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 3)

牧漁的摩梭男女是那麼歡快,他們不像是在為生計勞作,而是在牧漁中欣賞、享受大自然賜給他們、亦由他們自己精心保護、尚未受到外來破壞、汙染的藝術傑作。

脆生生的聲音仿佛是一個美麗的電影畫麵的畫外音,突然傳到置身於畫麵裏的我的耳裏。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我身邊的,我壓根兒就沒看見她朝我走來。

她笑吟吟地看著我——一個美麗的摩梭女。

就這麼著,簡單到不能再簡單,這位摩梭女問我買不買銀魚,我就和她相識了。並就此融入了他們的生活。

這位摩梭女說他們這裏的魚如何如何鮮美可口,近似推銷——其實根本就不用她推銷,從那麼潔淨的湖水、仙境般美麗的湖水中打上來的魚,真正的獨一無二的天然生態魚,還能在幾個地方見到?!

這位摩梭女手上拿的是一包一包的幹銀魚。

之前我一直盯著湖裏,為一種從未見過的景象吸引,一條一條的大魚竟“排”成橫列,簡直就像經過訓練一樣的那麼整齊;一排一排的魚兒在湖水中奮力爭遊,卻又老在原地“踏步”……

摩梭女一向我推銷銀魚,我看了看那潔白如銀、細如銀絲的銀魚,便立即掏錢買了幾包,連一句還價的話都沒說。在這樣美麗潔淨的地方,有如此好的銀魚,還用得著還價嗎?

我數錢給她時,忍不住問道:“你們那湖裏的魚怎麼會排隊?怎麼會排得那麼整齊?怎麼會一排連著一排……”

我這麼一問,她笑了。

她笑著對我說:“你走近去仔細看一看就知道了。跟我來吧。”

我跟著她走攏去,才發現那些魚早就做了他們的“俘虜”,都是被他們捕獲的,他們將捕獲的魚穿成一長串,放在水裏。遠遠看去,就以為是魚兒在排成橫列集體衝浪。

看著水裏一排排、一條條鮮活的肥魚,我又問:“那些魚,是你打上來的嗎?”

她說:“不全是我打上來的。”

我說:“你好厲害啊!水裏的魚真是太誘惑人啦,可惜我買了無法帶回去。但看一眼就想吃。”

我這“看一眼就想吃”的話剛落音,一個摩梭男子走攏來:“想吃就到這裏吃吧,我們請客,請你吃瀘沽湖的鮮魚!”

他說話的聲音格外洪亮。

摩梭女也立即說:“走吧,和我們一起吃飯去,我給你烤一條魚。”

……

有誰碰到過這麼豪爽這麼好客的嗎?我想沒有。隻有我,一個獨自跑到瀘沽湖來玩,來看風景的人,僅僅買了幾包銀魚,就被邀請一起去吃飯;僅僅說了句想吃魚,就真的有烤魚吃。

能碰上這麼豪爽、這麼好客的人,我想,也隻有在瀘沽湖,也隻有摩梭人。在別的無論什麼地方,我都沒碰到過。

這個摩梭男子和摩梭女是一對兒。

但這個摩梭男子不是摩梭女的丈夫,摩梭女也不是這個男子的老婆。他們是情投意合的一對,卻沒有丈夫和老婆的名分。摩梭女是摩梭男子的阿夏,男子是摩梭女的阿住。用我們的話說就是情人。

請我吃飯的地方是瀘沽湖天然大飯店,真正的天然大飯店,頂棚是天,地板是地,就在湖邊。

用石頭壘起一個灶。阿夏生火,阿住剖魚,很快,就飄起了令我垂涎的烤魚香味。

他倆可不是單單請我吃烤魚,烤魚隻是特供我的一道菜,請我吃的主菜則是如同我們吃的火鍋,一個大鍋子,裏麵放了像臘肉又不是臘肉的肉(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們特製的一種豬肉,是肉食中最貴的一種,可見他們待客的實誠),放了像臘豬腳的豬腳、自製的香腸、酸脆菜、幹蘿卜絲、土豆……還有一些我說不出名兒的菜,總之是全混在一起,就那麼煮。

剛開始,看著那混煮的一鍋子菜,黑糊糊、油膩膩的,我在心裏想,那樣煮出的東西怎麼能吃?我還是光吃烤魚算了。可試著吃了一口“大鍋子菜”後,才知道那味道確實鮮美。

我原以為他們喝的酒肯定是自家釀製的米酒,可阿住拿出來的酒是瓶裝白酒。他搖著白酒瓶對我說,現在我們都喝這種。

沒有任何客套,他倆和我就像老朋友一樣喝起酒來。

我的酒量是可以的,但阿住的酒量看起來要勝過我,而阿夏的酒量,更是在我們兩個男人之上。

我以為這次喝酒算是知道了他們的酒量,後來我遇到的一個阿夏,那酒量才是真的讓人吃驚。

我本著難得一醉,即使醉了,醉在這真正如畫的瀘沽湖邊也太值了的心態,毫不謙讓地和他倆碰起杯來。

我一放開喝,阿住和阿夏連連對我誇讚。

“來,來,喝,你是個真正的豪爽漢人!”

一飲而盡。

“喝!你一買我的銀魚,我就看出了你是個大方人,不像其他那些來我們這裏的人,砍價啊,砍價啊,想盡一切辦法砍,總以為我們賣了高價一樣,我們可沒有故意抬價的習慣。”

又是一飲而盡。

敢情,就是我買銀魚的舉止,博得了他倆的好感。可她的阿住隻聽我說了一聲想吃魚就要請我吃魚,就要請我的客,他並沒有看見我買他阿夏的銀魚啊。就算他知道我根本不還價就買了銀魚,若是按我們內地生意人的算盤,你買了我的東西,你沒有砍價,我就請你吃飯、喝酒,還不虧了老本!我們內地人有誰會做這樣的買賣?

“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碰杯碰了幾次後,阿住才問我的名字。

我說我叫仇家義。

“仇兄弟,你的酒量,行啊!”

“仇兄弟,打算在我們這裏玩多久啊?”

他們的普通話,比我說得好得多。他們喊我仇兄弟這個“仇”,是標準的“求”音。

酒越喝越得勁,他倆喊我時,把那個“仇”字省了,直接喊兄弟。

又喝了一大口酒後,阿住眯縫著眼睛,突然說:“兄弟,你到我們這裏來,不是光來玩的吧,是羨慕我們的‘CC’,想來‘CC’吧。”

“CC?”

見我沒聽懂,阿住哈哈大笑起來。

“兄弟,你才來吧?”

我說昨天來的。

“昨天來的,住在哪裏?”

我說住在一家旅館,今兒大清早就來看湖,看了老半天,總也看不夠,還碰上了兄弟,請我吃美食喝美酒,我真是運氣好。

“兄弟,我忘不了你倆,忘不了你倆。”我說。

“怪不得你還不懂‘CC’,‘CC’就是走婚。”阿住說。

我一聽“CC”就是走婚,想到自己來瀘沽湖,就是帶著對走婚的好奇而來。隻是聽他說的“CC”,有點像說漢語“色色”。

阿夏說:“來我們這裏的遊客,都和我們的走婚分不開。”

我趕緊遮掩說:“我不是為這個來的,不是為這個來的。”

阿住又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兄弟還不好意思,兄弟你今晚就跟我這個阿夏去走婚,怎麼樣?阿夏對你有意思呢!不會拒絕你呢。”

阿夏微笑不語。

我雖然喝了不少酒,但一聽要我跟他“老婆”去走婚,便趕忙搖頭又搖手。搖得碗裏的酒都晃了出來。

阿住笑得更厲害了,邊笑邊說:“你害怕,兄弟害怕了。沒關係的,在我們這裏,隻要兩個人願意就可以。不過,主動權主要在女方手裏,你爬到她樓上去,她不開門,關係就結束了。我有過好幾個阿夏,她們都不開門了。”

阿住說他已經有幾個孩子,這個阿夏也有一個孩子,這些孩子都不是他和她生的。

……

烤魚早就被我吃完了,酒喝夠了,一大鍋子混煮的菜也被我們三人吃得差不多了,更主要的是邊喝邊聊,聊得我們真的是兄嫂哥弟了。

太爽太爽,簡直酷斃!

我這次獨自來瀘沽湖,是從部隊轉業後不久,因為在部隊“翻牆”受了處分,沒有提幹,回到地方後心裏鬱悶,聽說瀘沽湖是個好地方,就跑了來。沒想到來的第二天就真的享受到了從未享受過的生活。

——格外鮮亮的藍天白雲,一塵不染的潔淨湖水,石頭壘起的灶,席地而擺的宴席,美酒、美人、兄弟……

爽極了酷斃了的我和他倆告別,已經有點微醉的阿住說:“兄弟,你,你要到哪裏去?”

同樣有點微醉的我說:“兄弟,我,我得回旅館去了,太,太謝謝兄嫂你們二位了,我,我此生有幸,有幸……”

阿住一把將我拉住,說:“回什麼旅館,不去!不去!你,住到我表哥家裏去!我表哥家,好,好寬敞,走,走,我帶你去……”

我到旅館拿了行李,跟著阿住到了他表哥家。

進門我就跟著喊表哥,從旅行袋裏拿出一包自己準備在路上吃但還沒吃的茶葉,送給表哥。

表哥熱情得不得了,立即安排一個房間給我住。

摩梭表哥家的房子和其他摩梭人的房子一樣,是由好幾座二層木樓房組成的建築群,從外麵看去有點像四合院,隻是四合院沒有樓房,是磚結構,這個建築群則全是圓木為牆木板為壁,設有正房、花樓、經堂、門樓……具有獨特的民族風格,很漂亮,連廚房都布置得富麗堂皇,乍一看,絕不會想到是廚房。睡房非常清潔,床鋪非常舒適。

摩梭表哥每天都帶著我玩,喝酒。我們的話語非常投機,我問了他許多好奇而又不解的問題,當然主要是有關走婚的問題,也跟他說了我老家古鎮的一些習俗。他也感興趣。

譬如我問他,走婚後生下的孩子,男人該怎麼負擔?他說男人基本上什麼都不要管,所生子女都屬女方,男方隻在孩子出生時帶些禮物去看望,過年過節時送些東西去。也就是不要負責,男人們隻對自己姐妹的孩子負責。

他告訴我,在他們的大家庭中,凡與母親同輩的女性全部被稱作“唉咪”(母親),男性全部被稱作“唉烏”(舅舅)。所以他們的小孩擁有多位母親和多位舅舅……

我聽明白了,也就是他們不但財產由大家庭公共所有,就連孩子也是大家庭的“公共財產”,姐妹的子女都是自己的子女,一個家庭中隻要有一個同輩姐妹生下女嬰,便等於傳宗接代。

我說,我老家的人生兒子、養兒子為的是老了後有人負擔,有人送終,也就是養兒防老、養兒送終,你們要是老了怎麼辦?

他說,我們老了後,就是由家裏的外甥、外甥女養老送終。

我說,我老家那裏是兒子一長大,娶了老婆就要另起爐灶,分家另過,全部精力,全部付出都是為了自己的小家庭。

他說,我們這裏從來沒有分家一說。男人沒有你說的“老婆”,女人沒有你說的“丈夫”,都沒有自己的小家,還分什麼家啊!

我說我老家的男人一娶了老婆,一成了小家,就要拚命多生兒子,鄉鎮幹部最頭疼的就是抓計劃生育。農村裏為什麼要拚命生孩子呢,因為兒子以後不但是勞力,而且是戰鬥力,農村裏經常發生糾紛、打架,憑的是人多勢眾,誰家男勞力少,誰家就受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