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問:“給供燈添油就是供燈吧?”
師傅立即說:“對,對,給供燈添油就是供燈,添油和供燈是一樣的。添油就是供燈,供燈就是添油。”
我試探地說:“添油添一次要……”
沒等我說出來,師傅就知道我是問價錢,她笑了,說:“哪有隻添一次的,你添一個月,就捐八百元吧。”
一聽隻要八百元,我放了心,八百元沒問題。
一放了心,我感到全身輕鬆,可又想到那供燈要供滿一千盞就好,不知這添一個月的油是不是等於供了一千盞燈。便問:“師傅,添一次油就等於供一盞燈吧,那一個月該添多少次油?”
師傅說:“一天添三次。”
師傅沒有回答添一次油是不是等於供一盞燈。我想這是我這個俗家弟子問了個太無知的問題,所以師傅不屑回答,而不屑回答也就是默認。我在心裏算了算,一天添三次,一個月三十天,那就是九十次,還隻相當於九十盞燈。九十盞燈,離一千盞還相差得太多了。但如果按三十元錢一盞燈計算,得要二千七百元,師傅隻要我捐八百元,便宜,便宜。
我什麼時候算過這樣的細賬呢?我是從來不算這些細賬的。想當年,我借給人家的錢都是用秤稱,哪裏有耐煩心一疊一疊地數票子。可當年是當年,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沒辦法啊,兜兜裏沒什麼票子啊!
相當於九十盞就九十盞吧。隻要菩薩保佑我把債追回來,我一次就供足一千盞!
我正要問師傅什麼時候開始添油,突然想到一個比較難辦的問題,便說:“師傅,一天添三次油,我每天得來這三次,我哪裏有這個時間。”
師傅又笑了,說:“不用你來,師傅我幫你添。”
師傅一說不用我來,由她幫我添油,我忙表示感謝。師傅到底是師傅,為徒弟想得周到。
我當即掏出八百元交給師傅,請師傅為我添油。
我隻用掏八百元那架勢,還是跟以前錢多得不得了時的架勢差不多。我從牛仔褲屁股口袋裏掏出個鼓鼓囊囊的皮夾子,抽出一小疊錢就交給師傅(鼓鼓囊囊的皮夾子裏盡是些證件、取空了的卡。就是把皮夾子裏的錢全抽出來,也不會比八百元多多少)。倒是師傅接過錢數了數,說有九百元,退了一張給我。
我在大王寺添了油後,師傅就經常打電話來,邀請我和她一起去參加活動。每次師傅一打電話來,我就開著那輛僅存的低檔車(好車已經賣了)去接師傅,然後跟著師傅去參加活動。師傅點名要我去,要坐我的車,我覺得這是師傅看得起我。盡管我在出車之前要查看一下皮夾子,看裏麵的錢夠不夠汽油費,夠不夠過路費,夠不夠路上吃飯的錢……總不能要師傅出汽油費,出過路費,出吃飯的錢啊!我是個有錢人的名聲還得保住啊!
我跟著師傅參加活動,既開闊了眼界,又受到了她的美德感染。
師傅參加的活動多是大型活動,諸如外市外縣某寺廟擴建竣工慶典,某寺廟某菩薩開光典禮,某法師講學活動……那場麵,那熱鬧,如果不是親身參加,怎會知道佛教界的活動竟如此盛大;如果不是師傅帶上我,哪裏有機會親臨現場感受佛法。
師傅去參加活動不是光帶上我一個人,還有她的正宗女徒弟小法師、外寺廟的同門師兄師弟,以及別的俗家弟子,總之一車子坐得滿滿的。實在坐不了的就另外調車。
於是一出行,基本上是兩台車。這在路上一吃飯,一進飯店,也就是滿滿一桌人。
第一次在路上進飯店吃飯時,我就想,這裏麵有像師傅那樣不吃葷的真和尚,有吃葷的像我這樣的俗家弟子,這飯怎麼吃,得分開吃吧。可大家一進飯店,都是在一張桌子坐下。
我想,師傅難道是不避葷。難道是在廟裏吃素,到了外麵開葷。
大家一坐下,便點菜。師傅點了個麻辣豆腐、時令蔬菜、清炒藕片,特別叮囑,這三樣菜都得用清油炒,薑、蔥、蒜、調料什麼的都不放。其餘的菜便任由我點,她不管了。
菜一開始上桌,師傅又吩咐拿幾雙公筷來。於是,吃葷的吃素的葷素皆吃的在一桌各得其所。
無論是在公共場所或是家裏,無論是吃不要自己掏錢的集體餐、會議餐或是朋友聚會,用公筷簡直就從沒有見過。我父親倒是曾說,在一九五八年搞大躍進、吃公共食堂時就推行過用公筷,但後來飯都沒有吃了誰還用公筷?改革開放後有飯吃了,胡耀邦提倡過用公筷,也推行不開。
我父親說,他最不喜歡吃集體餐、赴生日宴、婚宴等等的什麼宴,大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都往同一個菜碗裏戳,傳不傳染病不說,看著就感到不潔淨,有的人還喜歡吮筷子,筷子在他自己嘴裏吮來吮去,吮得盡口水,又往菜碗裏戳,還有的人喜歡在一個碗裏翻來翻去、攪來攪去,找他自己喜歡的那一口,沒夾準,被筷子頭翻到旁邊,翻到旁邊的又被另一雙筷子夾走,湯菜也直接用筷子去海碗裏撈,等於在湯裏洗他的筷子……
“可不吃又不行,”父親說,“到處都是一樣,不摻進去吃就得餓肚子,不去赴宴就得罪人,這是我們中國的傳統,傳統不能丟!”
父親說這番話是在我們家庭聚餐時說的,他一說完,自己的筷子就瞄準了泥鰍汆湯裏的一條泥鰍,一筷子戳下去,沒戳著,汆湯泥鰍被筷子的衝擊力衝開了,衝到辣椒下麵去了,他的筷子就趕快在湯碗裏攪,攪了好一陣,終於攪著了,夾上來,塞進嘴裏。
當時我聽父親說出這番話感到有點意外,父親這個動不動就用棍棒教育我們兄弟的粗人,竟然還能說出這麼有水平講衛生的話來。可見五八年推行用公筷在他腦海裏的印象之深,亦可見其時的宣傳力度之大,如同給他洗了腦一樣。但看著他夾汆湯泥鰍的那樣子,又覺得他是個口頭革命家。雖說是口頭革命家,卻也可見傳統文化生命力之強大,改革開放改得一個城市幾年不去便完全變了樣,即使是在那個城市出生、長大,或住過多年的也摸不清方向,卻就是改不了一雙筷子,改不了筷子同往碗裏戳。
跟師傅在一起第一次用上了公筷,通過實踐,除了剛開始時有點愛忘記、忘了拿插在菜裏的公筷而又用才送進嘴裏的筷子直接去夾菜外,感覺用公筷沒有什麼不方便,多夾得幾筷子菜就習慣了,大家在一桌顯得和諧熱鬧,又互不犯忌,還感覺確實要衛生些。
用公筷夾菜吃完飯,我去結賬,師傅說由她買單。這怎麼行呢,我怎麼能讓師傅買單。
我不讓師傅買單,心裏還是希望有別的俗家弟子搶著去買單。可別的俗家弟子都在忙乎,用的用牙簽剔牙,上的上廁所。好在師傅點的都是素菜,我點的是家常葷菜,另外幾個人點的是“隨便”。
和師傅出去得多了後,覺得師傅這人雖然是大法師,但也和有些大官一樣,很隨和,在她麵前亂說些俗話也沒關係。有一次吃飯時,我坐在師傅身邊,就對師傅說:
“師傅,我們現在是在外麵,又不是在你的寺廟裏,你工作這麼忙,餐餐吃素菜,營養跟得上嗎,你就吃點葷菜吧。反正又沒有同行看見。”
師傅立即斥道:“你怎麼能這麼說,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我見師傅雖然斥我,但並沒發火,便又說:“師傅,那就在你的菜裏放些蔥、蒜、薑,調一下味。要不然老是清水煮白菜,有什麼味。”
師傅連聲說:“不能吃,不能吃,吃蔥要爛腸子,吃蒜要爛肚子的。”
我這才知道,真正的佛家弟子對調料更禁忌。隻是我想,我們天天吃蔥、蒜,怎麼不會爛腸子、爛肚子?吃薑會爛什麼呢,師傅沒說。我不敢再問,再問就是有意觸犯了。
我跟著師傅還去省城腫瘤醫院看過住院的已到癌症晚期的女和尚。師傅說,不管是不是同寺同門,不管是施主還是居士,隻要知道,就都要去看望。
我想,這就是慈悲為懷,慈悲為懷。
跟了師傅後,我開了眼界,見識了以前不知道的世界,用了公筷,知道了真正的出家人除了不能吃葷外,更不能吃蔥薑蒜,感受了慈悲為懷……總之學了很多可以提高自己素質的東西。更主要的是,我對菩薩的敬意日漸加深,我不但拜大王寺的菩薩,拜我們新城各寺廟、庵堂的菩薩,而且每到一處,隻要有寺廟有菩薩的地方,我就去拜。
當然,凡拜菩薩,我都要祈求菩薩保佑我能將債追回來,祈求菩薩讓那些不講信用、賴債不還的人回心轉意回頭是岸重新講誠信。我沒有祈求菩薩懲罰他們,我學師傅慈悲為懷。當然,在拜菩薩前,我都要敬上香火,捐獻些錢放進功德箱裏。當然,已沒有多的錢捐獻,每次都隻能表示個意思。
我很虔誠地信菩薩、敬菩薩、拜菩薩,可是業務進展照樣不順利,還是沒有追回來幾個錢,還是和工作計劃任務指標差了不知多少。我跟師傅說了人家欠我的錢討不回來的事,也說了那些錢是我欠人家的。我說我追不回錢來就還不了欠人家的,我為了討債受的折磨太多,心靈已經創傷累累,我簡直受不了這種壓力了,我想解脫。
解脫就是不想活了,想尋死路了,一了百了。
我這個從外表上看起來非常堅強、而且也愛來蠻、動粗,絕非斯文內向的人,從來沒有過想尋死路的思維,自尋短見豈是我輩所為?但在女和尚師傅麵前,我不能不透露了這種想法,就如同信基督教的人,自己悔恨的事、自己的隱私、自己的秘密,不能不向坐在密室裏的神父訴說。
師傅當即嚴厲地說:“還不了債就解脫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下輩子做牛做馬都要還的!”
盡管我說不想活了的話,和我老家一個堂客(婦女)要尋短見跳塘的故事相似。此堂客在家裏和丈夫吵架,號啕著奔出家門要去跳塘,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跑到塘墈上,被一條黃狗撞了一下,此堂客立即罵道,該死的畜生,差點把我撞到塘裏去了。但師傅這話還是讓我心頭一震,看來債務不清,想尋死路也是不行的,下輩子都得要還,還要做牛做馬。這句佛語如果讓欠我的債的人知道、明了,該多好啊!
師傅說我有心魔,得祛除心魔。
為了祛除心魔,一位居士說他知道一個大和尚師傅,那是法力無邊。
居士帶我去見法力無邊的大和尚師傅,請大和尚師傅為我祛除心魔,化解心中的孽障,指明前程。
大師傅是個個子高大、身材魁梧的大和尚,有點像最早那部電視連續劇《水滸》裏的魯智深。
居士和他一相見,兩人都說阿彌陀佛。不過居士說的是阿(ā)彌陀佛,大和尚說的是阿(ē)彌陀佛。此時我已經知道,我師傅是外省人,師傅是從外省來到我們新城落戶寺廟、掌管寺廟的,思想比較解放,接受外來事物快,所以說阿(ā)彌陀佛;大師傅和尚是本地人,本地人都說阿(ē)彌陀佛。這位居士原本也說阿(ē)彌陀佛,聽我師傅說阿(ā)彌陀佛後,便也說阿(ā)彌陀佛。
大和尚一聽帶我來的居士說明來意,立即表示出了是你帶來的人,我就幫忙囉,若是別人,今天實在沒有時間的意思。
大和尚那裏除了他的弟子,還有許多居士,有男居士也有女居士,男居士都在四五十歲,女居士有老太太也有二十多歲的女子,一聽說要為我祛除心魔,化解孽障,指明前程,都圍攏來看。
我正要向大和尚述說自己遇到的難事,大和尚對我略微搖了搖手,說:“你不必開口,我替你道來。”
大和尚像看相那樣將我的麵相看了看,說出了一番話。
大和尚的這番話竟是說我有大富大貴之相。
我心想,我是來請你祛除心魔、化解孽障、指明前程的,怎麼給我看起相來了呢?旋又想到自己看過的一些野史,載有大人物乃至帝王在未成為大人物、未成為帝王時,到名山名寺拜見名僧,名僧一看他,就說他非一般人物,日後必能封侯入相;若日後會稱帝者,名僧還會當即下拜……據說蔣介石在大陸時就曾到過湖南雙牌縣的陽明山,山上一高僧給了他六個字,“勝於川,敗走灣”。後來可不就是抗戰勝利於四川重慶,敗到了台灣。蔣介石到了台灣後,想起陽明山高僧之言,就把台灣的草山改成了陽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