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鬼子不翼而飛後,水清並不愁生活。新政府需要大批人才,水清進人市西區教衛部當了一名文書,而且很快加入了共青團。老父聞訊馬上派人來找她,說是既往不咎,歡迎回歸。十七歲的水清卻與那時代的激進青年一樣,表示要與任過前朝要職的老水先生劃清界線,拒絕。老水先生為女兒所不屑,卻未被政府嫌棄,因其在抗戰期間的愛國行為而獲全國政協的席位。不久,父女和解。凡三年,聰慧能幹活潑可愛的水清入黨並升任該區教衛部辦公室副主任。
好端端的日子裏,這多情的水清卻又不消停,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那人叫石臨峰,山東漢子,先是八路的幹活,再就南下解放江南,然後留於上海,做上海市郊農村的領導工作。
水清不該愛他自然不是因為他這樣的資曆。這樣資曆的人在那個年代是最可愛的人了,解放區裏的姑娘們趨之若鶩理所當然。問題是,石臨峰已婚,而且早已有了一個兒子。
已婚和兒子其實在那時也不是障礙。我認得許多老八路出身的老領導,進城時的已婚和兒女雙全都沒有影響他們與鄉下原配的離婚和跟城裏靚女的再婚,後來組建的家庭,再生兒育女,也是挺幸福的。
可是水清命苦,她愛上的石臨峰離不成婚,娶不了她。
石臨峰的妻子也是老八路,南下幹部,不是黃臉婆。
石臨峰的妻子而且也有文化,也聰明能幹,不窩囊。
石臨峰的妻子而且也深愛石臨峰,一生隻愛他一個。
水清這就糟了糕了,況且她居然還懷了孕。
男人到這種時候總是最先膽怯。
後來我成了水清的朋友,水清告訴我道:“他讓我去拿掉孩子。他說他的那位姨媽在青島是著名婦產科醫生,會幫我們解決所有的問題。隻是我不肯,我決不同意。這才留下了天地,你說我有多幸運!”
“天地”就是他們倆的女兒,在美國開了診所的。
留下“天地”,現在說起來是“幸運”,可是當時的後果,任誰都可以想象的了。
一個未婚的女幹部,肚子日見其大,能有什麼後果?
沒有不透風的牆,地下工作者石臨峰也隨即暴露。
水清告訴我道,隱情徹底暴露之前,她和石臨峰私訂了一個“攻守同盟”。
“與其我們兩個同歸於盡,全軍覆沒,還不如犧牲一個,保全一個,”她對石臨峰說,“你把責任全部推到我一個人身上就是了。”
她說這話時一定像個久經沙場的軍事指揮家。
“這怎麼能行!我不能這麼幹!”石臨峰回答道。
每個男人都會這麼回答。
但是水清終於說服了他。
在領導分別找他倆談話、兩人分別交代檢查、水清按既定方針攬下全部腐蝕侵潤革命幹部主動向老八路進攻的第一罪狀並終於被機關逐出並下放到一家初級中學去當教務幹事亦即刻鋼板印試卷的過程中,“天地”茁壯成長並且瓜熟蒂落了。
水清說,生下來就有八斤重,“漂亮得很,絕對地像他。”
西方人有句名言,寫出來是這樣的:“Love is blind。”
直譯成中文,叫“愛情是瞎的。”
這翻譯不雅,靈活點的意譯,該是一句成語:“情人眼裏出西施。”
我見過石臨峰。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已年過五十,大概因為“文革”結束不久,他剛從一個什麼“五七幹校”放了出來,顯得特別蒼老。那個“幹校”很正宗,專門收押正宗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從那裏“解放”了出來的人,後來大多分任市區兩級的重要領導工作,擔綱了最早期的改革開放。石臨峰是其中之一。他被任命總管市裏的副食品供應工作。我去找他,是出版社要組編一本專題文集,我們的社長白儒說,去找找石臨峰吧,這家夥一肚子的鬼點子,這本書該從哪裏著手,請教他沒錯。白社長說這話時水清就坐在他的身邊,兩人臉上都是笑眯眯地,一點也沒有掩飾和避諱的意思。要不是我對水清的身世已經通過“文革”十分地了解了,完全知道水清嫁白儒時早就向這位熱戀著她的秀才同誌說明了一切,我還真會以為白儒一點也不知道水清於他之前已與石大哥生有一女的曆史事實呢!
那天石臨峰大概早上沒刮臉,胡子碴碴地青黑著一個尖尖的下巴,額頭和嘴角橫著豎著一道道深紋。他的眼睛而且很小,深凹著,是一雙典型的“綠豆眼”。他的聲音很沙啞,屬於那種“唐老鴨”類別。從麵前這個土頭土腦的老山東那身發白又發黑的灰布中山裝上,我看到了水清因他而掛上脖子的那雙破鞋。我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為什麼細皮白肉褲邊筆挺襪子雪白的水清竟會愛上他。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我麵對了令我自愧不如的男人的魅力。這個剛從“牛鬼棚”裏出來不過年餘的山東大漢,對自己所管理的領域的熟悉程度,實在太讓我吃驚了。我的很出色的速記竟然跟不上他的敘述。他手中沒有一片紙,但倒背如流地說出了幾十個精確到小數點位的數字。他到任才幾個月,對自己應該涉足的方方麵麵早巳了如指掌。我麵對的不光是個行政官員,而且是個科學家,管理科學家,甚至可以說是技術科學家。而且他還幽默。他說起許多沒有能夠撐過十年動亂冤死枉死的本市農業技術人才,不勝惋惜,然後他就用他那地道的膠東口音說:
“唉,有牙的時候沒花生豆,有花生豆時卻沒牙了,可惜啊!”
男人的質量的確常常不能從外表度出。
在記錄和聆聽的間歇,一個個有關這個男人與水清之間的情景片斷,斷斷續續地浮現了出來。
水清悄悄地找了一家遠郊的醫院,進了產房。
他趕來,在門口守候著。
每個產婦都有叫爹叫娘罵天罵地狂吼亂叫的權利,水清沒有。她一聲不吭地生下了女兒,隻是咬破了嘴唇。
護土出門報訊:“誰是水清的家屬?”
石臨峰說:“我。”
護士疑惑地望著麵前的土老帽:“你是她的愛人?”
他說:“是。”
護士的心裏一定也曾冒出過與我一樣的念頭:“怎麼會有這麼一個男人?”
護士然後就譴責他道:“你怎麼這個時候才來?”
他說:“啊啊,是遲到了,遲到了。”
護土說:“不像話!告訴你,生的是女兒。”
他由衷地笑著:“好好,女兒好,我正沒有女兒。”
護士看看手中的病曆:“不是頭胎嗎?”
他說:“頭胎?是的,當然是頭胎羅!”
病房裏。
石臨峰坐在水清和她的女兒床邊。
“讓你不要來你還是來!”水清說,“我就是怕你來,才找了這家破醫院的!”
“你忘了我當過偵察連連長了?”
“要讓人看見了就不好了,我已經向組織保證過再也不來往的了。”
“我也保證過。”石臨峰說著,取出一張紙,“我的處分決定已經下達,隻是一個警告,再輕沒有的了。要不要看看?”
“不看。”
再取出一張紙:“青島的姨媽已經來信了,答應收養孩子,要不要看看?”
“不看。”
摸口袋:“火車票已經買好了,三天後的,要不要看看?”
“不看。”
伸出手掌:“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一個,寫在這裏,要不要看看?”
“看。”
掌心寫著“天地”兩字。
水清哭了起來。
要由我來想,這“天地”兩字也沒什麼可以煽情的。不就是“天作地合”的意思嗎?俗氣!
男人哄女人真是哄你沒商量!
在我們華東中學的大操場裏。
水清的批鬥會開了一半,石臨峰被千裏迢迢地從北京揪來了。
他在那一年的年初被送到中央黨校學習。按通常慣例,學成之後是要重用的了。
可是“文革”來了,可是我們華東中學以戴珍珍為首的“造反有理戰鬥隊”派了兩個人進京,指名道姓地要揪他回來批鬥,他就星夜兼程地跟著回來了。
那時的工作效率真高,隻要有個什麼帶“造反”兩字的團體說一聲想揪鬥某某,就可以一路綠燈開過去,任你牛鬼蛇神跑到天邊,也跑不出革命小將這個如來佛的手掌。
石臨峰是從火車站直奔會場的。身負重任去揪他的那兩位高三學生一路上已經跟他混得廝熟,隻差認他作了幹爹。車到蘇州,兩個小將讓他答應自覺革命,就顧自溜了下去,說是去串聯了。石臨峰不食言,從北站出來就自覺抵達華東中學,後來聽說,他還惟恐趕不上批鬥會,特地乘了個出租車,而那時坐出租實在是很奢華的。
我至今還很遺憾我沒見到石臨峰抵達會場後的那一幕,因為我那天不但受不了我們珍珍老師銳利的高頻喊叫,而且因為站在第一排,眼見水清頸上掛了木牌的鐵絲,已經漸次嵌入了她那雪白的脖子,有一縷鮮紅的血,在順著那鐵絲往下緩緩地流,令我頭暈得想吐。我從人堆裏擠出,一路拉了幾個要好的同學,趕往素以“花園大學”著稱的滬上師範大學,去看大字報,看花,看草,看小橋流水去了。
下麵的場景,是當時堅持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其他同學後來描述給我聽的:
石臨峰一進校門就三步並作兩步往台上竄。據說他撲向水清,而且馬上就伸手將那塊沾了水清鮮血的大木牌從她脖子上摘了下來,掛到自己的脖子上。一定是他掛畢木牌方才發現了那雙被整破了的鞋,於是他就再次伸手,取下那鞋,掛到了自己身上。
不料這一賽似古羅馬騎土英雄的行為卻激怒了許多人。本來已經有點收尾意思的會場重起波濤,台下不但有人開始向台上扔石塊磚塊,而且還有三五個非本校的大男人,當然是掛有紅袖章的,作魚躍狀攀援衝到了台上。皮帶飛舞,拳如雨下。據說在那個混亂初起之時,倒是我們的珍珍老師,用她銳如利刃的聲音在喇叭裏高喊道:“要文鬥!不要武鬥!要文鬥!不要武鬥!”這才起到了一句話頂一萬句的震懾作用。珍珍老師在最無思考餘地的那一刹那間作出的本能反應,是她後來一直引以為傲的重磅炮彈,或者說是防身盾牌。“文革”之後搞清算,她差點被列為重點清查的“三種人”,但因為水清和石臨峰都出了麵作證,才順利過關,而且還通過政審,進入了白儒的出版社——此是後話。
場麵穩定下來之後,全場人都看到了令他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一幕:石臨峰像一張弓一樣趴在台上,背上的襯衣一道道地裂開,滲出一道道的斑斑血跡,而水清則倒在他拱起的胸腹之下,蜷成一團,昏厥了過去。她的頭想必被混亂中掄起的皮帶扣什麼的擊中,砸開,鮮血糊了滿滿一臉。石臨峰的一隻手掌,緊緊地捂在那個傷口上。
水清頭顱裏留下了一個血腫,自此得了終身難愈的癲癇。
我熟門熟路地走向水清的家。
水清的家標誌明顯,很好找。
她家就在南京路上,如今已成步行街的南京路的中心地段,新紀元廣場的對麵,一家取名為“張大刀”的名牌刀剪商店的樓上。
從她二十八歲那年嫁給白儒起至今,該有近四十年了,她沒搬過家。
她毋須搬家。白儒雖是書生,卻是當年的地下黨員,有著很高的行政級別。三十多歲初婚,市新聞出版局很重視,一下子就把這套占了整整一個層麵的老式公寓房分配給了他。
那套房所處地段是寸金之地。底層是南京路上的商鋪,給他倆的二層有三室二廳,主臥主廳都向南。我那一年陪了做過我班主任的戴珍珍去他們家,戴珍珍本來是為“文革”時期的事去向水清賠禮道歉的,當然更主要的目的是跟白儒套近乎,希望能調進出版社工作,不料那套房子的寬敞、水清布置的高雅、他們兩口子的和美和諧,竟讓這位珍珍同誌妒火中燒,無論如何也難以掩飾不能不一吐為快了。她從那二樓下來時,不但臉色發青,歪著嘴冷笑,甚至還咬起了牙關,令我幾乎都聽到了她上牙與下牙之間的磨擦聲。如果我沒有記錯,這個中文係畢業的語文老師當時隻說了四個字:“鵲巢鳩占!”
許多年裏,無論我怎麼捉摸,也還是雲裏霧裏地吃不透這四個字的實質性涵義。妒忌是可以想見的,我看得懂一個人在東張西望著屬於別人的東西時所露出的表情。可是怎麼會一隻鳥的巢被另一隻占了的?此話該從何說起呢?我想不通。
白儒與石臨峰熟識。市一級的幹部也就是那一些,便是開會也開熟了。白儒知道石臨峰和水清的故事,而且知道這一對男女犯錯誤其主要責任在於那個資產階級小姐。我相信白儒一直到老也確認是水清深愛而且主動勾引了石臨峰,因為他後來與水清結了婚並且做了一輩子夫妻,對自己妻的任性率性和雷厲風行是深有體會的。可是盡管如此,他還無法控製地愛上了這個壞女人。壞女人比許許多多湧向他的好女人更有吸引力。他主動求了愛。
水清有一次跟我一起好好走在馬路上卻突然發作了癲癇。我拚了命把她從車輪前推開,自己卻撞了一隻胳膊。水清感激我,從此跟我無話不談。我曾經多次利用這層關係滿足我的探究欲,有一回就很無恥地向水清告密道,知道嗎,那天戴珍珍到你家來,說你們是“鵲巢鳩占”呢!水清聽了大笑道:
“她才不是說‘我們’呢!她說的是我!”
“你?為什麼?”
“還不明白?她愛著白儒呢!”
“這!這怎麼可能呢?”
“為什麼不可能?她做過他學生,從小就是牛犢戀,白儒跟我說過!”
於是我就明白了何以這珍珍同誌一有風吹草動就興風作浪,而且鬥爭的目標,鎖定了水清。
我拎了這袋以色列紅心柚拐進“張大刀”一側的弄堂。
跟上海地方的許多街麵房一樣,進水清家,必得走弄堂裏的後門。
一邊走一邊我在想,我有多久沒去她家了?
嗬,不想不算倒也罷了,這一想一算,我倒是有三年多沒去了。
三年多,正是水清和她的丈夫白儒雙雙從第一線退休回家之後的三年。
三年多,正是水清與白儒的家庭發生了重大變故後的三年。
三年前,擔任著區文教局局長的水清和一身兼三職的出版社白社長,一下子就失卻了以往的權力,加入到了這老齡化社會中最無用的退休大軍之中,呆在他們的這套三房二廳中,頤養天年了。
而我這個他們家的熟客,就有三年之久沒再登過一次門。
我現在明白我其實也是很勢利,很小人的。
我重新記起了三年前那場軒然大波。
那年年初,向來謹言慎行的白儒鬼迷心竅似的,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居然把後勤部門的丁德貞調進了第一編輯室,以工代幹,讓她擔任教輔讀物的責任編輯。
她本來在後勤部管著全社老少的中午那頓盒飯,管得不錯,價廉物美。
要知道這是她的專長:算盤特精。
當年她做我的妻時就能一元錢當成兩元錢來用,我們那時的工資極為低微,但月月都有存錢。
她離我而去嫁了她的掙外幣的表哥,聽人說跟一些外幣“黃牛”來著長久性的合作,買進賣出地,如同與我過日子時一樣,一個美元經她三番五次地折騰就會變成兩個美元。她二十年裏搬了五次家,從一房到一房一廳,到二房,到二房一廳,到三房,到三房一廳,最後幹脆,在莘莊的地鐵邊上買下一個村的宅基地,蓋了一棟三層小樓。我們全社上下一百多號人口,她是第一個住進小別墅的。
住進小別墅不等於就可以責任編輯教學輔導讀物,這是即便白癡也明白的道理。
可是我們的白社長,德高望重的、博聞強識的、雖然早已過了退休年齡卻因為他的能力和經驗被新聞出版局特別留用的白社長,卻像白癡一樣,把這個雖然在本社積有二十多年工齡但從來也沒有離開過飯票或盒飯崗位的女人,調進了第一編輯室。
說什麼的都有,大致有以下版本:
“白社長墮入情網了。”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啊!”
“老驥伏櫪,總是雄心不死。”
“丁德貞買進的是一隻老牌績優股,白社長盲目跟進吃了深套。”
我對這位前妻,真是太了解了。
她是個心氣極高的人。
她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她是個為了達到目的就很會設計過程的人。
她的過程我也了解。
我至今記得那天我們在淮海路上逛街。我認識她才三天,她就對我推心置腹。她說她在江西插隊實在太苦,想頂替她在出版社當雜工的父親回上海來。她說她知道我認得水清,而水清的丈夫白儒剛拿到任命書,即將出任社長。她還說她打聽到白社長有嚴重的“妻管嚴”,隻要我去水清家為她遊說,水清指令一下,白社長那道關是肯定就過了。她說著這話時緊緊地勾住我的臂膀,她的肉鼓鼓的胸脯就頂在我的腋窩之下腰眼之上,使我從精神上和肉體上同時感受到了同呼吸共命運的滋味。她仰頭看著我,水汪汪的眼睛帶著受傷的小羔羊般的表情,她熱乎乎的氣息有理有力有節奏地噴在我的臉頰之下頸窩之上,像是一隻小手在輕撫著我。我失卻了全部抵抗力,或者說根本就未曾產生過哪怕是一絲的抵抗欲望就答應了她。公元一九七九年,在當時的社會遠未到達如今的開放程度的那一年,她完成了她預定的程序眼見目的即將抵達時,立即就在淮海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伸開雙臂作環勾住我的脖子吸住我的臉響響亮亮地吻了我好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