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3 / 3)

由此可見,高僧是會看相而且看得極準的。這位大和尚就是會看相的高僧。他說我有大富大貴之相,就是已經指明我的前程,我的前程是大富大貴。

大和尚說我有大富大貴之相的話一出,圍著的男女居士紛紛嘖歎:“哎呀,這位年輕帥哥,看不出,看不出。”

“是啊是啊,那硬是看不出。”

“大師看了的,錯不了。”

……

也有人說:“這位帥哥,隻怕現在就是大老板了哩!”

有人對此話不太讚同,嘀咕:“現在就是大老板了啊,那還是不太像。”

“你看他開的那輛車囉,不像是大老板的車。”

大和尚示意安靜,說我雖然有大富大貴之相,但目前正處困境,陷入了泥沼,好比龍曾飛天,卻落入了淺灘……

“那就是龍困淺灘。”有居士輕聲地說。

“龍曾飛天,卻落入了淺灘”,這話我聽著也覺得講得對。我是“龍困淺灘”、“龍困淺灘”……

我正想求大和尚指點要如何才能早日離開“淺灘”、早日重新騰飛之法,已有老太太居士說:“帥哥,你快請大師傅指點你早日騰飛的法子啦!”

這位老太太居士,說出了我想說的話。

緊接著便有別的老太太居士說:“帥哥,你快捐八千八百八十塊錢出來囉。捐錢請大師傅幫你做佛事,就能早日離開淺灘,包你大發。”

老太太這話得到其他男女居士的呼和:“是得捐八千八百八。”

“至少得八千八百八哩。”

“值呢,早日騰飛。一騰飛不就什麼都有了。”

“八千八百八,還不知道大師傅願意接不,要耗費好大的心力嗬,要做好多天的法事嗬!”

……

居士們及好幾個小和尚都看著我。不知是看我答應捐錢還是不答應,或者是立馬就掏錢出來。

大和尚則如同根本就沒聽見這些人的話,雙目微閉,兩手輕撚佛珠。似乎是“任爾等閑言絮語,我自打坐淡定”。

帶我來的居士沒吭聲,那意思是由我自己做決定,他不“幹涉內政”,他隻是引薦而已。

為了更明確地表示不“幹涉內政”,帶我來的居士走開了。

此時,如果我有錢,我絕對會立馬掏錢,八千八百八算什麼,小意思,要捐就捐一萬塊,整數,不用數也不用找零。可我哪裏還能拿出八千八百八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我雖然感到臉上有點發熱,但也顧不得麵子不麵子的了,我隻能實話實說,在大和尚麵前,在菩薩麵前,不打誑語。

我說:“我確實是根本就沒有什麼錢了,錢都在別人手裏,都借給人家了,收不回來……”

“嗬~”立時起了一陣噓聲。

噓聲裏有人說:“這個人,不願捐就不願捐啦,說什麼錢都借給人家了……”

“錢能全都借給人家嗎,真是的。”

“到哪裏去碰上這樣的好事情嗬?大師傅願意親自給你做法事。”

噓聲過後,有人給我出主意:“你現在拿不出錢來不要緊啦,你先承諾下來,大師傅先給你做,等你把錢追回來再捐啦!”

這話又使得眾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大概是都想著替我出的這個主意好,我肯定會答應了。

雖然在眾多居士、和尚的注視下,我的頭腦還是清醒,我知道這個是承諾不得的,這一承諾,就是又欠了人家的錢,而且是欠了大和尚的錢,欠了菩薩的錢。欠菩薩的錢能不還?

“這個應該應該,應該捐的,還是等我討回債有了錢後再來捐。”我一邊說一邊低頭而走。

我走得有點狼狽,聽得後麵有個小和尚說:“這個人真是的,不知他來幹什麼?”

……

我因為拿不出八千八百八十元錢來,辜負了願替我做法事好讓我早日騰飛的大和尚的一片好心,遭受居士們的噓聲和小和尚的嘲笑。可不久後,我在新城的一個庵堂,卻碰上了要我別往功德箱裏塞錢的和尚。

在尼姑庵堂裏怎麼會碰上和尚?

那是我陪一個朋友去,朋友說那個庵堂裏的簽非常靈,他以前在那裏抽過簽,是一個老尼姑替他打卦搖的簽,真的全靈驗了。這次想再去抽個簽。

朋友說的那個庵堂,我知道;他說的那個老尼姑,我也知道。以前我也去過,那個庵堂那時的名氣比大王寺還大,因為大王寺那時還隻是文物保護單位,還沒有完全恢複寺廟的功能。

我和朋友到了那裏,一看,變了,不是庵堂了,庵堂變成廟了。尼姑沒了,全成和尚了。

既然來了,當然就不管是庵堂還是廟,也不管庵堂怎麼會變成廟,我和朋友便去拜菩薩。拜了菩薩後,朋友去抽了一支簽。我沒抽,我怕抽中的是一支下下簽。我現在這麼倒黴,我想我如果去抽,隻能是下下簽。抽支下下簽,心裏不舒服,還不如不抽。

朋友抽了簽後,得拿著簽去找和尚師傅解簽。我和朋友往坐在功德箱不遠處的解簽師傅走去,經過功德箱時,我停了下來,想放個十來塊錢進去表示意思。我正要掏錢時,那個解簽的和尚師傅說話了。

解簽的和尚師傅小聲地說:“先生,你想捐就捐,不想捐就別捐,最好別捐。”

他是伏在長條桌子上,一手撐著下頜,朝我這邊偏著個頭說的。他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

我感到奇了怪了,廟裏的和尚竟然要香客別往功德箱裏捐錢。

我問他怎麼最好別捐?

這個和尚朝四周看了看,見沒人,輕聲地說:“你們捐到那裏麵的錢都是老板的,一到下午五點,老板就派人來,把裏麵的錢全收走了。”

我說:“這裏原來是個庵堂啊,怎麼變成廟了?”

他告訴我,庵堂被老板包下來後就改成了廟,這個老板不但包了這個廟,整座山都被他包了,山那邊還有個廟,廟那邊還有個庵堂,也是他包了的,所有的收入都歸他。

“我們是幫他打工的哩。”這個和尚說。

“打工?!你們每月的工資有多少啊?”我問。

“唉,少得可憐嗬!”他搖著光頭說。

這時有人來了,這個和尚不說了。我和朋友也就走了。

在回新城的路上,我想起朋友抽的那支簽,說:

“你抽的簽還沒有要和尚解啦。”

朋友說:“庵堂變成寺廟了,尼姑變成和尚了,和尚變成打工的了,都被老板包了,抽的簽還靈什麼,還解什麼簽。”

我想一想,覺得也是這麼個理,老板的和尚老板的廟,菩薩也是老板的了,還怎麼顯靈!?旋想到那解簽和尚說的話,一到下午五點,老板就派人來,把功德箱裏的錢全收走……又想到那八千八百八,似乎也有搓錢的嫌疑。

回新城要經過大王寺,我本來不想進去了,可從旁邊路過時,寺裏傳出了鍾聲,“當~當~當~”,悠揚而凝重。

我知道那是小女和尚師傅在撞鍾。

師傅當主持的大王寺裏,隻有在編的一個小女和尚,每到要撞鍾時,都是她在撞。

小女和尚如果不穿和尚衣服,不剃光頭,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可她從小就出了家。至於為什麼從小就出了家,不知道。我好幾次去大王寺,都正好碰到她在撞鍾。她撞鍾時很專注,不像“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那麼撞,而是很負責地撞,目不他顧,看見走進去的我也跟沒看見一樣,絕不會因見我進來而分心將鍾撞偏那麼一點點。但撞完鍾後,她必定會來跟我打個招呼。她的打招呼就是對我微笑著點一下頭,然後就忙她的不知什麼去了。

小女和尚師傅很少說話,穩重得和她看上去的年齡實在不相稱。有次我忍不住問她滿十八歲了嗎?她的回答令我吃一驚。她說她已經滿了二十八。看來出家修行真能葆青春,盡管餐餐吃齋菜。

此時本來不想進大王寺的我聽見小女和尚師傅撞鍾的鍾聲,又想進去了。我對朋友說:“到大王寺去見見我師傅吧。”

朋友說:“在剛才那個庵堂變成的廟裏掃興,不去了。誰知道你師傅的廟是不是也被哪個老板包了。”

我說:“沒有,我師傅的大王寺絕對沒有被老板包。我師傅當主持是經過市裏考察然後……”

我的話還沒說完,朋友就說:“不是老板的是官方的囉。”

我說:“好像也不是。她們搞什麼都得自己籌資。我師傅想買輛車就在四處想辦法。想把大王寺的規模擴大一些,就得向文物局申報,文物局不批就不能動工。不像那個庵堂改寺廟,老板一包下來,說改就改了。”

朋友說:“跟我們那單位差不多囉。隻給政策不給錢。政策還得靠自己去爭取。沒爭取到的話就打打擦邊球。”

朋友是一家事業單位的。

我說:“對,對,好像是這樣。”

朋友說:“那就去看看囉。”

朋友就跟我進了大王寺。

一進去,小女和尚剛好撞完了鍾,見到我們,對我微笑著點一下頭,要我們先到師傅的辦公室坐一坐,說師傅在忙。

在師傅那隻有幾個平方、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辦公室坐下,朋友見角落裏堆著一大堆書,就去拿了一本看。

那一大堆書全是《金剛經》。

朋友是個比我更愛看書的人,他一來,就發現了堆在角落裏的書。而我來過多次,卻沒注意到角落裏堆著那麼多書。此時見朋友拿了一本,我也就跟著拿了一本。

《金剛經》是仿線裝書裝幀,很精美。直排印刷,字體很大。扉頁上醒目地寫著讀此書要注意的事項,如讀此書前必須先洗手,手沒洗幹淨不能接觸;讀此書必須捧讀(沒有說要焚香),不能睡在床上看,不能歪著、躺著看,尤其是不能將此書放在襠部……總之,要注意的事項很多。

一看到這麼多注意事項,我趕緊坐正身子,雙手捧書。可想到還沒有洗手,便合上書,合上書後隻看了看封底。

書的封底已經起了黴,黴跡還浸透了好幾頁內文。

我想,這是因為師傅的辦公室條件太差,沒有地方放,隻好堆在角落裏,潮濕不通風,所以起了黴。我知道朋友肯定會說什麼,正想對朋友解釋,朋友已經迸出了話。

朋友說:“《經》都已經起黴了,還……”

我趕緊噓一聲,要他別亂說。在寺廟裏,是不能亂說的。說得不對頭,菩薩聽見了,無論怪罪到誰的身上,終歸不好。雖然說“信者有,不信者無”,但還是以不亂說為上。

經我一提醒,朋友便止住了原本要說的話,改口:“反正已經起黴了,我拿一本回去看。”

“你拿一本,我也拿一本。不過還是得經過師傅同意。”

我的話剛說完,師傅來了。師傅後麵跟著小女師傅。

師傅一來就抱歉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今天事情多,在替一位香客做法事,剛做完。”

我向師傅介紹了朋友的身份。師傅忙熱情地請我和朋友吃水果。

師傅一說請我們吃水果,小女師傅立馬轉身拿來了水果。有上等的好蘋果、好香蕉、好梨子。

師傅又是親自削蘋果,說這些水果是供了菩薩的,吃了特別好。

師傅將削好的蘋果遞給我朋友,朋友說這麼大的一個蘋果吃不完,吃不完。師傅就將蘋果分成兩半,給一半給我。

師傅就是這麼好。我接過蘋果後,說:“師傅,這經書我們一人能拿一本回去不?”

師傅說可以可以。

師傅又看著堆在角落裏的書說:“條件太差,書沒有地方放……”

師傅沒說書起了黴,但已經解釋了原因。

我和朋友一人帶著一本起了黴的經書,離開大王寺。

我回到家,已經很晚了,雖然在外麵走了一天,有點累,但我沒急著上床睡覺,而是找塊幹布,把經書起黴的地方擦了又擦,隻是怎麼也無法把黴跡全部擦掉。

我想用濕布擦,又怕濕布將經書擦壞。

想不出個把黴跡擦掉的辦法,我也就沒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