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記者現形後,我去找介紹記者的朋友,朋友說,誰知道他們是假的呢,世界警察報,那麼大的牌子!
“再給你找一個,這回找個真的,就找駐我們新城記者站的記者,我的哥們。絕對靠得住!”
我說算了算了,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不找了,還是安安心心等待法院判決,法院總有一天要判下來。
朋友說,你這不是對我有意見吧,怪我幫你找了兩個假記者。我忙說哪裏哪裏,如今什麼都有假貨,誰能分辨得那麼清。
為了表示對朋友沒有意見,為了表示對朋友盡了力的感謝,我趕緊請朋友去酒店吃了一餐。這年月,還是少得罪人為好,不能因為人家喊記者喊了個假的便怨人家,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嘛,對不對?
這之後,不用朋友介紹,又有各種各樣大牌子的記者找上門來,說要幫我了難。我一概婉言謝絕,“安安心心”等法院的判決。
等了一個月又是一個月,等了一個季度又是一個季度,花兒開了又謝,鳥兒走了又回來……終於,法院的判決書下來了。
走法律途徑的我得到了法律的支持,法律給了我公道。
官司,我贏了。嗬嗬,贏了!
我贏了官司的興奮隻有五分鍾,緊接著的依然是腦殼痛。
判決書,得由我自己去送;欠款,得由我自己配合去追。這所謂“配合”,其實還是要我自己去討債。
轉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圓圈,回到起點,等於白轉。隻是手裏多了一張紙樣勝券複印件。
我帶著這張紙樣勝券複印件去討債,效果和之前沒什麼兩樣,完全一樣。搞來搞去還是搞不到錢。直到今天,這筆錢依然在判決書上。
“編幹”廠長的錢追不回,常經理的錢追不回,戰友親戚場哥的錢追不回,“嫂子”的錢追不回……跑了的明老板依然不見蹤影……
更要命的是,我的那些同學,那些遍布全國各地的同學,也紛紛陷入了和我差不多的泥沼,就連老師、大師,都不知有多少錢討不回來。
我的那些同學是我調錢的主要來源,他們陷入了泥沼,當然會要向我討債。他們已不光是要利息,而是連本金也要索回。他們要索回借給我的錢去填別的“泥坑”。
在無休無止的要我還錢的聲浪中,在我向別人討債屢屢無果的挫折中,在各種壓力的刺激下,我被槍柄擊傷的腦震蕩後遺症發了。
我這腦震蕩後遺症剛發作時,像得了感冒,頭暈目眩,躺到床上,繼而便像發高燒一樣亂喊亂叫、胡言亂語,時而哈哈地笑,時而幹哭,其實並沒高燒,所有的一切我自己也根本就不知道,隻是把旁人嚇得夠嗆,說我瘋了、瘋了。忙忙地去喊醫生。
醫生來後,給我打鎮靜劑。鎮靜劑一打,我不喊不叫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睡著了,醒來後,旁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說我神經(精神)有毛病了。
“你才是神經病呢!”我怒斥。
爬起來,好像沒事,就如同感冒好了一樣。但接著便又發生了我自己控製不住的事。我開車撞到了一棵樹上,竟然渾然不知,還對著樹大罵,罵你他媽的為什麼擋住我的車?!清醒後,想起老爸說早先有個數學家陳景潤,自己走路撞到電線杆子上,怪人家怎麼撞他。
我竟然還能記得老爸說陳景潤,還能把自己開車撞樹和數學家撞電線杆子聯係起來,說明我的神經沒有問題嘛。但我還是不敢開車了。萬一開車撞到的不是樹而是人,那就無法和數學家聯係起來了。
我不開車,走路。走路鍛煉身體。突然想到好久沒去洗浴中心了,便去洗浴中心洗澡。走進洗浴中心,泡在熱水池裏,熱氣一衝,我一頭栽進了水池裏,人家還以為我在潛泳,看著看著不對頭,一把將我拉起……洗浴中心的服務員說我有高血壓,說我差點害死他們,說有規定高血壓者不準來這裏洗浴。我立即大吵起來,說你們這些傻逼才有高血壓,是你們差點害死了我,我淹死了怎麼會害你們……回到租的房子,父親來看我,說了我幾句,要我別到外麵胡搞了,我就拿刀子說要殺人,說要自殺,說要把害我的人、欠債不還的人統統抓起來,一刀一刀地剮……
這回我真的被當做神經病了,我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與那些真正瘋瘋癲癲的人為伍了。
我一進精神病院,就被強製打針,強製吃藥。針一打,藥一吃,渾身像脫了節,沒了一點力氣,腦子也像停止了運轉,不會動了,一切似乎都停滯了,連空氣也不再流動。
我認識了一個牛逼兄弟,他被強製送來時,幾腳就把鐵門踢爛,結果被用手扣腳扣扣住,綁在床上,一針紮下去,他整整睡了七天,醒來後仍然被綁著,享受由人喂飯的待遇。由是我絕不反抗,以免也被戴上手銬腳扣、被再次強行打針……我知道那些藥副作用大,於是非常老實地接過藥,然後捂著肚子說要上廁所……或想其他的方法將藥扔掉。
由於我表現得非常老實,被劃入了輕度精神病患者行列,輕度患者可以在醫院裏到處遊蕩,重症者則是腳扣手扣伺候。
我在遊蕩行列中見識了許多瘋子的怪異行為,一個瘋子一見到我,猛地大喊,放我出去,我要回家!把我嚇了一大跳。見我嚇得一跳,他又突然溫柔了,輕輕地問我:“喂,你說我要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我說:“你在這裏住多久了?”
他認真地想了想,說:“二百二十年了呢!”
聽他說已經住了二百二十年,我就說:“那要五百年你才能出去。”
我說他要五百年才能出去,他樂了:“哦,那就快了,我就快出去了。到時候我倆一起出去。”
他把我當成瘋子朋友了。
他牽著我這個瘋子朋友的手,見人就說,隻要再過五百年,我和這位兄弟就出去,回家了。
他一說隻要再過五百年,驀地,有人唱了起來: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那不是唱,是吼。這一吼,好多個瘋子全吼:
我站在風口浪尖緊握住日月旋轉,
願煙火人間安得太平美滿。
我知道這是電視連續劇《康熙王朝》裏的歌,歌名是《向天再借五百年》。這些瘋子怎麼都記得歌詞,而且是從後往前吼:
看鐵蹄錚錚踏遍萬裏河山,
都為夢中的明天,
做人有苦有甜善惡分開兩邊,
豪情不變年複一年,
做人一地肝膽做人何懼艱險,
珍惜蒼天賜給我的金色的華年,
麵對冰刀雪劍風雨多情的陪伴。
……
這些瘋子怎麼對這首歌這麼熟悉呢?怎麼還能從後往前倒著吼呢?能說他們的記憶力出了問題?
我也跟著吼了起來。我是亂吼亂叫。我完全記不得這些歌詞,更別說從後往前倒著吼了。
我跟著一亂吼亂叫,覺得特別開心也特別解恨,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腦子一清醒,覺得當瘋子挺有味。想吼就吼,想叫就叫,沒人來幹擾,因為你反正是瘋子。
這邊還沒吼完,那邊有人主持起會議來:“同誌們,同誌們,今天我們這個會,主要是解決拆遷問題。下麵,請拆遷辦主任講話。大家鼓掌。”
他一個人使勁鼓掌。
他鼓完掌,成了拆遷辦主任,開始做報告:“同誌們,這個拆遷問題,我們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視,這是關係到我們市的繼續發展問題,關係到所有拆遷戶的切身利益問題,是黨對你們的關心和愛護,是為了人民的幸福……可你們中間有刁民,大大的刁民,竟然阻撓拆遷,竟然去上訪,竟然不但去省裏而且膽敢去北京,我告訴你們,我們到處設了卡,北京也設了卡,你們在北京一下車,就會有人抓住你們,用麻布袋往你們一個個的腦袋上一罩,拖起就走,拖到黑牢房裏,打,給我打,餓,不給你們飯吃,餓死你們,那些打手,我們都是出了錢的,那些地下黑牢房,我們也出了錢的,最後我們再把你們領回來,看你們還敢不敢上訪,告訴你們,解決問題,還得靠我們,孫猴子能逃出如來佛的手掌,呸、呸,你們這些刁民……”
“拆遷辦主任”做報告時,真的有幾個人在認真地聽,還說,要做筆記不?領導講話要拿本子記的呢!便有人去找本子和筆。
找本子和筆的人沒回來,聽報告的人像聽得不耐煩了,突然跳起了廣場舞、交際舞、紅舞……
跳交際舞的隨便摟住一個“舞伴”,嘴裏喊著“嘣嚓嚓”、“嘣嚓嚓”,一個勁地亂轉。
跳紅舞的一邊跳,一邊喊,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還有的接著喊敬祝林副統帥身體健康,身體健康,永遠健康。這一喊敬祝林副統帥身體健康,又有人喊,不能敬祝林彪,他是叛徒賣國賊,早就摔死了。我聽著覺得實在有趣,這說明瘋子也不是全瘋嘛,知道林彪早就摔死了;還蠻懂政治,曉得毛主席雖然早就死了但照樣可以敬祝萬壽無疆。
跳廣場舞的突然受到了攻擊,有人衝進去,說,你們天還沒亮就跳,深更半夜也跳,跳得我們不得安寧,我的女兒要考大學了,在家裏複習功課都複習不成,你們是吃多了撐的,吃好的吃得不耐煩了,自以為都是舞蹈家了……媽的逼,不準跳,不準跳!又突然作出用手提著什麼的樣子,往跳廣場舞的人前麵一潑:“臭巴巴,臭巴巴,臭死你們。”
說完,嘻嘻地笑。但跳廣場舞的繼續跳。
一跳開舞,圍攏來好多人看。
看的人中又有人不停地敬禮鞠躬。
我走過去,一個人立即對我敬禮鞠躬。
“你好。”他像日本人那樣彎腰鞠躬。
“你好。”我也忙像他那樣彎腰鞠躬。
“你好!”他又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