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3)

“你更好!”我接著鞠躬。

我倆彎腰撅臀來回了十幾個回合,實在有趣。

他突然不彎腰撅臀了,直挺挺地站著,眼神呆滯地看著前麵。

前麵來了一個女的。

來的是不是個女瘋子,我不知道。隻見他猛地走攏去,伸出雙手,做要抓女人胸部的樣子,但沒真抓,而是收回手,在自己胸部上一頓摸搓。

自摸。

這人一自摸,便有不少人嘻嘻哈哈地笑,指指點點。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有人的右手隻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往前抓一把,趕緊往眼前湊,湊到眼前就哈哈笑,不停地抓,不停地湊……我猜那是摸麻將,麻將自摸,摸一盤,和一盤。盤盤都是自摸。

……

我還結識了一個和我有點類似經曆的瘋子,他不是玩錢,而是和人合作當私人偵探。

這位私人偵探專門幫人偵探婚外情,搞商務調查、手機定位,也幫人討債。他說他和合夥人到處貼小廣告,和城管搞好關係,城管就睜隻眼閉隻眼。他們每天神出鬼沒,放個跟蹤器到人家車上,人家的行蹤就一清二楚。他說有一次一個兄弟介紹一個單,幫人去捉奸,他和兩個合夥人準確地偵探到那對男女幽會的房間,將門堵住,可人家就是不開門,他們砸門砸不開,喊開鎖的來,開鎖的一聽是捉奸,不肯來。報警,警察說這種事你們自己解決。結果他們沒把房裏的那對男女抓出來,反而被那對男女喊來的黑道人圍住,兩個合夥人不知怎麼跑了,跑得無影無蹤,他被抓住,賠了幾千元才脫身。還有一次搞手機定位定到了委托人在國安局的一個親戚頭上,結果被抓到國安局、整得該死……

這位私人偵探瘋子講這些事兒一點也不瘋。我猜想他可能和我一樣,是受的打擊太多而進這瘋人院的,並不是真正的瘋。

我和私人偵探瘋子成了朋友。

我對他說:“兄弟,出去後,你來和我一起幹。”

他連忙說:“不出去,不出去,在這裏好,這裏比外麵好。”

我也覺得在瘋人院好,在這裏麵比在外麵太平、安全、省心,沒有人來追債,沒有常經理和“嫂子”的人馬……用不著提心吊膽,用不著去找關係了難……每天有三餐飯吃,夥食還可以,至少能按時吃,而且開心,可以任憑自己發泄,想笑就笑,想叫就叫,想吼就吼,隻要別鬧得過火就不會被戴手扣腳扣……可是住在這瘋人院裏太貴,隻能報銷部分藥費(你吃不吃藥那藥反正是照樣開來),不能報銷的得由自己出。我住在這裏麵不出去的話,沒有人送錢來。沒有錢給瘋人院,就會被強製出院。那個私人偵探不願出去,肯定是家裏有人幫他出錢。

我正在想著如何能在瘋人院多住些日子時,才哥來看我了。

才哥說:“仇總,你快點出來算了啦。”

我說:“我是個神經病,是個瘋子,怎麼能出去?”

才哥說:“哎呀,你是什麼神經病,裝什麼瘋囉,我還不知道。我有個親戚也有腦震蕩後遺症,和你發病的症狀是一樣,首先像得感冒,然後就是講胡話,好了後和常人一樣。主要是營養沒跟上,要多吃些補腦的東西。我那個親戚在沒結婚前經常發,有次站到河邊看人釣魚,看著看著眼前一黑,掉進了河裏……他娶了老婆後,老婆對他好,經常搞營養品,搞補腦的給他吃,他就再沒發了。你原來天天從早忙到黑,有吃時飽吃一餐,顧不上吃時就連餓幾餐,生活沒規律,又要成天防著這,防著那,用腦過度,緊張過度,所以就犯後遺症。你出來囉,我做好吃的給你吃,‘牛鞭燉金菇,吃得你用手捂’,爽歪歪。”

我擂了他一拳,說:“老子是腦殼有毛病,你給我補下麵啊!”

才哥趕緊說:“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我給你做十全大補湯喝,再來個天麻燉鴿子,多放點天麻,包你再不會複發。”

將近一個月不見,才哥怎麼變得這麼細心,這麼為我著想了?還要做十全大補湯、天麻燉鴿子給我吃。我問道:“你急著要我出去幹什麼?”

才哥說:“仇總哎,你躲到這裏麵,我們在外麵沒有‘業務’做了啦,‘失業’了啦,坐吃山空,不是個辦法啦!不瞞你,我打牌輸錢都輸得再不能上牌桌了,一上牌桌,人家不準我打,要我先把欠的錢還了才行。還有那麼多老板欠你那麼多錢,你一出來,我們去幫你討債,就有業務了啦,就能上崗就業了啦,有業務就有收入啦!我們好多哥們都盼著你快點出來哩!哥們說,仇總如果是進了班房,我們得想辦法找關係把他救出來。可你進的是瘋人院,就隻有求你別在這裏麵呆了。如果你自己不願出去,再想辦法再找關係也沒用……”

才哥一邊說,我一邊想,原來我還能給他們解決“上崗就業”問題,原來我還能讓他們有收入,原來他們還惦念著我,還盼著我快點出去……照此說來,我這種人生還是有點意義。

我雖然住在瘋人院,但我確實考慮過我這種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

才哥又說:“告訴你囉仇總,就連你原先最信任的那個貂哥,也沒有什麼業務了。他連你的名堂都搞,人家說他靠不住,將業務交給他不放心。他以為搞你的名堂沒人知道,世上有不透風的牆?紙能包住火?不講義氣不講信用的人,能在社會上混?”

停了一下,他恨恨地說;“那個叛徒、奸細、兩麵派,活該!”

才哥似乎是說出我應該說的話。但我隻是“唔”了一聲。

“仇總,你一出去,他肯定會來找你,又要到你手裏來撈業務,你正好趁機羞辱他一番,教訓他一番,告訴他做人的道理,告訴他江湖上的規則,出出心裏那口氣。”

我沒有吭聲。我好像在這瘋人院裏得到了一些什麼啟示,對於“叛徒、奸細、兩麵派”,也沒有必要結怨,再不和他打交道就是了。

見我沒吭聲,才哥催促道:“仇總,別住在這裏了,出去囉,出去囉,明天我就來接你。我帶著那些弟兄都來接你,讓你風光風光,讓瘋人院的人瞧瞧,住在你們這裏的是瘋子嗎,不是瘋子,是我們的仇總仇哥。”

這是討好我的話,可討好我的話被他說成了左一個瘋子,右一個瘋子。

我想起在“好來發”店子裏盼他率救兵來救我的事,想起給他發短信他回了個知道,想起他撥了我的電話號碼害得我衝出去喊送錢的來了來了,而他卻是在打牌……便說:“我如果出去了,有緊急事,像在‘好來發’店子裏那樣,要你帶人來,你卻在打牌,連短信看都沒看就回了個知道,怎麼辦?”

我這麼一說,才哥急了:“我怎麼還會那樣呢,我不是早就給你解釋清楚了麼,你怎麼光記得個‘好來發’,就不記得轉山坳,轉山坳那一仗,我可是幫你取得全勝啊!打得那幫人再不敢來公司鬧事了啊!仇總你這樣不行,你待在這瘋人院,回想的都是些不好的東西,我幫你做的好事,取得的勝利,你就不去回想。還是趕快出去,趕快離開這裏。”

我笑了一聲,說:“不講這些了,你講講最近外麵有什麼讓人興奮的事。”

才哥說:“讓人興奮的事嘛,別的倒沒有什麼,隻有我們市的二市長被抓起來了,這個二市長一被抓,大家都興奮。這些天的話題,都是談論他被抓。”

二市長即常務副市長。我們新城人喊常務副市長喊二市長。

我說:“那你就講二市長被抓的事,是怎麼被抓的?”

才哥沒想到,我自己也沒想到,二市長被抓的事,令我立即決定出院,立即離開這個瘋人院。

才哥說,這個二市長被抓,是他情婦牽扯出來的。

“不是像其他那些貪官是被情婦舉報的啦,他情婦沒有舉報。他情婦比他還大幾歲,五十一歲了。”

五十一歲的情婦,比二市長還大幾歲,這的確是聞所未聞,也就具備了貪官落馬、讓人更喜歡說、更喜歡聽,更讓人興奮的新元素。凡貪官找的情婦,都是比貪官小十幾歲甚至幾十歲的嫩女呀,這個二市長怎麼找個老女人呢,怎麼又因老女人而翻船呢?

“快說快說,說詳細點。”

才哥就把他知道的一一述說。

下麵這段關於二市長和老女人的故事,不是才哥的原話,才哥沒有這個水平。是我根據才哥的述說寫出來的。

原來這個老女人雖然五十一歲了,但顯得年輕,根本看不出是個老女人。老女人不但還有幾分姿色,而且舉止行為端莊,讓人一見,就認為她是官宦、大家出來的女人,是個貴婦,而不是富婆。

二市長是怎麼認識這個老女人的,老女人是怎麼把二市長引到床上去的,具體情節不清楚,網上沒有不雅視頻流傳,也沒有關於這個二市長的流言,所以官方也沒有為此辟過謠,公安也沒有抓過在網上散布這位二市長謠言的網民。

二市長是在他的秘密居室突然被抓走的。

二市長的秘密居室自然就是和老女人幽會的房子,這個房子,連二市長再婚的年輕老婆都不知道。他那個年輕老婆如果知道,有可能就捅出了他和老女人的緋聞。當然,也有可能不做聲,對外不聲張,隻來個“內部整治”。施行“內部整治”的前提,是年輕老婆顧全大局,知道倘若把當官的丈夫搞倒,她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這裏有個設想,設想年輕老婆知道的話,對二市長是個好事,第一,她如果將自己丈夫和老女人的事捅出去,二市長最多會得個紀律處分,也有可能連紀律處分都不會有,這號有情人、養二奶的事,官員們太多了,上級領導懶得去管,管也管不過來,管得不好牽涉到他們自己,誰知道二市長是不是也知道他們類似的事呢。我聽我老爸說過,在毛主席那麼嚴的時代,高級幹部的這號事,也就是個生活小節而已。第二,她如果施行“內部整治”,隻要將二市長丈夫徹底整治到位,二市長金盆洗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也可以逃脫牢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