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3)

我拜了師傅,成了佛門俗家弟子,給大王寺的菩薩供燈添了油,每到供有菩薩的地方都拜了菩薩,除了在那個庵堂改成的廟裏沒有往功德箱裏捐錢外(我得再次說明,那是因為解簽和尚要我別捐之故),凡去了的寺廟都多多少少表示了意思;除了在大和尚師傅那裏沒有給八千八百八也沒有承諾八千八百八外(我還得再次說明,那是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錢而且誠實不打誑語的緣故),見著乞討的、可憐的也多多少少要給一點。可以說,我皈依佛門後,已經盡自己的能力和財力做了該做的一切。然而,我的黴運一點也沒有得到改變,就如同起了黴的《金剛經》,怎麼擦也沒能把黴擦掉。

同時,我牢記“以清靜心為善業根”的佛語,對於欠我錢的人,再沒有像以前那樣窮追猛索,也就是沒有喊貂哥、才哥之類的哥們去討債,而是自個兒去賠笑臉、說好話,以至於才哥們都對我有了意見,說我入了佛門忘了朋友,不管他們的營生了。才哥甚至當麵對我說,不把你從瘋人院裏接出來還好些,反正你出來和沒出來是一樣,全不管“失業”的夥計了。我說,還是“為善業根”好,“為善業根”好。才哥當然聽不懂佛語的意思,發著對我不滿的牢騷走了。他發著牢騷走了不遠又回頭對我說,仇總,等你哪天要用我了還是打個電話來囉,我還是來囉,我是講義氣的哩!

“為善業根”確實使得我的心清靜了許多,可錢的問題、也就是債務這個經濟問題卻越積越多。

到得年底,我製定的全年工作計劃指標,也就是討債計劃指標,完成的百分比簡直不好意思說。幸虧不要向上級彙報也沒有上級可彙報,如果要向上級彙報,被認為無能而遭撤職是肯定無疑、百分之百。當然,如果真要向上級彙報或有上級必須彙報的話,我會學那些專門彙報、專門搞統計數字的,報個假數字上去,說比去年同期又增長了多少多少。

我沒有地方報假數字嗬!若真有個地方能讓我報一報假數字,心裏也會舒服些。

能要回來的錢都要回來了,要不回來的還是要不回。

要不回來的無非四種情況,一種是跑了,像明老板、編幹廠長那類,求助於法律也無法,法院判了也等於白判;一種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你找他要,他應付一下,你逼急了,他也關門跑路了;第三種便是場哥那類,你卸下他的骨頭來榨油也無油可榨;第四種則是所謂的“嫂子”、常經理那一類,黑白通吃,你啃不動,隻能盼他們發善心、施舍一點。

這一年下來,我到了真正慘不忍睹的地步。為了還別人的錢,開始我還硬頂著,拆東牆補西牆,搞回一點錢來馬上還給人家,接著便是賣房子,賣車子。

前麵說過,我在新城有兩套房子,在省城還有一套房子,但那都是沒裝修的房子。我還特意括號說明:“不裝修不出租其實另有原因,後麵老實交代。”現在就該老實交代了。

我這三套房子,有房產證完全徹底屬於自己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的隻有一套,也就是在新城麵積較小的那套。另外兩套麵積大、外表堪稱豪華的,則是欠債人抵債給我的。欠債人隻付了首付,房產證自然沒有,按揭我也沒去辦。這一要出手,麻煩可就多如麻紗。快速解決的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割肉”。

話又說回來,如果在房地產價格一個勁兒地往上蹦時,這兩套房子還是容易出手。可我專門去聽了研究房地產教授講的課,在該出手時沒出手。

這位房地產教授姓張。名片上有許多銜頭。

有許多頭銜的張教授在麵對諸多如我一樣擔心房產價格下滑甚至崩盤的學員麵前,斬釘截鐵地說:“房產絕不會下降,隻會一個勁兒地漲!”

他說這是由中國國情決定的。中國的房地產後麵是什麼?是政府!政府靠著房地產支撐財政,政府能讓房地產下滑?市場算什麼,市場能拗過政府?政府一要救市,什麼辦法都有。

他接著列舉了許多事例,說明世界上任何政府都沒有我們人民政府這麼強大有力,這麼能決定、左右一切。譬如說有人認為,大家都不買房了,房價還能不下跌?可政府有的是辦法讓人買房,逼得你去買房,不買還不行。他舉的事例中不乏幽默,幽默得我們聽課的大笑。為市場擔心的氣氛被一掃而光。

張教授從宏觀到微觀,分析得鞭辟入裏,論述得頭頭是道,雜以幽默笑話,令聽課的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從而堅定了房子絕不出手的信念。一散課,我就走到他麵前,自我介紹,表達敬意。他說:“好,好,我還得趕回去。現在恐怕沒有車了。”我就主動提出送他回去,說在車上好繼續向他請教。請他破解我陷入借貸的困境,請他出高招。張教授當即說,他在深圳有個很好也很有實力的朋友,下周二要到這省城來,他介紹我們認識,要我在省城等候。如果那位朋友沒來,他就帶我去深圳。張教授說:“隻要認識了那位朋友,解決你那些問題的辦法有的是!”

張教授家在幾百裏外的邵城。我把他送到家後,又連夜趕回省城。我算了下時間,已是周日,離下周二隻差一天,索性連新城也不回了,直接在省城等候。

我在省城等到周二,張教授的朋友沒有來。我打電話問他,他說過幾天他到省城來,帶我去深圳見麵。過了幾天,我又打電話給他,他說這一向太忙,抽不出身。

雖然沒能和張教授去深圳,雖然後來我就沒見過張教授,但他講的房產價格絕不會下跌讓我吃了定心丸。以至於我和一個不搞經濟的朋友還爭論了起來。不搞經濟的朋友說房價肯定會下跌。他的根據就是一個:沒有隻漲不跌的商品!我則搬出張教授的理論:政府絕不會允許房價下跌。我倆爭論得很厲害,幾乎紅了臉。

我和這位不搞經濟的朋友爭論後不到兩個月,房地產市場全線吃緊,開始是看房的多,真買的少,接著是看房的也不多了。我在省城那套房子所屬小區一下降了百分之二十。我按降百分之二十三的價格出手都沒人接。房地產公司倒是說可以照顧收回,但一算錢,加上違約金什麼的,我隻有喊天。

喊天也得賣啊,要還錢啊!我找了個內線,答應給他一筆錢,由他幫我賣,總算比房地產公司“照顧收回”多得了幾個錢。

房子賣了,車子賣了,賣得隻剩下了以前那輛破摩托。就連布置得有點文雅氣息的公司,也因欠租金而被封,一把大鎖,“鐵將軍把門”,裏麵的電腦、辦公桌椅、沙發、人家用以抵債的一車酒,等等等等,全被扣押。

要過年了,為了掙幾個錢,我騎著破摩托去跑“摩的”。

跑“摩的”隻能晚上出去,白天出去載客倒不是怕被交警抓,而是怕被人認出,被人認出也不是怕丟麵子,大丈夫能屈能伸,跑“摩的”有什麼丟人,怕的是被人認出後傳出去,說那個放錢的仇總在跑“摩的”了……

“放錢的仇總在跑‘摩的’”,借錢給我的人還不會蜂擁上門?我總想到看過的電影電視裏的鏡頭,錢莊、銀行破產的消息一出,來提取銀子、鈔票的人,把門都擠破。

我騎著破摩托晚上八點出去,頭盔、風鏡、大口罩,把頭和臉遮掩得嚴嚴實實,像搞地下工作的去接頭,以免被特務、暗探發現。好在是大冷天,這麼嚴嚴實實的包裝,不會引起懷疑。

寒風呼嘯凍死人,要打車的多是去坐的士,隻有沒等來的士或想省幾個錢的才會坐“摩的”,這些坐“摩的”的當然也是選那好“摩的”、新“摩的”,我這輛破“摩的”難得有人光顧,從晚上八點跑到十二點,才跑了五十多塊錢。

為了把跑“摩的”得來的錢積攢起來過年,我的“夥食標準”降到了每餐吃個蛋炒飯或者吃碗炒粉。

我這個曾有數百萬、上千萬現金在手上流過來流過去、錢用麻袋裝、票子用秤稱的大款,竟然淪落到了跑“摩的”,我這輛破摩托後麵,曾經跟過多少輛豪車嗬!有多少坐在豪車裏的富翁富婆,眼睛死死地盯著裝在破摩托上的麻袋、蛇皮袋嗬!

按理說,從用杆秤、盤秤稱票子到跑“摩的”,從享受海吃海喝、一條龍服務到隻能吃個蛋炒飯、炒粉,我的腦震蕩後遺症又會複發,我又應該進瘋人院。但這回,我沒有。

這回我的腦震蕩後遺症沒有複發,足可見腦震蕩後遺症不是因“夥食標準”太低而引發;這次我不會再進瘋人院,因為我已經在瘋人院裏把世事看得更清楚。

這回,我在思索一個問題,那就是誠信二字。

我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完全也可以學人家欠我的錢的應對方法,一躲二賴三跑路,反正我欠你的,他欠我的,他又欠他的……我追不回他欠我的,當然也就還不了我欠你的……

三角債。多角債。

我聽說朱鎔基總理曾親自狠抓過三角債的問題,總理都親自抓,當然抓的是國有大企業。可見國有大企業三角債的問題之嚴重。國有大企業尚且如是,何況我等民間草根。

然而,我不想躲不想賴也不想跑。我要把欠人家的錢還清。欠我錢的人不講誠信,我欠人家的錢得講誠信。

誠信,誠信……

不能躲,不能賴,不能跑,更不能一死了之。

“還不了債就解脫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下輩子做牛做馬都要還!”佛語總在我耳邊鳴響。

我在吃蛋炒飯,吃炒粉的時候,常把隨身帶著的記賬本打開,看看我還欠人家多少,人家還欠我多少。我的記賬本裏多了一條醒目的記錄,那是我從一本講佛教的書上抄下來的:

“生命的安全、生命的延續靠什麼呢?靠物質財富。有物質財富,才有生命的安全和生命的延續。既然每個人都有改善生存條件的權利和需求,那就必須相互尊重,別為了自己的生命需求,就不顧其他生命的需求,而把他人的物質財富據為己有。”

這段話是那本書裏講佛教的“三歸五戒”中“五戒”的第二戒“不偷盜”裏的話。

欠債不還,就是把他人的物質財富據為己有;把他人的物質財富據為己有,就是偷盜。

欠債不還,等於偷盜。

我怎麼能做偷盜的事?

想到自己不能做偷盜的事,卻又想到到處都是偷盜,當官的貪汙,就是把他人的物質財富據為己有,就是偷盜;不法商人,也是把他人的物質財富通過不法手段據為己有,也是偷盜;騙子騙錢,是偷盜;買官跑官賣官,是偷盜;官商勾結,是偷盜;開賭場的莊家,照樣是偷盜;黑白兩道通吃、用情婦拉住高官、左右官員升遷等等,都是偷盜。……

人們隻把偷東西的小偷、搶東西的強盜的行徑認為是偷盜,隻有佛教認為的偷盜,概括了全部。所以把“不偷盜”列在了“五戒”的第二。

隻有什麼地方沒有偷盜呢?我想到了曾去過的一個地方:

瀘沽湖。

瀘沽湖,是我心目中的天堂!

這個天堂是我的切身體會。

我之所以知道這一切,絕不是道聽途說,而是因為我不但去過瀘沽湖,並且在那裏生活過一段時間。

“先生,你買銀魚嗎?”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站在瀘沽湖邊,看著一對對的摩梭男女在湖裏牧漁,正看得入神。

瀘沽湖是那麼的潔淨,潔淨得讓人心裏沒有一絲兒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