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3)

她吃完抹抹嘴,便打了一個大大的嗬欠。待花二妗子也吃完,她說:“俺想睡覺。”花二妗子道:“那就睡!”接著就送繡繡去了東廂房。進去安排好了,她走到院裏對看熱鬧的人大聲道:“走吧走吧,人家睡覺啦!”一院子人便亂哄哄地出門走了。

趕走了眾人,花二妗子來到堂屋,向還坐在那裏發呆的大腳道:“外甥你記著:等她來了月信再同房。不然,養個小馬子羔,你還當是你的種。”娘也急忙點頭表示讚同:“你妗子說的是,千萬要記著。”聽著這些話,大腳麵紫如醬。

繡繡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夜裏,大腳坐在她的腳頭陪她。他看著床那頭睡著的繡繡,恍如夢中。他說啥也想不到寧家的大小姐今夜會睡在他這張散發著濃烈汗臭味的破床上。小時,他是常在街上見繡繡的,那時她與蘇蘇姊妹倆經常牽了手在街上玩。但姊妹倆長大之後,大腳就很難見到她們了。這五六年間,總共就見過一兩回。最後一回是去年的春天,他在地裏幹活,正好田氏帶著兩個閨女走娘家回來路過南嶺。田氏讓小說用車子推著,姐妹倆則跟在車子後麵走。繡繡一身月白衣裳,襯了張紅撲撲的小臉,要多好看要多好看。在抬眼偷看的刹那間,不知怎的,他就像踩了個異物,一股麻酥酥的感覺從那隻大腳開始,嗖嗖地竄到了頭頂。

這會兒,看著那張讓黑發半遮著的俏臉,大腳又有了那種感覺。這感覺讓他一陣陣渾身發顫。他不敢再看了,便像一條狗似地縮在繡繡的腳頭,迷迷糊糊熬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封二兩口子商量道,中午應該做頓好飯讓繡繡吃。封二不假思索地說:“我去借魚!”老婆一瞪眼:“虧你想得出!人家是大家主的閨女,你能這樣哄人家?”借魚是這裏一般人家常用的做法:家裏有客來,便到人家借來一條白鱗魚,提回家糊上一層麵,用油炸了上桌。客人也懂,就餐時隻吃那一層麵。這樣,酒席散了那魚仍完好無損再送原主。當然,送還時要端一碗剩菜或剩飯給人家作為報酬。有的人家置上這麼一條魚,往往能出借十幾次甚至幾十次,換回的剩飯剩菜十分可觀。經老婆提醒,封二也覺得借魚給繡繡吃不妥,狠狠心說:“我到集上買!”恰巧這天天牛廟逢集,封二老漢便拿上錢去買了幾條小鯽魚,又割了一斤豬肉。拿回家在院子裏說:“這回魚肉都全啦!”他說這話時嗓門提得很高,估計能讓屋裏的繡繡聽見。

午飯做好後,封二老漢因羞於和兒媳同桌吃飯,一個人躲到街上去了。封二老婆讓兒子叫繡繡吃飯,大腳便羞答答去了東廂房。這時候繡繡已經醒了。大腳靦腆地說:“你醒啦?醒了就到堂屋吃飯。”繡繡呆呆地瞅著他,瞅了一會兒說:“俺怎麼到了你家裏?”這話問得大腳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再去瞅繡繡,便發現那張俏臉上已是珠淚滾滾了。

大腳不敢再在這裏停留,便走出屋子向娘講了這情景。老太太說:“她是心裏難受。先別管她,由著她哭一頓吧。”

晚上,繡繡仍沒起床,隻聽得在屋裏哭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再哭一陣。大腳心裏發怵,連去東廂房裏睡覺都不敢了。封二老漢抽著煙小聲說:“這丫頭,已經到這般地步了,還哭個啥?再哭也哭不回來個囫圇身子。”說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老婆把他狠狠踹了一腳,他才不說了。之後,一家三口坐在那裏徹夜未眠。

好容易熬到天明,一家人都正說繡繡一天兩夜沒再吃飯可怎麼辦,卻聽院子裏有了動靜。封二老婆開門一看,見繡繡正站在那裏往堂屋裏瞅。沒等她開口,繡繡說話了:“日頭出了,好辦飯了吧?”

聽見這話,一家三口都覺心裏的大石頭落了地。老太太的眼淚都出來了,她急忙大聲應道:“哎,辦飯!辦飯!”

昨天辦的好飯一家三口沒舍得吃,一直在留著,老太太便端到鍋屋裏重熱,熱完端上了桌子。老漢還是躲了出去,讓老婆兒子陪繡繡吃。繡繡仍像第一頓飯那麼能吃。吃完,抬頭瞅瞅大腳的臉,接著低頭去瞅擱在小飯桌旁邊地上的那隻大腳。封二老婆發現了這點,就有些發窘,急忙用眼神向還在吃著的兒子示意。兒子懂得了,便將那腳往桌子底下藏。繡繡說:“你不用藏,俺是看看你的鞋是怎麼個做法。娘,你教教俺,俺給他做一雙吧。”聽了這話,娘兒倆對視一眼,眼裏都流露出無限的驚喜。

下午,封二老婆便找出幾尺布、幾盤麻繩和一些破布殼子,教繡繡做鞋。她告訴繡繡,兒子的這隻大鞋,前幾年讓她傷透了腦筋,不光是因為大,還因為它長得古怪。它不像常人的腳那樣兩頭寬中間窄,而是中間再凸出一塊。所以這鞋就不易做,鞋底是怎樣怎樣,鞋幫要怎樣怎樣。說完封二老婆就拿出紙剪的鞋樣子手把手地教。繡繡原是會做針線活的,男人的鞋,她曾給爹和哥做過,經封二老婆稍一指點便明白了,於是照著樣子先做鞋底。用紙殼子托起,用布包起,便拿麻繩一針針地納。那隻鞋底實在是太大了,繡繡放在胸前一打量,幾乎能遮住她的半邊身子。繡繡用小手捏著它平擱在膝頭,用錐子錐繩眼兒時,把小身子弓起,使出了渾身的勁兒。錐上一個眼兒,穿進一節麻繩,將錐子放在頭發上蹭一蹭沾點兒發油,再弓起身子紮一針……。大腳看著看著,便噙著兩包淚水走到小東屋裏,撲到了已經留下繡繡味道的被子上。

第二天,蘇蘇來了。她見姐姐正在納那隻大鞋底,眼圈立馬紅了。封二老婆怕礙著姐妹倆說話,就起身走了出去。蘇蘇便說姐姐不該賭氣,要找主兒的話,怎麼也得找家說得過去的,另外也得要家裏陪送點東西好過日子。繡繡苦笑一下道:“我已經成了這家的人了,還說這些做什麼?”

蘇蘇便又罵馬子,罵爹,說爹個細作鬼,沒長人腸子,把她們姊妹倆推進了火坑。繡繡說:“你那裏還是火坑?”蘇蘇委屈地叫起來:“還不是火坑呢!你認為費文典是人呀?那天他聽說了你在山上的事,就不要你了,把俺拉回去就糟蹋!說實在的,俺叫他傷透了心了,從那以後俺就沒叫他再上身……”繡繡聽了臉色陡變,向妹妹喝道:“蘇蘇你再說他……”蘇蘇明白了說這些不妥,便收住話頭不說了。

接著,蘇蘇又說娘家的事。她說爹還是在那裏算賬,老是嘟噥今年糧款收得太少。哥這幾天整天領青旗會的人練武,發誓要跟馬子鬥一鬥;嫂子蓮葉因為繡繡沒要一點陪送,高興得不得了,說起話跟唱似的。最可憐的是娘,她心裏難受,吃不下飯,又去床上整天躺著。說到這,蘇蘇見姐姐而帶悲容,就提出讓她回去看看。繡繡卻道:“我已經發誓不再進那個門了,還回去做啥?”蘇蘇說:“咱娘惦記你。”繡繡道:“你捎個話給娘,這家人待俺不孬,別叫她惦記。她好好吃飯養好身子就行了。”見勸不動她,蘇蘇隻好起身走了。

之後的兩天裏,繡繡還是在為大腳做鞋。納完那隻大鞋底,又納那隻小的。封二老婆做著別的活兒陪著她,一邊做活一邊說話。

到了晚上,繡繡每當上了床,都要從領口裏扯出一個用絲線拴在脖上的圓環狀的綠東西瞅。呆呆地瞅上一陣,又默默地掉一陣眼淚。大腳實在忍不住,就問那是什麼,繡繡說,那是一隻玉佩,是她娘當年的陪嫁物,她一生下來娘就給她拴在了脖子上。現在看著這玉佩,就想起正生病的娘了。說著說著淚流不止。大腳說:你回去看看她吧。繡繡卻搖搖頭道:俺不。

白天,封二與大腳父子倆都不在家,他們忙著去挑雪壓麥地。這幾天,地裏的雪漸漸化盡,但那些溝溝坎坎裏還有許多存的。封二看了便蹲不住,領兒子一人挑兩個筐去了西南嶺,往自家那稱作“算盤子”的二畝地裏搬雪。一趟,又一趟,剛從雪中拱出的麥苗子又被壓到因為搬動已經變髒了的殘雪裏。當一塊地全部蓋完,封二站在地邊大聲對兒子說:“這等於又下了一場雪呀!過了年,你等著看它返青的勁頭吧!”

晚上吃過飯,大腳和繡繡一先一後又去了東廂房。點上燈,大腳便發現了床前擺放著的一雙鞋。他驚喜地道:“做好啦?”繡繡說:“做好了。你穿穿合適不?”大腳便坐到床沿上,脫掉腳上糊滿了爛泥的那雙,將那一大一小的腳伸進了一大一小的鞋。他站起身走了幾步,興奮地說:“合適!真合適呀!”然後又坐回床沿衝著繡繡笑。繡繡說:“笑個啥?”大腳道:“真沒想到,俺攤了你這麼個媳子。你真能跟俺過一輩子?”繡繡咬了咬嘴唇,說:“不跟你過一輩子還跟誰過?”大腳便無話可講了。

兩個人默默地在床邊坐了一陣子,繡繡說:“睡吧。”大腳點點頭:“嗯。”於是倆人就起身整理床鋪。不料這在這時,繡繡忽然將手伸向褲腰“呃”地叫了一聲,然後道:“你出去一下。”大腳不知啥事,便疑疑惑惑去了門外。剛站了片刻,就聽屋裏響起了繡繡的哭聲。他慌慌地跑進去,見繡繡正趴在床上,身子一聳聳地哭。再細看,見她的一隻左手屈在鬢邊,其中一個指頭高高豎著,血紅血紅地像一根蠟燭。大腳不知是怎麼回事,急忙跑到堂屋裏去喊他娘。封二老婆跑來一看,把手一拍道:“哎呀可好啦,老天爺有眼!”她將兒子拉到門外小聲說:“大腳,行啦。我跟她說過這事,她明白。等這幾天過去,你愛咋著咋著。”

一番話說得大腳暈暈乎乎的。等娘回了堂屋,大腳還在院子裏站著。行啦。行啦。一股分不清是悲是喜的情感在他胸腔裏飛漲起來,充溢得他心口很悶很悶。

他移動腳步慢慢走到屋裏,發現繡繡已經躺下了,枕邊放著她的衣裳。這是前幾天晚上一直沒有的情況。前幾晚繡繡一直是穿著衣裳睡覺。大腳便領會了一個信號。這信號像夏日閃電一樣倏地一亮,讓他腦殼裏成了空白。他慌慌亂亂地脫光自己,想去繡繡那兒但又沒敢造次,便依舊躺在了另外的一頭。這時滿屋裏除了一朵小小的燈焰搖搖曳曳,其它唯一的動靜就是大腳急促的喘息了。他為自己的急喘感到害羞,於是就將氣努力地屏住。豈不知,待胸腔集了太多的氣體,一俟放出,聲音更為巨大更為久長。於是他便愈加窘慚。但就在這時,他感到了那隻大腳觸了異物。那是一隻抖抖的小手。小手在大腳上一捏,又一拽。這一拽就把與大腳相連的整個人拽去了。他掀起繡繡身上的被子,一下子就抱住了那個嬌嬌小小的身子。不料,待他剛剛找到路途,剛試探著行走,就一腳踏空掉下了懸崖。他吃驚而迷惘地睜開眼,眼前卻是近的不能再近的俏臉,於是覺得一身血脈又騰地湧起,讓他在片刻之間又踏上了堅實的路途。接著,他一邊叫著:“繡繡!繡繡!”一邊急劇地馳騁。當他再一次衝上山頂越下懸崖時,一回首,他看見了一片紅紅的汪洋。麵對這片汪洋,他與繡繡緊緊相抱交頸痛哭……

田氏死了。

田氏這些日子一直臥在床上沒有吃飯。李嬤嬤一日三頓都端來飯菜,都苦心婆心地勸她進食,但田氏剛拿起筷子便汪然出涕:“可憐俺那閨女,臨走連一口飯也不吃……”接著就將筷子一扔倒下哭。蘇蘇來勸,寧可金與媳婦勸。最後連老爺也親自勸,但誰勸也不中用。七八天拖下去,田氏終於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臘月二十一的這天晚上寧學祥回屋睡覺,田氏忽然開口清晰地道:“他爹,俺死了你能給俺幾寸厚的房子?”寧學祥心裏正裝著年前要賬的事,不耐煩地道:“說這些做什麼?還真能死了?”田氏又說:“你給俺個四寸的吧。”寧學祥隨口應道:“行嗬。”田氏就再不說話了。睡到半夜,寧學祥忽然覺得腳頭的人發冷,起身一看,田氏已經沒氣了,於是便叫兒子兒媳和李嬤嬤來。幾個人來後自然痛哭一場,接著兒子退出去,由李嬤嬤和蓮葉給田氏換衣裳。田氏被脫光的那一霎,寧學祥看見老婆那深深癟下去的肚子,不禁想起二十三年前在新婚之夜第一次看這女人的身子時,女人也是這樣瘦。二十三年下去,從這張肚子裏先後鑽出了六個孩子,死的死掉,活的有一男兩女,而今天這女人永遠離開他這個家時,肚子卻沒裝走這家裏的一粒糧食……想到這裏寧學祥悲從中來,忍不住嗷嗷大哭,他一邊哭一邊道:“他娘你放心,俺一準給你四寸的房子!”

這當空,寧學祥父子倆便開始商量喪事。按慣例先請管事的。遠房兄弟寧學詩熟稔紅白喜事的禮儀,寧可金提出請他,但老子不同意,說前幾天繡繡剛出事他就代別人來買地,可見這人心術不正。寧可金說那麼請誰?老子說請你二叔。寧可金便急忙把二叔寧學瑞請來。寧學瑞來後卻問哥與侄子喪事咋辦。寧學瑞雖是一村之長,但他講究“無為而治”,好多事情是不管的,尤其是近一年來侄子寧可金拉起青旗會,對村裏許多事情都插手,他更樂得逍遙自在,整天在家讀那些古書。現在,他對嫂子的喪事也持這種態度。寧可金說:“好好辦!請兩幫吹手!過七天再出殯!”寧學祥立即瞪著兒子氣惱地說:“你還過不過日子?你以為把事辦大了好呀?你還想叫咱寧家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