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時代一個半世紀的人類認識基因的曆史(2 / 3)

第二個憂慮是,如果這個世界上全是經過克隆、基因修改、轉基因而製造的生物,人類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

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拉出一個長長的單子來。但我相信,一個問題會從所有那些問題中突顯出來。即使不用著重號,不放大字體,這個問題還是會突顯出來。那就是,在基因革命以前,生命的形成是美麗的,奧妙無窮,而且具有深厚的感情色彩,甚至給人帶來巨大的生理快感與痛苦。這個人類最偉大的體驗,是人類情感形態的一個堅固基石,每一次生命的誕生都像一次驚喜交加的叢林探險、一次極限挑戰。但是,當可以用工業化的方式,按照完全可以預計的方式製造生命的時候,人類的情感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科學家們用我們能夠理解的欣喜心情與方式,向我們描繪著這一切所帶來的美妙前景,但有一些問題卻在有意無意間被隱藏下來,看起來這好像是科學界、政府部門、跨國公司、媒體甚至公眾之間的一個合謀,一種默契。因為任何一個新技術的全麵運作,都會在這個世界的經濟運行圖上,拉出一根長長的紅線。向上,向上,一根紅線飛速向上,差不多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目標了。紅線下跌一點,全世界都傷風了;再下跌一點,全世界的感冒加重,全體人類站在摩天大樓上迎風流淚。但是,紅線又蛇一樣昂起了它的頭,全世界人民的心裏都像一瓶被振蕩的可口可樂從裏向外冒著歡樂的泡泡了。

但是,無論如何,我們正在向基因時代走去,從孟德爾用開紅花與白花的豌豆做雜交實驗開始,到今天描畫出人類基因圖譜,已經過去差不多整整一個半世紀了。每隔一段時間,我們都聽到為了技術進步與突破而鼓舞歡呼的聲音。但對未來的技術風險,表示憂慮的聲音太過弱小了。

科幻該幹什麼?

曾經,我們的科幻是多麼樂觀浪漫呀!

如若不信,就想想凡爾納,想想威爾斯吧。科學最終將是無所不能的。而科幻已經先於科學到達那些假設已經存在的站點,一個個外星、一種種新科技狀態下的生活形態。那個時候,即便是在地球上,人類也還在忙於發現新的陸地,奔赴新的邊疆。每一次新發現的消息傳開,都意味著更多人滿懷希望的冒險與奔赴。奔赴截然不同的新生活,奔赴新的寶藏。

如果說那時的科幻中有著恐懼,那也是對外星人的恐懼,想想,我們在科幻與電影中已經遭逢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外星生物啊!而我們唯一的取勝法則,就是拿起日新月異的科學的利器,進攻,進攻,進攻!無往不勝地進攻!於是,對於科學本身,對於人性本身的憂慮便被淡忘了。而從文學產生至今,《浮士德》《紅樓夢》及一般人目為誌怪的《聊齋誌異》,都飽含這種對於人性的憂慮。但科幻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跟著科學發出歡呼,淡忘了這種憂慮。但是,慢慢地這種對於人類前途,對於技術負麵影響,對於人性本身的憂慮也就在科幻中開始呈現了。

至少在基因題材中,我們就充分地看到了這種憂慮清晰地浮現。現在傳媒控製下的社會,非常容易簡單地表達。比如,這些在科幻中表達憂慮的人,就容易被看成是科學進步的反對者。其實不然,如果他們一貫地對科學深抱著一種敵視的態度,又怎能如此關注、如此深入對於大眾來講還相當陌生的科學領域呢?正確的結論是,這些表達這種憂慮的人對於科學進步其實是讚成的,隻不過這種讚成、這種支持都有一個前提。在一個成熟的社會裏,我們擁護什麼東西都應該有一個前置條件。不然的話,人民這個詞義所指稱的人群就會像牛羊一樣被放牧在某些集團利益的草坡上。

於是,在基因題材的科幻裏,我們看到了崇高的科學英雄主義、樂觀的科學浪漫主義之外更多的東西。比如,在《科幻世界》過去刊登的中,《查莉的心願》寫一個心髒有病的小女孩查莉,每天由父親帶著去看一頭可愛的小豬,等待這頭小豬長大。因為,這頭小豬身上因使用基因技術而長著一顆人的心髒,與其說查莉是在等小豬長大,不如說是在等待豬身上的人類基因心髒長大,因為她那顆有毛病的心髒正等待替換。後來,小查莉的身體康複了。然後,同樣作為一個地球生命的豬,卻永遠從這個地球上消失了。這篇寫得很優美,惆悵的優美,這種惆悵是為了生命的惆悵。如果僅僅從人的觀念出發,我們應該感到欣喜,為了一個人的生命得到技術的拯救。但一個倫理問題隨之產生,豬不也是一條生命嗎?人與之相比,除了智慧之外,還有什麼特別的不同之處?科學的達爾文主義發展到社會達爾文主義時,便會潛伏人性的巨大危險。

為了這種危險而流露出一絲惆悵有什麼不可以呢?

而到了貝爾的《血裏的音樂》中,人類終於製造出了一種自己對其特性一無所知的基因,接著便失去了對自己製造的基因的控製。基因迅速膨脹、蔓延,四處黏糊糊地流淌著,裹挾一切,比我們經驗中所有曾經流淌的、具有強大摧毀力的洪水、泥石流、火山岩漿更加可怕。因為它通過不斷生長為自己提供源源不絕的動能,所以才真正能夠席卷一切。那是一場四處蔓延而無法控製的可怕的夢魘,屬於真正的恐怖。這種恐怖是一種正麵的警告,人類開發的技術中,可能包含著我們沒有完全認識的,或者幹脆就可能是一無所知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一旦惡性爆發,便完全可能使人類自毀於自己的技術之手。

今天,我們又推出美國新銳科幻作家南茜·克雷絲的專輯。我想在這裏談談其中一篇《西班牙乞丐》。

《西班牙乞丐》是一個未來場景中的生活故事。這個故事的主題就叫作基因歧視或者基因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