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夏夜是忙碌與散淡的合章,然而更多的還是忙碌。白日裏酷暑難當,太陽火辣辣的,直烤得莊稼地裏如同蒸籠,一切的農活便隻好全挨到天陰之後再去忙活。好不容易挨到天陰,容人鑽進地裏,忙著忙著,天不知不覺就一下暗了下來。天是暗了,地裏的農活還得乘著涼爽趕緊地忙活。一天之中,錯過了這歇活兒,真正能容人下地的時間就已不多了。於是,這活就一直要忙到月兒東升,直至家裏的孩子餓得蹲在屋角長一聲、短一聲地喊爹叫娘,才有三三兩兩的人影從黑黝黝的莊稼林裏鑽出來,收拾農具準備回家。

回家,男人還得順便再去尋回那屬於自家的牛啊羊的,女人還得沿路東一把、西一把地捎帶一筐豬草。一進家門,來不及喘口氣,欄裏的豬早已餓得嗷嗷地叫開了。這可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呢!一頓跟不上就掉膘。自己餓著肚子也還得先將這些“八戒”服侍好。忙完了那些“張口貨”的肚子,自己的肚子就已饑腸如鼓,於是刷鍋生火,洗洗剁剁,又是一通忙活。待可擺桌開飯的時候,月兒就已升得老高老高,繁星滿天,孩子早已伏在門檻上呼呼地睡著了。山裏的晚飯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夜飯。

待徹底熄滅了灶膛的火焰,做娘的這才有閑去三把兩把地扯醒那熟睡的孩子,一邊吆喝孩子將堂屋的飯桌扛到屋外的稻場,一邊自己手腳不停地將手伸進那一溜兒的壇壇罐罐,取出自製的陳豆豉、醬豇豆、泡黃瓜……然後,一家人圍著方桌,借著堂屋折射出的亮光,一手呼呼地搖著蒲扇,一手端起粗瓷的大腕,就著那噴香的泡菜醬菜,將一碗的稀食吧嗒吧嗒地咂得山響。直到這時,忙碌了一整天的身心方才徹底地鬆懈下來。

倘若這晚那家的桌上新擺上了一碗啥稀奇菜,隻要主人一吆喝,立馬就有近處閑不住的婆娘和好動的孩子,端著飯碗一路搖晃過去,伴隨一陣熱鬧的嬉笑,將一桌本不豐盛的菜肴掀他個底朝天……

稀稀拉拉地吃過晚飯,女人稍稍喘口氣,便又得忙著收拾碗筷,男人還得蹲在屋簷下檢修一通明早要使的農具。孩子先睡足了覺,自然是閑不住,三五成群,追趕著螢火蟲,屋角稻場,野得正瘋。待孩子們坡上坎下兩三個回合跑來,悶在鍋裏的洗汗水也就漸漸地熱了。於是,男人提著個大木盆站在稻場扯長嗓子隻一聲吆喝,泥猴似的孩子不知從哪個角落就“通”的一下鑽了出來,“兩爺子”相擁著掩在暗處,嘩嘩啦啦地一通好洗,除去一身的臭汗,獨留一條肥大的褲衩,然後將澡盆裏的髒水隨手往稻場上一掀,白生生的稻場便立刻現出簸箕大一塊濕漉漉的疤痕。待收拾木盆進屋的時候,就覺得已是渾身涼爽。

洗罷了澡,外麵雖已解涼,可屋裏依舊還是熱。踏著門檻看看屋裏屋外已確實無甚要緊事要做,操勞了一天的心這才徹底地閑落下來。於是有躺椅的拖出躺椅,有鋪板的扛出鋪板,有涼席的拿出涼席,吆五喝六,或躺或坐或臥,就著山野的涼風悠悠地閑聊。男人一口旱煙一口唾沫地談論著今年莊稼的長勢,其味道就如同喝了二兩“苞穀燒”似的舒坦。女人搖著蒲扇盤算著今年賣牲畜的收入,心裏想著賣豬之後又該給男人和孩子添置一點什麼了。唯有無憂的孩子啥也不用操心,團團圍著上了年歲的老人,聽他們講述那一個又一個山裏久遠的故事。更有閑中求樂的山村藝人,一支橫笛,一把二胡,往稻場中心一坐,架勢一拉,清亮的笛音、悠揚的琴聲就如夜霧般在山間彌漫開來。

於是,在這清亮的笛音和悠揚的琴聲中,孩子伏在大人們的膝蓋上安詳地睡著了,男人閃動的煙星悄悄地熄滅了,女人搖動的蒲扇無力地停止了……直至過了午夜,夜霧下來,露珠打濕了哪位漢子的臉,一聲吆喝:下霧嘍!人們這才打著嗬欠,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回屋。

一陣吱吱呀呀的關門聲響過之後,山裏的夏夜便徹底地安靜下來,唯有閑不住的農事不停遊蕩,悄然鑽入農人的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