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負責的。”“西裝”說。
“西裝”的話剛一落,穿山貂一步上前,揪住他的領帶,胳膊肘一橫,頂住他的下顎。
“西裝”動彈不得了。
“你他媽是負責的?”
“嗯,嗯。”“西裝”點頭。“西裝”已隻能“嗯”,想說話都不可能。
“你他媽的為什麼不見老子?你他媽的欠債不還,還要人趕我們走,還要保安來抓我們,還要我們走不出深圳……現在老子要扭斷你這個卵腦殼!”
穿山貂頂住他下顎的胳膊肘略一使勁,“西裝”嘴裏“哇哇”,下麵的腳立了起來。
我確實已經氣得有點發瘋,我突然像潑婦一樣的叫了起來。我叫著女老板的名字,喊,“你瞎了眼啊,把貨給這麼一個流氓廠長!”
“流氓,無賴,無賴,流氓!”我不停地嚷。
二哈和三寶揚著鐵棍,問穿山貂:“穿哥,廢不廢他?廢左邊還是右邊?”
穿山貂又把胳膊肘往上一抬:“說,你他媽的還不還錢?”
“西裝”連忙點頭。
穿山貂鬆開了他。
在揪住這個廠長(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廠長)時,這個廠裏竟沒有一個人來勸解。我最恨的那個滿口“啦、啦”、“技術要保密的啦,快出去快出去,不出去保安就要來了啦,保安來了不客氣啦”的假廣佬,連個鬼影子都不見。他若出現在糾紛的現場,我非得給他一拳,要他臉上開花,打掉他些裝廣佬的蠢氣。
穿山貂一鬆開“西裝”,“西裝”蹲在地上“咳咳”起來。他是被穿山貂那胳膊肘憋得喘不過氣。
“西裝”的“咳咳”平息了後,站起,要請我們到他的會議室去談。
不去!我一口拒絕。
“就在這裏談!”
穿山貂說:“沒什麼可談的,就一句話,還錢還是不還錢?!”
“到會議室去嘛。”“西裝”說,“我請你們喝功夫茶啦,喝了功夫茶再吃飯啦!算是給你們賠不係(是)啦,都係我的員工不懂禮貌啦。”
“西裝”一說他的員工不懂禮貌,我又吼了起來:“什麼你那些王八蛋員工不懂禮貌,都是你這個王八蛋教的!欠人家的錢反成了個個有理,真成了大爺,一見我們就像趕叫花子,‘去去去,走走走’‘走開走開別擋路’,老子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見了那麼多欠債的老板,去了那麼多欠債的廠子,沒有一個像你們這樣素質差的。”
我不知怎麼突然說出了“素質”這麼個詞。但緊接著又罵,“還高科技呢,高科技你媽的個逼!連兩百萬都還不起,賴賬還要打人……”
“別罵人啦。罵人解決不了問題啦!不到會議室去談我就不管了啦。”喘過氣來的“西裝”又來了神氣。
這回沒等穿山貂出手,我伸出在特警部隊練過鐵砂掌、一掌能斷幾塊磚頭的右手,往他左肩上一拍,再一捏,“西裝”“哎喲哎喲”叫了起來。
“西裝”本是要痛得往下縮的,但我的手又抓住了他的肩胛骨,他縮不下去,隻有痛得做鬼叫。而在不明就裏的看來,我僅僅就是將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而已。
“說,到底是你們這些欠錢的是大爺,還是我們來討債的是大爺?”
“哎喲,你是大爺,你是大爺。”
“說,以後還要你的王八蛋手下見了來討債的就趕不?”
“不趕了,不趕了。”
“說,對討債的要熱情些不?”
“熱情,熱情。”
“說,到底是你們這些欠債的是叫花子,還是我們討債的是叫花子?”
“欠債的是,欠債的是。”
“說,到底是欠債的該求討債的,還是討債的該求欠債的?”
“欠債的求,求。”
……
我的這些教訓他的話,後來自己想起都好笑,竟然就是要把“欠債的是大爺”給撥正過來,撥正為“欠債的不是大爺,不能當大爺”。
我這“撥正”的最後一句話是:“說,到底還不還錢?”
“還,還……還錢……”
我把手一鬆,“西裝”痛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哎喲,哎喲,兄弟,我的胳膊,被你折斷了。”
我說,你到現在來喊兄弟了啊,告訴你,兄弟,胳膊沒斷,隻是有幾天痛。快說,怎麼還錢?
“錢,我這廠裏確實沒錢了。”
“西裝”露出了可憐的樣子。
“確實沒錢?你的手下還那麼牛?”我又作出去拍他肩膀的手勢。我的手剛一揚起,他就喊:“我們有產品,有產品,拿產品抵。”
聽他說願意拿產品抵債,我給大師打了個電話。大師回答說可以。
很快,折價幾十萬的產品老老實實送到了我們手上。
“西裝”說現有的產品全在這裏了,全給你們了,如果還要產品抵債,下次再來。並請我們對外不要說,看在這幾十萬的麵子上,也替他們保點密。
“啃”下這塊“硬骨頭”後,我感到有點不解的是,當我們堵門大鬧,鐵棍要“開花”時,他為什麼不報警?後來才知道,這個廠真的就等於是個流氓無賴廠,來討債的何止我們這一撥,但凡討債的進廠後,遇到的都是我們“享受”的那種“待遇”,根本就無人搭理。原來這個高科技廠有嚴格規定,對於來討債的,任何人不得擅自答話,否則炒魷魚。頭兒們則隱蔽得“嚴嚴實實”。常有討債的來,無果而終。那些白領見多了,見慣了,自然而然便嘲諷,攆人。如果我們不是大鬧,結果也隻能是悻悻走人。他們沒想到還真碰上了我們這夥蠻人。他們之所以不報警,是要維護他們安定、穩定的形象,警察一來,那事兒就鬧大了,若有記者一報道,他們欠債不還的名聲就會四處傳開。
……難怪女老板要不回錢。
我們把“勝利”的消息電告女老板。女老板說真是搭幫你們啊,我是連一個產品都要不到。女老板說你們在深圳先別急著走,還有個老板欠我五十萬,也麻煩你們去討,討回來都還給你老師。
我們這“得勝之師”又出發,又是通過蠻辦法,要回來十多萬。
老師、大師交代的任務算是完成,幾十萬的產品、十多萬多現金,加上女老板原來還的一些錢,老師、大師借給女老板五十萬的本金追回來了。但女老板還欠老師、大師六七十萬的利息。至於這六七十萬的利息能否給老師、大師,那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如果按照我的想法,能追回本金來就足可歡呼不已了。
我們打道回府。
老師、大師算了一筆開支給我,我按三三二二的比例分配,我和穿山貂各拿百分之三十,二哈和三寶各拿百分之二十。
老師、大師將那批抵債的產品賣給了參加“歡歡喜喜發財團隊”的學員。學員們說這玩意還不錯,好使。
完成了老師、大師交代的任務,我很開心,一方麵覺得自己這回是經曆和學習了真正的討債,得到了鍛煉,本人放在外麵的錢不怕討不回來,我的要求已經不高,討回本金就喊萬歲;一方麵覺得老師、大師不會小看我了。這任務,老師、大師若是交給其他的他器重的學生,能完成?那麼一個流氓無賴高科技廠,可恨!可很快,我就改變了可恨的看法。
晚上看電視,正好看到農民工討工資,農民工辛辛苦苦幹一年,工資分文未得,去工地討債,反而被打得要死,住到醫院裏,連醫療費都無人付。央視記者幫農民工討債,見工程老板見不著,被老板的打手們圍住……打人老板在電話裏說,來白道我有白道對付,來黑道我有黑道對付!記者去找地方政府部門,政府部門對央視記者的態度好,答應成立多部門聯合調查組,聯合調查組成立後再無消息,農民工躺在醫院還是無人過問……
這個電視看得我義憤填膺,我獨個兒吼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那些農民工隻有請我們這些人去幫助討債。義憤了三十秒,我平靜下來,想,人家連央視記者都不怕,聯合調查組還為打人方說話,說經過他們調查,被打傷住進醫院的農民工並沒有在打人一方的工地上做工……明顯的是打人方早就和官府勾結,黑白一道。我們一去,官府就會把我們抓起。由是想到那個高科技廠,人家還沒和官府勾結呢!人家還隻是耍點無賴呢!我們隻能對付無賴,無法對付官府。我們對官府隻能認輸。別拿雞蛋去和石頭碰。
由是我又想到自己,我連明老板叔叔,那個替明老板做擔保人、寫擔保書的科長都不敢去惹,還想去逞什麼幫農民工討債的英雄?!
關於農民工討債的新聞放完了,主持人說他們會繼續跟蹤,感謝我們收看。我就沒看了。睡覺。也不說那個高科技廠可恨了。
去高科技廠討債的勝利,使得我對穿山貂重新另眼相看,用得上“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古語。穿山貂重新獲得了我的信任。
同時,初次出征討債的勝利也衝昏了我的頭腦,我忘記了“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這句格言,在“刮目相看”中,中了穿山貂的一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