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3)

如果大家都講誠信,如果明老板所說的講誠信是句真話,僅以他而言,如果他拿了我那三百萬,認認真真地搞他的實業,接下來的一切便都不會發生。可明老板和其他諸多老板一樣,愛的是嫖賭。

嫖賭於他們來說,已是溶於血液中,要想他們不嫖賭,不知大換血這個法子有效不?把身上原來的血全放光,再將新鮮的血液輸進去……不是貶這些老板們,你要他們拿點錢出來做慈善,那比剝他們的皮,抽他們的筋還疼。就是要他們多到國外去旅遊,到歐美去看一看,回答的也保準是,那歐美有什麼好看的,有什麼好玩的,連辣椒都沒有吃。不去不去!國外對他們唯一有吸引力的是“新馬泰”,吸引力主要是不但能看人妖,而且能看陰道表演,陰道抽煙、開啤酒瓶蓋子……

他們最舍得花錢,花起錢來最大方的是嫖賭。

嫖這玩意於他們來說,其實不足以損傷他們什麼,在我們這新城,嫖資不貴,一般的就是二百元一次,一萬元可以搞五十人次;就算是豪華一點的搞“一條龍”服務的,也就是四五百元。要命的就是那賭。幾十萬、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幾千萬,一晚上能輸個精光。他們的賭錢,和我放錢點數有類似之處,我放錢用秤稱,他們賭錢照樣不數,量高低,將錢往桌子上一擺,幾坨錢的高低差不多就行。

這賭博主要是放槽子、賭坨子。

放槽子是賭場的一個陷阱,槽子老板就是莊家。這人隻要一被套進去就出不來了。你一進去,就等於是進了槽子,開始保準讓你贏,讓你贏得那個舒服,簡直就不知道還會有個“輸”字。慢慢地,你贏的錢就全退回去了,再接著,你帶來的錢怎麼就沒有了……你輸光了,沒錢繼續賭了,不要緊,專門有放債的,就坐在你身邊,借錢給你賭,他“抽水”,也就是你贏一盤,他按百分比提成。那一盤的輸贏是幾十萬、上百萬、幾百萬。於是你又開始贏了。你不停地贏,他不停地抽水,等到他抽水抽得差不多了,你怎麼地手氣又開始背,又開始輸,最後你輸得欠下一身債,立下字據,兩個月或三個月限期還清。到時候沒有錢還,那就不像我等討債的那般“斯文”,賭場討債的是你沒錢還,那就是家破人亡。光我知道的,有幾個欠債的賭徒就被活活砍死。

賭坨子是用麻將拚點數。我曾見識過一次。

那是在一個四處有路可逃的山頂上。之所以在“四處有路可逃”的山頂上,是怕警察抓。倘若警察來了,好逃。光有路可逃還不行,得做好警戒工作,故而站崗放哨的就有幾十個。這幾十個站崗放哨的不但是防警察,還防來的人中有警察的線人,有臥底。新人若想去,必須有老客帶領,否則一被發現,那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我是被一個所謂的師傅表舅介紹的表哥帶領前去。表哥是想要我去“扶人”。“扶人”這詞兒有點類似於扶貧助困,是去扶植輸了錢的賭徒,即借錢給賭徒從中抽水。盡管這個買賣賺大錢、大賺錢,我還是不敢。我說隻去看看,先見識一下。這一見識,我就更不敢了。

黑夜裏,幾百個賭徒如趕集一樣,肩上扛著灰麵袋子,灰麵袋子裏不是麵粉而是錢。山上有免費供應的水、免費供應的夜宵,有各種各樣很貴的東西賣。那種熱鬧,儼像夜市。

“趕集”的到了山頂上茅草棚裏,將灰麵袋子打開,幾十萬、幾百萬鈔票像倒麵粉一樣倒出來……

我看到的一盤賭坨子是,一千多萬現金擺在一個長條桌子上……

這個“趕集”的“夜市”一完,有人喜笑顏開(心裏笑得最得意的是大莊家),有人傾家蕩產。

……

我們這新城,已經有好幾個身家幾千萬的煤老板因輸光而從賓館跳樓自殺。故而現在所有的賓館房間窗戶都是不能全打開的,隻能打開那麼一點點,反正是一個人想從那窗戶裏擠出去都不行。他們為什麼要選擇在賓館跳樓,有幾種說法,一說是最後的一些錢,就到賓館裏賭,結果又輸了,遂跳樓;一說是要在賓館裏最後享受一下,享受完了就跳樓。隻是害苦了賓館,發生一次跳樓事件,客源就要損失很多,誰也不願意到死了人的賓館來住。有人會說,賓館禁賭,不就沒事了嗎?殊不知,賓館不靠開賭房,哪來的生意?我們新城的賓館沒有哪家不設有專供打牌打麻將的房。而所有的賓館都掛著、貼著禁賭、禁黃、禁吸毒的牌子、告示。

和這些老板相比,我算得上優秀。我不打牌,不抽煙,“一條龍”的服務隻是偶爾享受一次,而且都是由人家買單,如果要我自己買單,那種地方從不去。我隻是有時喝一點酒,並在開車時絕不喝,絕對地遵守交通規則。我愛看書,到人家家裏,隻要看見有書,就忍不住翻,還提出要借;我想當作家,把錢賺夠了就去當作家,所以遇見那個寫小說的作家,就成了他的崇拜者,所以那個作家說要住到我家,我是求之不得。我最大的缺點應該就是經常發“寶氣”。這發“寶氣”是長沙話,既指有點讓人忍不住發笑的傻不溜秋,也指愛發飆,還有難以說清的意思,總之涵義很廣。我應該主要還是愛發飆。

明老板是打牌被人“殺豬”,輸了個卵打精光。

明老板可不光是將從我這裏借的三百萬輸得精光,還將在另一個大公司老板那裏借的二百萬輸得精光。

由是,原本按月還的息錢沒了,他一個月光還我的息錢就要十多萬。至於那個大公司老板借給他的二百萬元的利息是多少,不知。他還不起利息尚在其次,關鍵是我得將那本金要回來啊!

明老板雖然不還錢了,但沒有跑。就這點來說,我認為他還是個好老板。然而,我所獲知的他打牌被人“殺豬”輸了個卵打精光的“情報”並不完全真實,他打牌輸掉的隻是那二百萬,他從我這裏借的三百萬,是轉手又貸給了他人。那三百萬裏除了三十萬是八分的息外,其餘的都是五分息,而他貸出去全是一毛多的息。

人啊人,都是想賺輕鬆錢,都是想來錢來得快。

明老板不還錢了怎麼辦,隻有上門討唄。於是我喊上了穿山貂。

找到明老板的店子,明老板正坐在店裏。一見我到來,連欠身都沒欠,仿佛沒看見我,等著我喊他。

明老板如同沒看見我一樣的態度,基本上是所有欠債人的態度。所以我不怪他。借錢的時候人家喊你喊爺,討錢的時候你得喊人家喊爺,這是規律。

可還沒等我喊出“明老板”,明老板看見了緊跟在我身後的穿山貂,立即站了起來,臉上堆起了笑。

穿山貂早已露出了職業的凶相,他的襯衣衣袖高卷,兩隻手臂上各文著的青龍像要隨時翻雲覆雨,襯衣扣子當然是沒扣的,胸口上“蹲”著一隻時刻準備撲食的尖嘴惡鷹。

“這位兄弟,抽煙,抽煙。”

明老板忙掏出香煙,抽出一支,雙手敬給穿山貂。明老板知道我不抽煙。

穿山貂看了看他手上的香煙牌子,將煙接了過來。

明老板忙給他點火,穿山貂擋開了他拿打火機的手,從自己的牛仔褲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燃。

“明老板,還錢啦!”我開門見山。

“好說,好說,二位先請坐。這位兄弟你請坐。”

明老板說的“二位先請坐”盡管也包括了我,其實是對穿山貂一個人的客氣。若是我單個兒來,他坐著連動都不會動。死豬不怕開水燙。看你拿他怎麼樣!所以討債單靠債主絕對不行,必須請人。

明老板的眼睛一直盯著穿山貂。他怕的就是這個凶神進來就動手,砸!因為他沒有做好準備,沒想到我是突然襲擊。如果他知道我會帶人來,他也會準備好人。到時候就是混打,隻看誰打得贏。

穿山貂抽著明老板敬給他的好煙,坐下了。

穿山貂一坐下,明老板又敬給他一支煙。穿山貂接過煙,夾到耳朵上。

“兄弟,吃檳榔,吃檳榔。”明老板拿出一包檳榔,撕開,放到穿山貂麵前。見穿山貂沒伸手拿檳榔,他趕緊拿出一顆,雙手遞過去。

見明老板隻是討好穿山貂,明顯受到冷遇的我發飆了。

我一掌拍到桌子上,吼道:“明老板,你他媽的口口聲聲說講誠信,講誠信,誠信第一。你的誠信哪裏去了?你今天把錢還來不?不還我要活埋了你!”

我這一掌若是拍到他的腦殼上,他的腦殼蓋子會被拍碎。我在當特警時,天天練的項目中,就有一項是“鐵砂掌”。當然,我不會發這樣的“寶氣”。真打死打傷他,老子自己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