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什麼也別說了,”她在許書的胸口嗚嚕嗚嚕地哽咽著,“我愛你,我愛你,你別再折磨我了!”……—

這其實是蘇珊第二次明明白白地向許書表示愛意。

半個多月前,夜半時分了,許書敲開了蘇珊的房間。

這是從來也沒有的事,蘇珊穿著睡衣睡眼家嚨地愣在門口。

“請到我房裏來一下,”許書的嗓音嘶啞著,“我需要你的幫助。”

就著月光,蘇珊吃驚地發現,許書頭發淩亂,嘴角沾著血跡,衣褲上浸著好幾片泥水。

“出了什麼事了?”蘇珊張皇失措地跟在許書身後,進了地下室。她忘了應該換下那睡衣了。

許書的床上,躺著啤酒肚,那個雇了許書在沙灘淘金的漢子。

他爛醉如泥,跟許書一樣滿身汙跡。

許書告訴蘇珊,這家夥在“諾姆診所”即將關門打烊時,闖了進來。

他滿嘴酒氣,但神誌清楚,他說,他需要許書給他按摩。

許書不能拒絕顧客。

可是那家夥是個同性戀者,竟然以突如其來的動作,把許書按倒在那按摩床上。

於是便隻好與他搏鬥。

他力大如牛,許書於是隻好按了足以製服他的穴位。

他像死狗一樣癱在地上,但竟然惡狠狠地說了一大篇邏輯性很強的話:

“豬仔!你這中國豬仔!你沒有資格在這裏開業,你是在非法就業!你想到這裏來爭奪我們的地方?搶我們的飯碗?滾出去!滾回去!豬仔,我會向移民局控告你的!滾!滾……”

他的酒性終於大發作,鼾聲大響。

許書羞怒交加,但又一籌莫展。慌亂中他把他連背帶拖地架回到自己的地下室裏來了。

“你不該把他帶回家來。”蘇珊說,為許書的傷口擦著紅汞。

“我明白。可是我是醫生……不不,主要是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把他扔到大街上去。”

“這……這行嗎?”

“本來就是垃圾。”蘇珊冷冷地說著,回身向門外走,“我去拿汽車鑰匙,我們把他扔得遠一些。”

“等等!”許書喊,“不這麼幹不行嗎?夜間很涼……”

蘇珊在門口站住了。她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許書,說:“你真是一個中國人!可是,我愛你,或許正因為這一點呢!”

說完她就走出門去。

沒有肌膚之愛的愛情宣言固然震撼人心,但畢竟不具有難以抗拒的攻擊性。可是當一個女人的充滿彈性的軀體緊緊地偎了上來,兩條柔軟得如藤蔓似的手臂死死地箍了起來,那種隻有年輕的女人才有的令人癡醉的氣息彌漫了開來,許書在一時裏也心蕩神搖,感到難以把持了。他渾身起了一種難以抑製的顫抖,他把手中的茶杯擱到茶幾上,長長的手指插進了蘇珊那一頭濃密的金色的鬈發。在一陣衝動的襲擊下,他捧起了蘇珊的臉。

蘇珊閉著眼睛。長長的同樣是金黃色的睫毛上掛著淚花,輕輕地顫動著。她的嘴唇肥厚而鮮潤,花苞一樣微微張開著。

刹那間,許書看到了安琪。

安琪的麵龐瘦削,嘴唇蒼白,黑黑的長長的睫毛上也掛著淚珠。

安琪穿著一件本白色的風衣,腰帶收得緊緊地,小鳥依人般伏在他的胸前。

安琪疲憊地跌坐在椅子裏,遞過一疊錢來。

安琪向他揮著一方手絹,遠去、遠去……

“哦,安琪,別離開我!”許書在心裏呼喊著。

他的雙手一下子鬆弛了下來。蘇珊的金發掠過他的脖子,頭軟軟地倚上了他的肩膀。許書的心如同從一盆炭火裏突然跌人了冰窟窿。冰冷的內疚與燃燒的情熱來得一樣快。他對兩個女人都深懷內疚。他不能推開了麵前這一個,就如同不能辜負了另一個一樣。他咬緊了牙關,好像運氣功般屏息靜默了許久。這許久許久,其實不過是幾十秒鍾而已,在他,卻猶如翻越高山峻嶺橫跨遠洋大海一般艱難。他終於從迷茫的無邊無際的情熱之海中,從深不見底的冰冷徹骨的負疚之淵中掙紮了出來。他恢複了他賴以維持心理平衡的理智。理智使他很理智地保持了擁有蘇珊的姿勢,甚至還令他極冷靜地用手指拭去了蘇珊眼角的淚珠,並且很溫柔地將她額頭一綹亂發理順,捋到她的耳後。緊接著,他用很溫和的動作,好像隻是為了去取那杯蘇珊胡亂擱到柴堆上的咖啡杯,從蘇珊的繞了他脖子的手臂中把自己解脫了出來。

他站起身,為蘇珊換了一杯熱的咖啡,為自己的茶續上熱水,然後依然坐到蘇珊身邊。蘇珊沒有看他,也不接那咖啡,垂了頭坐著,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許書的矜持深深地傷了她的心。

“請原諒我,”許書說著,主動地執住蘇珊的手,好像在安撫一個妹妹,甚至一個女兒,“我也喜歡你,真的。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你在我身處異域、舉目無親的困難日子裏,對我的幫助和關懷。可是你明白,那不是愛。我不能騙你,所以隻能告訴你實情。我深愛我的妻子。我是個中國男人,做不到在愛妻子的同時又去接受另一個姑娘的愛。我的理智告訴我,若是這樣做了,我會時時感到同時對不起兩個女人,我的心會始終處於被撕裂成兩半的痛苦之中。我的理智還告訴我,如果我這樣做了,還同時傷害了兩個愛我的女人,這又是我所不願意的……”

“我不在乎。”蘇珊低聲說著,“我不爭奪丈夫,我隻需要愛。”

“唉!”許書拍著蘇珊的手,苦笑了,“瞧我們倆,畢竟是兩種人種、兩個民族、兩大洲、兩個國家的人,認的理總是不一樣。退一步而言吧,無論你怎麼愛我,我也是個決心回國而且馬上就要回國的中國人,你總不能隨了我去當一個中國人的妻子吧……”

“我能。”蘇珊說,“我已經從你身上,愈來愈了解和習慣你們中國和中國人了……你看,”她指指許書手上的茶杯,“我不是不再晚間泡咖啡給你了嗎?”

許書哭笑不得地隻好又把話題繞回來:

“可是,我有安琪呀!”

為期一周的旅遊愉快而和諧。聖誕那天,許書和蘇珊趕回了悉尼。聽見他倆的汽車鳴笛聲,正在二樓蘇珊她媽房間裏舉行party的一大幫人,包括剛出院的布萊克太太,受邀請的諾姆夫婦,都擁到陽台上向他倆揮手以示迎接。許書和蘇珊手挽手進入花園,走上樓梯。諾姆夫婦倆禁不住相視而笑了。他們並不知道,在返回寓所前,蘇珊已經陪著許書,去買了半個月後返回中國的機票。

在安琪看來,許書堅持要回國的所有理由,都不能成立。

入不敷出的經濟困境早已擺脫,一天的收入甚於這裏一個月,命運已經是夠照應你的了!

更何況,幹的還是你的本專業。

孤苦伶仃的日子不是也已結束嗎?信中滿目皆是洋人的姓名:諾姆、諾姆夫人,布萊克太太……特別是那位蘇珊,哪封信上沒有她的芳名?瑪克說過,她是個非常出色的女孩子,美麗、活潑、善良而且富有!有這樣一個密友——安琪明白許書隻會走到這一步——日日夜夜關心庇護著,還何須總這麼哀歎寂寞!

不就是缺了一個我安琪嗎?

站住你的腳跟,然後調動你的財力和精力,包括你所有的朋友們的能力,把我安琪接過去,夫妻不就團圓了嗎?

很簡單的道理,並不十分艱難的問題,這許書怎麼就不能明了呢?

安琪曾經以滿滿寫了四頁之多的一封長信,細細地闡述自己的想法,苦口婆心地勸導、哀求,或者可以說是不無威逼之意,讓許書安下心來,斷了那回國的念頭。

沒料到許書很快回信說,收到你這封信的當天,我正巧遇到一件事,更堅定了我回國的決心。若按我的心意,我一天也呆不下去!

什麼事呢?屁大一件小事!

許書說他進邦達地區的超級市場去選購那種special的物品,因為那天是星期四。在推了運貨車走往商店門口時,一名看門的警衛人員攔住了他,指著他肩上背著的一個書包,說是要檢查。許書不得不忍氣吞聲地打開書包,商店門口站有警衛,警衛有權對他所懷疑的對象提出檢查的要求,這本是這家超級市場的規定,可是那警衛憑什麼要對許書發生懷疑?還不因為他是一個華人,一個黃皮膚的中國人!許書說,非但如此,那看門人一邊看書包,一邊竟嚕裏嚕蘇地說,近來商場內常常有叉呀、勺呀、啟罐刀呀之類的小型物品失竊,這類shoplifter愈來愈猖狂了,等等。許書忍無可忍,終於與那警衛吵了起來。而那警衛馬上狠巴巴地威脅說要叫警察去。他的勢利使他看準了:像許書這樣的靠延長簽證在澳洲賴一天是一天的中國人,最害怕的一招便是與警察打交道。許書說,當時他真是進退兩難、騎虎難下嗬。幸而布萊克太太正好也在那家商店購物,聽見了爭執聲出門來看,並且挺身而出,作證說,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醫生,他的推拿使我的腰疼腿疼好多了,他的品格我布萊克太太可以擔保,那個警衛方才收斂了那氣勢,揮揮手讓布萊克太太拉了許書離開了。天哪,許書說,在回塔默拉瑪寓所的路上,布萊克太太叫許書幫她提上她那隻沉甸甸的麻編背包,那裏麵盡是叉、勺、啟罐刀之類的“小型物品”!

“在這裏,我們永遠是二等公民!僅僅隻因為我們是黃皮膚的中國人!”許書如同寫標語口號般在信上義憤填膺。

“回你的喬家柵去當一等公民吧!”安琪想著,把這封信一樣揉成紙團。她對他已徹底絕望。

她使出渾身解數來增進瑪克對自己的感情。

她已不再需要去兼課,去當家庭教師。上班還是要上的。凡事總要留條退路,誰知道下在瑪克身上的賭注能贏不能贏呢?上班時她努力保持以往的安琪形象,安琪模式:衣著雖時新合體但決不超群,尤其是不西化洋化,以免那些嗅覺賽過獵犬的老娘們同事從她身上聞出瑪克的氣息來。她一如既往地軟聲軟氣說話,小心翼翼處事,把自己在單位裏的影響以及引人注目的程度縮小降低到最低量。使自己成為身在其中的某一社會團體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分子,是一種最好的自我保護方法,她安琪深知這一點。

隱蔽好保護好自己的同時,安琪有足夠的時間謀劃和實施自己的計劃。

她有時候獨坐沉思時,自嘲自諷地稱此為“生產自救”計劃。

不是嗎?傾家蕩產絞盡腦汁送了出去的許書一轉眼間就要回來了,好似瑪克曾描繪過的那種澳洲土人的武器、名叫“婆曼朗”的飛鏢,投擲得再遠,也會自動飛回到擲鏢者的手裏。忙忙叨叨一場空,許書不但開了他自己一場玩笑,更開了她安琪一場玩笑。這玩笑把她從理想的峰巔結結實實地扔回到原本站著的泥地上來,使她徹底地冷了心。但安琪不是個一蹶就不振的人。隻要有一線希望,她就會不顧一切地去奮力撬開那露出光亮的鐵門。她相信人可以部分地改變自身的命運。相信自力更生,會豐衣足食。

瑪克是個美食家。她去買了好幾本烹飪書。她變著法兒做出各種流派的特色菜肴,廣幫、京幫、蘇錫幫,甚至還學會了調雞尾酒、自製西式點心。瑪克啤酒肚日漸見粗。

“你可以成為一個最出色的廚師。”瑪克抹著嘴上的油,讚賞道。

“到悉尼去開一家餐館,如何?”安琪笑盈盈地說。

“行啊,就開在那條中國餐館最集中的德信街上!建一幢三層大樓,安上千個座位,樓下俱樂部,樓上餐廳,保證你顧客盈門,財源滾滾!”

安琪笑著,心裏明白這完全是即興式的想象型思維,說了等於放屁。

瑪克是個喜歡交際的人。安琪雖不能聽由他邀人到這處秘密營建的小窩來,但也不能讓他一進了這套間就隻能麵對了她安琪一人,安琪知道西方人特別容易生成厭煩之心,特別是對女人。安琪經再三躊躇,決定有限度地拓寬交際圈——在安全係數之內拓寬。她擇取了同一賓館內的太太們。太太們都用代號,充其量有個姓,再深交一些也無非知道那供養著她的男人的名字。由於每人都有著一塊絕密級的軍事基地決不允許他人覬覦,因此幾乎個個都具有良好的守密素質。沒有或者強行抑製住了對別人的窺私欲。安琪認定,在這塊土地上,能真正比較放鬆地交往的,恐怕也就是這幾個姐妹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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