是提著洛陽鏟在地上戳一萬個窟窿,也找不到大墓!你是好東西?專一在街上欺負弱小,橫行霸道。東山回過頭來:這裏除了“反革命”外,都不是他媽的好貨!可惜“反革命”這孩子幾年牢坐得冤枉。“反革命”紅著眼說:大哥,你也不該進來。東山笑了:我不冤,畢竟把別人弄成了殘廢,沒有誰給我這個權力。“反革命”問“盜墓賊”:一樣的大地,憑什麼判斷什麼地方有大墓?“盜墓賊”眉飛色舞:這你就不懂了,內麵的學問可大呢。遇到我,你們算是遇到財神菩薩了,出去後我帶你們幹。見東山也在認真聽,更加得意地賣弄起來:歸納起來五個字,看、查、問、聽、探。所謂“看”,就是看風水,過去達官貴人的墓往往選在風水好的地方。“查”,具體查閱正史、查閱方誌。我們這個地方曆史上曾經生活過幾波人,據《吳都縣誌》記載,明神宗萬曆十七年大旱,民剝食草木,餓死者甚眾,明神宗萬曆十八年,大饑之後,瘟疫流行,大族死亡動以數十計,小戶多致絕戶,加上明末清初的戰亂,原來生活在這片地麵上的人所剩無幾,我們幾乎都是清初從JX搬來的,以前這裏發生過一些什麼事呢?“問”,指問民間傳說、問人文掌故、問地名。比如說,那個地方叫將軍墳,為什麼叫將軍墳呢?值得研究。“聽”就好理解了,聽聲音,地下是空的,發出的聲音不同。“探”是將洛陽鏟戳到地下,帶出泥土,研究土壤結構。東山罵道:狗日的,幾年號子白蹲了,賊性不改,出去不多久又得進來!“盜墓賊”並不服氣:可是,火氣好的話,挖一件寶貝,馬上金盆洗手,一生衣祿無虧了。東山不再與他爭辯,默默想起竹梅他們來。
竹梅晚上當班,下班時秋菊來找江成,約了包餃子吃,江成順道去稱肉。賣肉的穀雨顯得很高興,堅決不收錢,弄得江成不好意思。秋菊笑問:大伯,肯定有什麼喜事吧,這麼客氣?穀雨笑著:這點肉值什麼?改日我殺一隻豬,辦十盤大葷的酒席請你們,要不是你們這群孩子有板眼,帶著大家把日子過紅火了,大苕這輩子鐵定打光棍了!哪能指望娶媳婦?江成有點莫名地望著穀雨:大伯,喜事也用不著免費贈肉哇?若是遇到稱肉的都不收錢,生意怎麼做?秋菊微笑道:你這做二哥的粗心了,梅子幫大伯找了一位好媳婦,你卻一點音訊不知。江成問:女的是誰呀?秋菊說:彭麗芳的堂嫂,廠裏的小吳。江成哈哈大笑:這小鬼頭,什麼時候學會說媒了?秋菊說:她是廠裏的團支部書記,青年的事難道她不該管?江成笑著掏出3塊錢,扔在案板上:大伯,橋歸橋,路歸路,竹梅幫您家這麼個大忙,可別用一斤肉就將我們敷衍了,到時我要住在你家喝上三天酒。穀雨笑道:那,一言為定,到日子可別推說自己忙唷!他翻開裝錢用的木匣,將錢丟了進去,揀出三張油跡斑斑的1角紙幣,找給江成。
進廚房,秋菊自己找一個圍兜係了,取下一件藍色的衛生服讓江成穿上。江成將肉切細,操起兩把菜刀將肉剁成肉末,撒上蔥末、味精、食鹽、醬油,拌勻。秋菊手腳麻利地和好麵團,放在簸箕上擀成薄皮,拿刀劃開。兩個配合得恰到好處,幾乎同時完工。於是開始包餃子,秋菊將餃子皮攤在自己小巧的巴掌上,餃子皮正好為她的手量身做的,不大也不小,她撬起一勺子餡子,將手掌合攏,抽開勺子,手指輕輕一撚,一個帶花紋的餃子就飛到簸箕上,小巧玲瓏。江成則稍慢,手掌要大,不像秋菊那麼順暢。餃子包得差不離了,江成坐到灶膛將火升起。秋菊手裏忙著,問江成:到底是誰將桂花嬸等人的事向鎮裏舉報的呢?依稀聽說是秋雲。江成說:就此打住吧,反正我們工作沒有做好,這是事實。秋菊包好餃子,洗幹淨手,揭開鍋蓋,將餃子一個一個地放進鍋裏:梅子下班還待會兒,她那份留著,下班後再煮。
江成拉開廚房的一張低矮的小方桌,與秋菊促膝而坐,提起一瓶醋,望著秋菊:來一點?秋菊搖頭:不愛那種酸味,你喜歡吃醋?江成笑著:喜歡一點,醋有助消化,吃一點好唷。秋菊起身給江成又盛了一碗,也給自己添了兩個……正說呢,一抹閃電照徹瀚宇,隨後一聲霹靂驚天動地,不久,瓢潑大雨從天上傾下來。秋菊放下筷子:遭了,下這麼大的雨,怎麼回去?江成說:不能回去就在這兒住一宿嘛!秋菊搖頭:不成,我清清白白女兒身,人家明天怎麼看?江成微笑著:待會竹梅就回了,並非孤男寡女,誰欺暗室之漏?秋菊調侃道:將仲子兮……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秋菊平日裏從沒有說過這樣的俏皮話,江成饒有興致地接著說: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秋菊哈哈大笑:於嗟鳩兮,無食桑葚!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江成瞅著秋菊:怪得呢,怎麼老覺得美人如玉隔雲端,原來是那個叫“氓”的小子在壞事呀?秋菊拿眼盯著江成:像賣絲女的悲劇從古到今上演不絕呐,能不讓人寒心?江成拉她,恰好抓到她的右手,覺得握住一塊晶瑩剔透柔軟溫潤的玉,舍不得放下,伸出左手,小心托起,用右手輕輕撫摸著。秋菊將手拿開,說:聽話,先上去,我洗了鍋碗就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