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蕭乾雜文與魯迅雜文作個比較,會更有助於深刻了解。他們雖不是同代作家,且就雜文數量來說,蕭乾與魯迅並不堪比。但蕭乾能以數量不多的雜文而躋身中國現代雜文大家之列,在雜文的藝術特色上是有起獨到之處的。
魯迅的雜文大都刻薄、冷峻,具有戰鬥性,似匕首,似投槍。蕭乾雜文則更多帶有英國隨筆的清淡和雍容,讀來不像魯迅雜文那般斬釘截鐵,而是輕緩舒曼,遊刃有餘。如果說魯迅雜文是硬性的,有很強的力度,那蕭乾雜文則是彈性的,使人感到一股韌勁。
魯迅自幼熟讀古書,古典文學修養比蕭乾深厚,因此,他的雜文具有傳統淵源。他偏愛魏晉散文,行文幹淨灑脫,常常靈活巧妙地引經據典。反之,蕭乾是在宗教氛圍裏長大的,經常誦讀默吟的是基督教《聖經》,更多受到西學的熏陶。不同的文化背景自然會影響到他們的雜文風格。
魯迅雜文中的幽默是典型中國式的,深沉、直露、富於哲理的睿智,但有時稍顯得生硬、呆板。他深知淚與笑隻相隔一層紙,隻有真正嚐過淚的深味的人,才懂得人生的笑的心情。蕭乾的幽默似乎具有一種異國情調,頗似英國隨筆大家查爾斯蘭姆,在輕鬆、俏皮之中透出清醒的深刻,有時又在淚影下發出微笑。魯迅的幽默是智慧型的,能夠警醒國人的魂靈。蕭乾的幽默是紳士型的,這與他在天性幽默的英國人中生活了七年有密切關係。
魯迅在雜文中喜歡說反語,嬉笑怒罵皆成文章。蕭乾的《紅毛長談》幾乎篇篇運用反筆進行諷刺,抨擊時政得心應手。魯迅雜文中運用象征、隱喻、比喻,比比皆是。蕭乾則慣用隱喻。
魯迅雜文具有一種置人死地的毀滅性,辛辣、尖刻,言辭犀利,精辟警人,文風咄咄逼人。當然,他的雜文中也不乏抒情筆調,尤其早期的文章,不是惡毒地攻擊,而是詩意地感傷戀懷。這種戀懷又往往是悲哀的,絕望的,是為被殘忍毀滅的青春世界所唱的挽歌。比較來看,蕭乾雜文舒緩多了,不似魯迅雜文那樣好鬥,多是在不言自明的隱喻中表現自己對現實世界的鮮明愛憎。
就雜文的思想深度而言,蕭乾與魯迅不能同日而語。就雜文的題材來說,魯迅除去直麵抨擊國民黨黑暗統治及怎麼說怎麼有理的論戰文章外,涉及愛、死、犧牲、絕望、希望、曆史、生命的意義等主題的雜文,構成了魯迅雜文的另一個世界,亦是其雜文中的精華。蕭乾雜文的主題比較單一,它主要是對國民黨專製統治下的中國現實進行諷刺、批判和揭露,同時,構想一個烏托邦式理想國。蕭乾的雜文成就以《紅毛長談》為代表,而它又是特殊環境和特殊心理情緒交織的產物,數量少,不可能具有魯迅雜文的複雜性。
魯迅是中國新文藝運動的先驅之一,蕭乾是崛起於三十年代文壇的後起之秀。雜文在魯迅作品中占的比重最大,這是任何一位中國現代作家無以為比的,而他又是那麼精於、專於和擅於寫雜文。他也許有點偏執狂,雜文成了最好的排解方式。雜文對蕭乾來說,隻屬偶一為之,是過度性的。他的雜文寫作主要集中在1946年到1948年兩年的時間裏,這段時間也正是他思想最活躍、最駁雜的時期。解放以後,由於他擔心寫諷刺文學要冒為新社會抹黑的危險,不怎麼寫雜文了。好在蕭乾留下了《紅毛長談》,它集中展現了他的幽默諷刺才華。而且,他在幽默諷刺技法上,是得益於狄更斯和亨利菲爾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