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入了秋,季節已到了處暑的邊上,可天依舊還是熱。太陽火辣辣的,幾天的工夫,就將地裏的苞穀全都曬得麻了殼,連秸稈也變得日漸幹枯起來,人一鑽進苞穀林,身後立馬就是一陣“謔謔”的燥響。
立秋那天碰巧天陰,大夥都指望能下點雨,來個“順秋十八瀑”,讓天漸漸涼快起來。可天公偏偏不作美,隻是陰了一小會兒,日頭便又接著鑽了出來。從早到晚,是連丁點的雨星子都沒見著。村上的老人見了,就在心裏暗暗叫苦:壞了壞了!今年的秋又沒順過來,遇上了“秋老虎”,看收苞穀時,還不要把這些做事的人給曬死!
果不其然,一連十幾個“秋老虎”,隻把人曬得心煩氣躁,不敢出門。眼看著該忙的農活逼在眼前,可煩歸煩,燥歸燥,天氣再熱,地裏的苞穀還得自己動手去把它給掰回來呀!那可是一家人忙活了一季的最後指望哩!
於是,男人就對女人說,你看這紅火大日頭的,一個人埋在苞穀林裏去掰苞穀,不被熱死累死,恐怕也要被悶死。便打發女人去附近親戚家,請幾個人手明天來幫忙,大夥一起相互轉轉工。
女人一想也是,這炎熱的天氣,一人在田悶聲不響地做事,也真是沒精神,不如去親戚家多邀幾個人手,一來親戚間也好有個走動,二來幹活有人陪著說說話,也會讓人覺得輕鬆些,便應了一聲,回屋拿了草帽,一溜煙兒地就出了門。
女人一走,男人回到屋,就便開始尋找預備明天要用的一些背簍和提籃。背簍擱在閣樓裏長時間沒用,係也有些鬆了,必須得重新緊一緊,磨損嚴重的還得用鐵絲給它再加個固。有些提籃的係提斷了,還得重新換一根。為防明天提籃不夠,就是爛了底的提籃,男人也用“蛇皮帶”和鐵絲將它縫了個嚴實。隻等明天人手一到,就可開工。
男人準備好了工具,女人也就從外麵回來了。收苞穀是一件又熱又累的苦差事,不論怎麼樣,生活上還得要準備充足一些。瓜果蔬菜之類,自家園田裏有的是,摘上一簍子回來,用水一衝一洗就可。費事的是那吊在房梁上滴油的臘肉,割了幾刀下來,洗了幾遍都洗不淨。洗淨後,還得架在火上把肉皮再燒一燒。不然,明天弄在了桌上,讓幫忙的親戚左咬右咬咬不動,無意間落下個吝嗇名聲總是不太好。待女人一切預備停當,天就完全黑了下來。
吃過晚飯,男人對女人說,明天還有一整天的重活要做呢,趕緊早點洗了去睡吧!男人嘴裏雖在這麼說,可自己躺在床上,卻是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心裏老是在算計,今年這季苞穀,種子農藥化肥共計花費了多少,一畝田最低要收到多少斤才能算劃算?!
第二天一清早,幫忙的親戚陸陸續續地到齊了。大夥喝過茶,二話不說,挽起籃子,背起背簍,“撲哧撲哧”地就直接鑽進了苞穀地。說是要趁著早上涼快來多收幾塊田,早點把苞穀掰完了,中午正熱的時候就好來打幾牌。
自從分田到戶後,大夥已很少在一起集體做事了,現在一攏堆,女人們就顯得有些興奮,手裏是一邊“啪嗒啪嗒”地不停掰著苞穀,嘴裏就東一句、西一句,一刻也閑不住地談論起家長裏短來。等在田邊裝背簍的男人們見了就忍不住樂了,說這幾個姑娘婆婆要不就不攏堆,一攏堆就像得了“活寶”,嘮嗑個不休,便裝腔作勢地吼著要女人們“嘴裏少講古,手裏快搖櫓”。結果,卻引來了女人們七嘴八舌的一通圍攻和笑罵。
男人們在田邊裝著背簍,三把兩把地就把背簍裝滿了,後又在背簍頂上用苞穀一轉一轉地插著“螺絲轉頂”,可還是覺得裝得不夠多。於是便相互打趣,說現在這種“三鬥”背簍也真是太小了,兩三提籃苞穀就裝滿了一背簍,哪像過去那“一石二”的大背簍,一背就像一座山似的。一說起大背簍,立馬就有人接了話,說現在哪裏還能尋得見那種的大背簍,家裏背那種大背簍的打杵,早就讓婆娘變成“燒火棍”了。講著講著,就一下又說到大集體那會兒,山上的王犢子為打賭,一背簍背了三百多斤的趣事來。
女人在田裏不停地掰,男人就往家裏連連地背,大夥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地裏的苞穀就被掰去了一大半。主人一看,照這個進度,半天掰完他家的苞穀,還得放早工呢!便趕緊招呼自家的女人提前回家去辦生活。隨後大夥一提議,說幹脆中途就不歇了,待大夥掰完這最後的幾塊地,再一齊回屋歇著,專等女人的飯熟來開開心心地喝幾杯。
日頭曬得正毒的時候,剛好大夥把地裏的苞穀全部掰完。天氣雖然是熱得炙人,但人一鑽出苞穀林,便立刻一下就輕鬆了許多。於是,回屋的路上,就有貪嘴的女人,折了一把地裏的甜苞穀稈,一路嚼著,一路回應男人們“吃了牛的草料,要給牛磕頭”的玩笑,將滿嘴的秸稈渣吐得四下裏亂飛。
遠處,屋簷下的女主人早就做好了飯菜,正急切地向這邊翹首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