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3)

本來按照討債的常規,根本不用債主發飆,債主隻要一使眼神,雇請來的打手便會發飆,作出凶神惡煞立即要動手的樣子,甚或一把就揪住欠債人的衣領,問雇主,是要這個欠債人的左手還是右手,是要左腿還是右腿……

然而,我發飆了,坐在椅子上的穿山貂卻隻是把左腿架到右腿上,扔掉抽完的那支煙,取下叼在耳朵上那支,點燃。那神態,儼然他是雇主,我成了他請來的打手。

一時,靜場。

靜場片刻後,我又吼。

我的吼對明老板根本就沒有什麼震懾。明老板知道我也就隻能是如此發飆而已。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此前到門外吐一口痰的時候,明老板已經塞了幾包好煙給穿山貂。而我因為不抽煙,對煙毫無興趣,也就不敏感,連穿山貂將幾包煙放到哪裏都不知道。他穿的就是一條牛仔褲一件襯衫。

穿山貂抽完煙後,開口了。

穿山貂說:“明老板,你欠仇老板的錢,這是鐵的事實吧。你就算暫時還不起錢,那利息總該還一些吧。”

穿山貂這話一出,就等於給這次的討債定了指標,隻能要那麼一些利息了。你說我這個雇主窩囊不窩囊。

明老板對穿山貂說了一大堆理由,反正就是表白他不是個不講信用的人,而是很講信用,隻是目前遇到了困難,確實拿不出什麼錢。

“一個朋友從我這裏借去了幾十萬,應該這幾天就會還來。”明老板對穿山貂說,“再過一個星期,好不好,一個星期後一定還利息。”

“今天我們既然來了,利息是一定要帶些走的!”穿山貂說得很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他的眼睛裏,兩道凶光直逼明老板。

明老板又搪塞了很久,最後,還是給了一點點利息。

後來我才明白穿山貂為什麼非得要那麼一點利息才罷休(當時按照我的意思,那麼一點利息不要,非得要回全部利息)。討回的那麼一點利息,全歸他了。因為我得付他的雇傭費。請人討債,也實在不是好請的。像穿山貂這種滑頭,首先考慮的是拿到他的酬金。當然,我理解。就算沒有討到那點利息,雇傭費,我也不能拖欠。他若和你反目為仇,你可就得小心!何況他是用討回的利息抵酬金,還是幫了我的忙。

一個星期的期限到了後,明老板說他那朋友借去的幾十萬還沒還來,說再過半個月,到月底一定還清所欠的利息。“還清利息後,我就盡快想辦法將本金還給你。你要相信我啦,仇總。早先我們的合作蠻好啦,每次的利息都是按時送給你了啦,最近硬是背時,運氣太差,手太臭……”他說的背時、運氣太差、手太臭,指的就是打牌。

為了保證他這次說話一定算數,明老板寫了個承諾還債書。

到了月底,我拿著“承諾書”去找明老板。明老板不見了。但明老板並不是跑了,另有一個人在等著我。這個人說明老板有事出外,由他接待。

這人指著一輛小車,說那是明老板的車,你開走,願意開多久就開多久,開到你不想開了,再退回來。

“仇總,明老板將車子交給你,你總該放心了吧。你如果願意要這輛車呢,就去打個價,抵你的債款。這輛車,值十多萬是毫無問題的。如果不想要呢,你開一天,抵五百元。怎麼樣,可以吧。”

我覺得那輛車也值十多萬,但我不想要他的車。倒是想開著玩一玩,兜兜風也可以。反正有輛車在手裏玩著,不想玩時,再來找他。一天五百就五百吧,玩幾個五百再說。

於是我天天開著明老板的車在街上轉。遇見朋友便停下,問朋友到哪裏去,來,上車,我送你去。朋友說,你又換車啦!我說換什麼車,人家抵債的,二手貨。

這天,我開著明老板的這輛車正在街上轉,忽然有兩個人攔車。我以為是朋友要搭車,便停了下來。盡管覺得攔車的不太熟,但以為是自己忘了,因為我的“朋友”實在太多。

我一停下車,攔車的便要我下來,說有話問我。

我這才知道不是朋友要搭車,而是要找我的茬。我在這新城怕誰呢?就下了車。

“請問你貴姓?”一個攔車的還客氣。

我說我姓仇(求)。

這個攔車的就對另一個說,他姓求,明老板說搶走車的人姓仇(綢)。

我一聽他說明老板,說“搶走車……”就知道中了圈套,趕緊說:“你講什麼,什麼,明老板說姓仇(綢)的搶走了他的車?”

“什麼搶走了他的車,是搶走了我們的車!這車子,是我們的!”

“這車子是你們的?不是明老板的?”

“這車子當然是我們的,我們是租賃公司的,明老板是從我們那裏租了這輛車,三百元一天。”

我完全明白了,他媽的被明老板騙了,中了他的圈套。他三百元一天租來,給我是五百一天。然後再說車子被我搶了,要租賃公司的人找我……

我忍住心頭的怒火,拚命遏製自己別發飆。一發飆這事就講不清楚了。我還感謝租賃行的人客氣,如果他們不問貴姓不講前麵那些話,一上來就強行扣車,今兒個這一架就打定了。盡管打架的結果肯定是這兩個人頭破血流。

忍住怒火的我將明老板如何欠我的錢,我去討錢被明老板用這輛車騙了的事,一一講出。聽了的人說,怪不得囉,我們也覺得有點蹊蹺囉,他明老板被人搶了車為什麼不去報警,為什麼還知道搶車的人姓什麼……

我說:“兄弟,我們都被明老板騙了。兄弟你們幫我一個忙,這車子,再租給我一天,他明老板租你們的是三百元一天,我給五百元。明天清早,你們到明老板那裏去提車。但這事,你們先不要告訴明老板。”

說完,我掏出五百元。

我開著租賃公司的車給明老板打了個電話,說我還車來了,要他在店子裏等。

車子開到離他店子不遠處,我停下車,又給他打個電話,說車子在拐彎處被人家的車子碰了一下,正在扯麻紗,要他來一下。

打完電話,我在車子裏一邊唱歌,一邊等他。明老板啊明老板,你他媽的騙我,還唆使租賃公司的人來抓我,這回看我怎麼收拾你!

明老板來了。

明老板來了後,沒見著我說的相碰的那輛車,還很哥們的嚷道,碰你的那輛車呢?跑了嗎?我立馬喊人來。在我的地盤上,看他跑到哪裏去!

我一把將他抓住,拖進車裏,將車門一關,像扭麻花樣將他的兩隻手扭到身後,把他腦袋按到車廂板上,提起,再按下,再提起,再按下,如同將他的腦袋往水裏浸那樣,隻是可惜沒有水。

我邊按邊提,邊提邊按,嘴裏則說:“明老板啊明老板,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款待’你嗎,你他媽的太壞了啊!你把我當‘寶’耍啊!你耍得夠聰明的啊……”

明老板開始還硬,說他實在沒有什麼地方得罪我。我說我今天差點被租賃公司的人抓去了。他才喊有話好好說,求我饒了他。

我解下鞋帶,將他的兩隻手反綁,然後打開車子裏的音響,放起黃梅戲裏《女駙馬》。我這個剛三十來歲年齡的人怎麼喜歡聽黃梅戲,還特喜歡《女駙馬》,自己也搞不清。

被反綁著臉被按在車廂板上的明老板說,仇總,仇總,我不就是欠你的錢嗎,你這樣對我是犯法的啦!我說,我犯法我擔當,你現在就打電話報警囉。

我將手機遞到他嘴巴邊,說:“你報警啊,報啊。你沒辦法撥號碼是不是,你告訴我該打哪個派出所你哥們的電話,我給你撥。要不,打電話給你那個科長叔叔,要他來救你。”

明老板說:“別打,別打,還是我兩個協商解決。”

明老板打牌輸得精光的事,不敢讓他叔叔知道。

我說:“我兩個協商解決啊,我才懶得和你協商呢,老子喊穿山貂來,要他和你協商。你以為給了他幾包好煙,他就會背叛我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地塞給他幾包煙啊?他都告訴老子了。我還是有點怕犯法,穿山貂一來,他就不怕犯法啦,他隻管你這條腿多少錢,你這隻手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