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畢竟就是鄉村。
鄉下的人們,不論是有文化還是沒文化,都不會像城裏的人們或“工作同誌”那樣,成天到晚,用與不用,兜裏、包裏都要揣上一支筆。他們清楚自己每天所要麵對的,除了那些豬呀、牛呀、羊呀、雞呀等牲畜,再就是那一踹一個腳窩的黃土地,實在是沒必要掛支筆去擺弄那個“有文化”的譜。再說了,掛支筆到田邊地頭、坡上坎下地去幹活,一旦弄丟了、弄壞了,心裏疙疙瘩瘩的,還要心痛好幾天,自然是很不劃算!
這樣一來,待遇到真有臨時需要用筆寫寫畫畫,或是孩子們突然要大人教他一個生字、一個算式什麼的時候,於是,大人們就將手中的農具一丟,隨手拾起一截樹枝,或是一個尖尖的石頭,按在地上或岩石上用力地幾劃,那字跡和算式立刻就清晰地顯現了出來。不僅方式簡便易行,同時,還為孩子們省下了許多的紙張和筆墨!
——早先的那個時候,對於鄉村孩子們來說,凡是需要掏錢去買的那些東西,都得仔仔細細地來使用。鄉村裏,掙一個錢來不容易哩!
見大人們尚且如此地惜紙惜墨,做孩子的,在文具的使用上自然也就不敢去大手大腳。當然,需謄寫工整上交老師批改的作業,那是必須要保證的!但絕對是沒有現在孩子們的專用“草稿紙”一說,遇到了問題要打草稿的時候,就學著大人們的法子,撿起一截樹枝或是石頭,在地上或岩石上幾劃,對錯立刻就在心裏有了眉目。久而久之,居然形成了一種習慣,放學的路上,放牛、放羊閑著沒事的時候,就總愛在地上或岩石上來寫寫畫畫,練練算式,寫寫生字,權當是又複習了一遍功課。
可是後來,有一天大人們到隊裏開完會回來,突然全都對著自家的孩子,莫名其妙地發出警告:記住了!今後無事不要在野地裏亂畫!小孩子們聽了一臉的不解,說為什麼呀?大人們就將麵孔一板,說小孩子哪來這麼多的“為什麼”?叫你無事不要在野地裏亂畫,就不要在野地裏亂畫!要畫就在自家稻場裏畫!聽見了麼?!
大人們將話說得如此地凶狠,小孩子自然是沒法不聽的。於是,就在心裏暗暗地想,是不是外麵又出了什麼“大事”了?!結果,第二天早上一到學校,就聽說某某地方發現了“反標”。所有的同學都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一臉的嚴肅。
——“反標”就是所謂的“反動標語”,這在當時可是屬於“政治事件”!是“政治事件”就總是要和抓人、坐牢、遊鬥、批判等聯係在一起。出了這等的大事,自然,上上下下就都緊張得不得了!
據說,最先發現“反標”的,是生產隊裏的一個老“貧協”。那天他正在生產隊裏背紅苕,一堆背簍的紅苕壓得他的老骨頭實在是有些夠嗆,於是,就中途找了個高低合適的老岩墩,將背簍歇到上麵,好讓人來喘口氣。結果,這一歇就發現旁邊的岩麵上,有著幾攤不知是誰用石頭橫七豎八、雜亂無序畫出的小漢字。
那時,小孩子們初上學是不學拚音的,老師所教的漢字除了“萬歲”就是“打倒”,再就是一些諸如現今網絡見了都要屏蔽之類的“敏感詞”。那老“貧協”雖說文化不高,覺悟倒是蠻高的。畢竟開會開多了,就那幾個常在眼前晃的字,他還是認得的。待他偏著腦殼,好奇地將那岩上的幾個字詞,上下左右組合起來隨口一念,頓時一下臉都嚇得煞白。背簍一歪,紅苕潑了一地也不管,丟下背簍就慌忙不迭地去尋找大隊書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