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曆經九死一生之後,文天祥等6人終於在台州(今浙江臨海)城門鎮靠岸。當地百姓一聽文天祥丞相來了,紛紛前來探望。其中有位海上豪傑叫張哲齋,他將文天祥等人請至家中,殷勤招待,促膝交談。
聽完張哲齋介紹了朝廷情況,文天祥心中十分高興,恨不得像大鵬鳥一樣,一展有力的翅膀飛到永嘉,組織抗元鬥爭。張哲齋準備把海上豪傑聯絡在一起,聽從文天祥指揮,反攻明州(今浙江寧波)。二人誌同道合,談得非常投機,文天祥冒死南歸,一上岸便看到了希望,異常興奮。
告別張哲齋,他由陸路趕往永嘉,迫切地想快點兒見到益王、廣王。好同其他大臣、將領商量抗元大計。哪知道,趕到永嘉時,二王已將大元帥府遷到福州。
文天祥立即上書勸益王早日即位,好樹立大家的抗元信心。五月初一,益王在福州登基,改年號為景炎,這便是端宗皇帝。同時還封廣王為衛王,任命了一批文臣武將,召文天祥立即前往福州,商議國事。
文天祥在永嘉居住的一個月裏,幾乎每天都有人拜訪。附近的愛國誌士,原來的同僚、部下,紛紛前來,他們見了文天祥,都建議組織義軍,堅持抗元鬥爭,也都表示一定聽從文天祥的指揮。許多人提出建立一支海上武裝,用海上的優勢,去抗擊元軍。
文天祥原來勤王義軍中的鄒浲、張汴、朱華三人也來了,文天祥一見,極為高興:
“你們從哪兒來,怎麼會找到這裏?”
“自從義軍被解散之後,我們就到了南方,在福建聽說您到了這裏,特地前來,我們都盼望著您再領著我們幹呢!”
“劉沐、陳繼周,還有其他一些兄弟現在怎麼樣?”
“他們帶部分隊伍回了江西,也招兵聚糧,等著配合南方一塊行動呢!”
“真是太好了……”
幾位老戰友敘說了很久。大家都一心要抗擊元軍,成就大業,約定回去準備。
五月二十六日,文天祥到達福州。這時福州已升為福安府。朝廷授予文天祥通議大夫、右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等職。但他沒有受命,主要原因是不滿意左丞相陳宜中的為人行事。臨安被圍時,陳宜中悄然出走,有負於作為宰執大臣,文天祥到行在後,責備他為什麼不奉三宮二王同奔,隻管自己逃命。陳宜中自然很不高興。見到張世傑,文天祥也問他帶來多少兵,張世傑告訴了他。他歎息說:“公軍在此矣,朝廷大軍何在!”張世傑也很不痛快。朝廷權力掌握在陳宜中、張世傑手中,文天祥任丞相,必然要受到許多掣肘,很難有所作為,因此他上表力辭,主動要求出外帶兵,朝廷隻好改任他為樞密使,同都督諸路軍馬。
陳宜中對文天祥確是多方限製。文天祥在永嘉時,和浙南誌士義民頗多接觸,深感民心可用,尤其讚許張和孫關於依靠海上豪傑組織水軍收複兩浙的計劃。他和陳宜中商量,準備親赴永嘉指揮調度,並已寫信給張和孫,請他率領海上義軍收複明州(浙江寧波)。當然這沒有必勝的把握,但無疑會給元軍以沉重的打擊。陳宜中出於私心,堅決不同意這樣做。這有兩個原因,一是由於他的失職使臨安不戰而降,兩浙相繼淪陷,這時正想依靠張世傑的力量收複兩浙,以自洗濯。如果文天祥收複兩浙,他將被置於何地呢?
二是張世傑是武將,重文輕武是宋朝開國以來的一貫政策,日後倘若中興實現,張世傑不可能掌握朝廷大權;文天祥則是狀元出身的宰相,如果再建立軍功,他的聲望可能超過北宋的寇準、範仲淹,甚至獨操朝廷威柄,這是陳宜中非常疑忌的。陳宜中以私心誤大事,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也誤了朝廷。南宋末年國家艱危,大臣不能同心同德對付敵人,這就注定了它必然失敗。
從海上收複兩浙的計劃不能實現,文天祥打算到廣州招集兵馬,作北伐的準備。他在福安等待廣州的諜報。這時軍情稍為緩和,他就利用這段時間著手編訂《指南錄》,他按時間順序編為四卷,第一卷包括出使北營,羈留皋亭山;第二卷從臨安出發,經平江、常州,渡瓜洲並返回鎮江;第三卷從鎮江脫險,趨真州、揚州、高郵、泰州、通州;第四卷自海上到永嘉,再到福安行在。這些詩篇是他英勇戰鬥的生動記錄,顛沛流離的真實寫照,崇高精神的具體反映。他以工整的筆跡,抄錄在潔白的紙上,以便後人讀之,知道他的遭遇,了解他的心跡。在通州,他寫過一篇《指南錄自序》,這時他感到意猶未盡,又增寫了一篇《後序》,序中對在真州時與兩淮製使“約以連兵大舉”,以為“中興機會庶幾在此”,可是旋即幻滅,這使他感到無限惋惜。他曆述自己九死一生的情況說:
餘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幾矣:詆大酋當死;罵逆賊當死;與貴酋處二十日,爭曲直屢當死;去京口,扶匕首以備不測,幾自頸死;經北艦十餘裏,為巡船所物色,幾從魚腹死;真州逐之城門外,幾徨死;如揚州,過瓜洲、揚子橋,竟使遇哨,無不死;揚州城下,進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圍中,騎數千過其門,幾落賊手死;賈家莊幾為巡徼所陵迫死;夜趨高郵,迷失道,幾陷死;質明,避哨竹林中,邏者數十騎,幾無所逃死;至高郵,製府檄下,幾以捕係死;行城子河,出入亂屍中,舟與哨相後先,幾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無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裏,北與寇往來其間,無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幾以不納死;以小舟涉鯨波,出無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
他自己說,“境界危惡,層見錯出,非人世所堪”,這實在一點也不誇張。雖然遭遇如此,他丹心未改,表示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為厲鬼以擊賊”,這種精神實在可欽可佩。這是一篇千古的雄文,英雄的浩歌,幾百年後,還閃爍著光芒!
不久,元軍進行新的部署,伯顏進入臨安沒留多長時間,就回大都去,留下忙古歹鎮守浙東,唆都鎮守浙西;阿剌罕、董文炳繼續攻占浙、閩州縣;師夔、李恒則進兵江西。另一路元軍由鄂州南下,去年年底開始圍攻潭州,知潭州李芾堅持抵抗了三個多月,後來城破全家殉節。接著,袁州(江西宜春)、連州(廣東連縣)、衡州(湖南衡陽)、郴州相繼降元。六月間,廣州守將也投降元軍。文天祥開督府於廣州的計劃無法實行了。於是改以南劍州(福建南平)為同督府。
七月初四,文天祥自福安出發,十三日到達南劍州。南劍是閩江上遊劍溪、沙溪的會合處,依山建城,地勢非常險要,素有“八閩屏障”的稱號。文天祥在這裏建立了同督府,親自草擬檄文,號召天下義士參加勤王義軍。
各地的英雄豪傑、忠義之士見到了檄文,特別是聽說文天祥親自主持,紛紛響應。他們從四麵八方趕到南劍州,每天從早到晚,絡繹不絕。這次組建義軍的聲勢和規模,比當年在江西贛州組織勤王軍大得多。投效到文天祥軍中的,既有文職官員,富有謀略的知名人士,也有久曆戎旅的戰將。
在文官中,繆朝宗和趙時賞很受文天祥的讚賞。繆朝宗是江淮人,曾經知梅州(廣東梅縣)。文天祥在平江時,他曾來投效,這次又從婺州趕來拜見老上司。他為人精練實幹,孜孜奉公,在督府任環衛官,主管督府軍器。趙時賞是宋朝宗室,曾值寶章閣,任軍器大監,在旌縣(安徽旌德)做縣官時,曾以一縣的力量抵抗元軍,立過軍功。臨安陷落後,他輾轉入閩。投效督府後,他自帶一支偏師,獨擋一麵。
武將中著名的有荊湖宿將鞏信,他是奉朝廷命令帶部隊來歸文天祥指揮的,在督府擔任都統製、江西招諭使。他久曆沙場,沉著勇敢,又富有謀略。另一個叫林琦,曾招集赭山義軍到餘抗投文天祥,臨安陷落後,帶領水軍在海上抗元。這個人既能帶兵,又有文才。這兩員武將,很受文天祥的器重。
福建許多著名的地方人士,也紛紛投入督府。泉州老儒陳龍複,曾任州縣官多年,以清儉著名,很有聲望,他在督府中任參議官。長溪青年謝翱,擅長文章,聽說文天祥開府南劍,也紛紛來投奔。他們的參與,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投奔的人越來越多……
文天祥原來的部下,也紛紛前來。劉沐在江西家鄉組織了大隊人馬,特地趕到福建。另外一些人,則在江西準備迎接文天祥。
文天祥不僅在福建征兵,還派人四處活動,募兵籌餉,聯絡民間武裝。杜滸是天台人,便被派到浙東,呂武被派往江淮一帶……
大規模的義軍組織起來了,人人精神振奮。文天祥激動地對大家說:“元軍雖然占領了臨安,但大宋還沒有亡,端宗皇帝還在福建,我們奮勇殺敵,就能守住東南這片國土,進而收複失地,複興大宋!”
義軍將士都覺得有千斤重擔壓在自己的肩頭,紛紛發出誓言:“有進無退,誓死殺敵!”
正當文天祥在南劍組織起浩大聲勢的義軍時,元軍先把兩淮地區全部攻占,又進一步猛攻閩浙地區。陳宜中繼續搞投降活動,他既不同意文天祥進軍浙江,也不同意文天祥反攻江西而與戰友會合,還命令文天祥自南劍移兵汀州(今福建長汀),而且把小皇帝搬上海船而長期漂泊。
景炎二年(1277年)正月,文天祥又移兵福建漳州龍岩,他準奮攻下梅州,然後再次向江西進軍,去主動攻擊元軍。而元軍統帥則認為,宋帝、宋後和大批文臣武將已經投降,宋朝的土地也大部分落在元軍手裏,小皇帝又跑到海上。文天祥再硬,現在也可以勸他投降。而隻要文天祥一投降,大宋也就完了。於是,元軍頭目便紛紛派人到文天祥那裏勸降。
元朝的右丞相唆都、左丞相阿剌罕、參政董文炳、處州降將李玨和南劍州的降將王積翁等等,都認為自己同文天祥有過交往,能夠勸降文天祥,於是就你一封我一封地寫了勸降信,交給一名叫羅輝的淮軍舊將,讓他給文天祥送去。他們想,這麼多人給文天祥寫信,信上說了那多好話,一定能讓文天祥的腦筋變靈活一點兒,自動歸順元朝。
羅輝來到文天祥的大營,將信拿出來,文天祥看也沒看就把信撕得粉碎,氣憤地說:“拉下去,痛打一百大板!”接著,又提筆寫了拒降信,讓羅輝帶回去。這封信義正辭嚴,大義凜然,首先讚揚為國捐軀的將士英勇而壯烈的行為,接著表達自己忠於大宋、甘願獻身的決心,是任何人都動搖不了的,最後是拒絕勸降,宣布自己將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