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再登一次,將來收入雜感第三集,也就算作補遺罷。這是關於章士釗先生的--"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章行嚴先生在上海批評他之所謂"新文化"說,"二桃殺三士"怎樣好,"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便怎樣壞,而歸結到新文化之"是亦不可以已乎?"(2)是亦大可以已者也!"二桃殺三士"並非僻典,舊文化書中常見的。但既然是"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我們便看看《晏子春秋》(3)罷。
《晏子春秋》現有上海石印本,容易入手的了,這古典就在該石印本的卷二之內。大意是"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聞,晏子過而趨,三子者不起,"於是晏老先生以為無禮,和景公說,要除去他們了。那方法是請景公使人送他們兩個桃子,說道,"你三位就照著功勞吃桃罷。"嗬,這可就鬧起來了:"公孫接仰天而歎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計吾功者,不受桃,是無勇也。士眾而桃寡,何不計功而食桃櫻拷右徊,而再搏餐,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而起。
"田開疆曰,’吾仗兵而卻三軍者再。若開疆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
"古冶子曰,’吾嚐從君濟於河,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當是時也,冶少不能遊,潛行逆流百步,順流九裏,得黿殺之,左操驂尾,右挈黿頭,鶴躍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視之,則大黿之首。若冶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劍而起。"鈔書太討厭。總而言之,後來那二士自愧功不如古冶子,自殺了;古冶子不願獨生,也自殺了:於是乎就成了"二桃殺三士"。
我們雖然不知道這三士於舊文化有無心得,但既然書上說是"以勇力聞",便不能說他們是"讀書人"。倘使《梁父吟》(4)說是"二桃殺三勇士",自然更可了然,可惜那是五言詩,不能增字,所以不得不作"二桃殺三士",於是也就害了章行嚴先生解作"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
舊文化也實在太難解,古典也誠然太難記,而那兩個舊桃子也未免太作怪:不但那時使三個讀書人因此送命,到現在還使一個讀書人因此出醜,"是亦不可以已乎"!去年,因為"每下愈況"(5)問題,我曾經很受了些自以為公平的青年的教訓,說是因為他革去了我的"簽事",我便那麼奚落他。現在我在此隻得特別聲明:這還是一九二三年九月所作,登在《晨報副刊》上的。那時的《晨報副刊》,編輯尚不是陪過泰戈爾先生的"詩哲",也還未負有逼死別人,掐死自己的使命,所以間或也登一點我似的俗人的文章;(6)而我那時和這位後來稱為"孤桐先生"的,也毫無"睚眥之怨"(7)。
那"動機"(8),大概不過是想給白話的流行幫點忙。
在這樣"禍從口出"之秋,給自己也辯護得周到一點罷。或者將曰,且夫這次來補遺,卻有"打落水狗"之嫌,"動機"就很"不純潔"了。然而我以為也並不。自然,和不多時以前,士釗秘長運籌帷幄,假公濟私,謀殺學生,通緝異己之際,"正人君子"時而相幫譏笑著被緝諸人的逃亡,時而"孤桐先生""孤桐先生"叫得熱剌剌地的時候一比較,目下誠不免有落寞之感。但據我看來,他其實並未落水,不過"安住"在租界裏而已(9):北京依舊是他所豢養過的東西在張牙舞爪,他所勾結著的報館在顛倒是非,他所栽培成的女校在興風作浪:依然是他的世界。
在"桃子"上給一下小打擊,豈遂可與"打落水狗"同日而語哉?!
但不知怎的,這位"孤桐先生"竟在《甲寅》上辯起來了,以為這不過是小事。這是真的,不過是小事。(10)弄錯一點,又何傷乎?即使不知道晏子,不知道齊國,於中國也無損。農民誰懂得《梁父吟》呢,農業也仍然可以救國的(11)。但我以為攻擊白話的豪舉,可也大可以不必了;將白話來代文言,即使有點不妥,反正也不過是小事情。
我雖然未曾在"孤桐先生"門下鑽,沒有看見滿桌滿床滿地的什麼德文書的榮幸,但偶然見到他所發表的"文言",知道他於法律的不可恃,道德習慣的並非一成不變,文字語言的必有變遷,其實倒是懂得的。懂得而照直說出來的,便成為改革者;懂得而不說,反要利用以欺瞞別人的,便成為"孤桐先生"及其"之流"。他的保護文言,內骨子也不過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