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陝北劄記(1 / 3)

在鹹宋路上

從鹹陽到宋家川的公路,是西北高原的一條動脈。

這不是一條普通的公路。它以古老名城為起點,經過八百裏秦川,伸入黃土高原。它像蚯蚓般鑽入叢林深穀,又像蟒蛇般穿過千百條小河,千百條山溝,最後才到了黃河畔上的宋家川。陝北人民通過這條路,支出收入,和西北以至全國血液彙流。

數不盡的山,?不盡的河,看不完的奇山美景!可是,比這些更加吸引著我的是一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我還記得,一九四九年春夏,在這條道上,奔走的是解放軍的戰士,騎兵、步兵、炮兵,一隊接著一隊,風塵仆仆,浩浩蕩蕩,向西安進發,向蘭州進發。而這時候,天氣炎熱,我們的汽車已開過關中平川,向黃土高原疾馳著。在峻峭的山巔,還可以看見碉堡的殘骸。在那堡子的牆上,還有槍彈打的傷疤。當車從苦泉梁向下走的時候,你會望見曾被敵人燒毀而又修起的發黑的茅屋。一九四七年,在這裏,我們的戰士曾頭頂著暴雨,腳踩著頑石,度過無數個不眠的黑夜。我也親眼看見,戰士的鮮血,和宜君縣壕溝的清泉,和洛河的水,流在一起。

汽車向前飛馳著。我們仍然還能看見爛碉堡,塌戰壕,和被槍彈打穿的城堡。可是,這一切,眨眼間都閃過去了。

前麵,又是塵土飛揚。拐過一個彎,車被堵住了。在灰塵籠罩的大路上,隻能看見幾個龐大的黑色物體在滾動著。等我們斜著插過去的時候,才看清是一輛跟一輛的載重大卡車。卡車上滿裝著建築用的木材,足有二十多輛,在緩慢地拐著彎。這些卡車一開了過去,山林上就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過去,我們也有這樣的大卡車,它是裝載大炮的。那時,山林也披著厚厚的灰塵。但是,短短的幾年,換了另一個時代。現在和過去,該有多麼大的不同嗬!

天空,白雲浮起,一群鴿子伴著白雲,遮住了炎日。群鴿斜身衝下,又向群山遠處飛去。山林變得深綠。天氣涼爽起來。我們的眼前,山雞叫著,蹦著,花雀在做著遊戲,還跟著我們飛了很遠。

“看,多好的鴿子!”石油地質局長欣賞地說。

“在這些山上,蓋上十層大樓,那才好哩!”司機大虎情不自禁地說。車開得更快了。

“你想的真美嗬!”

大虎好像覺得自己說的話不大實際,就改了口吻說:

“那要把這些大山搬到城市裏做花園,該美吧!”

大虎說的話真逗人,惹得大家都笑了。可是,大虎不曉得,就在這些大山林裏,這些人煙稀少的地方,我們的人民正做著移山倒海的事業。這一路上,你隻要眼勤一點,在山頂上,深林裏,溝窪裏,河道裏,不難看到這樣一些人:他們扛著標尺,拿著?頭,在看著羅盤儀,在爬著高山,他們是在尋找陝北的地下珍寶。我們在另一段路上,還看見西北大學地質係的許多同學,他們每個人都拿著小?頭,小本本;每個人身上都背著一個小口袋,裏麵裝滿了奇形怪狀的石塊。這樣的人,一路上,我們見了很多很多。我們看見的這些人,他們來自全國各個地方,今天彙集在一起,都是來探寶的。不用問他們的理想是什麼。你要問,他們會說:“祖國需要富強,人民需要石油嗬!”

花雀仍然在車前飛旋著。突然,它閃過車窗,往深林裏飛去。毛毛雨下起來了。本來,我們今天要趕到延安,雨要不停,黃土路又粘又滑,就得誤事了。我想局長和地質家們,一定更著急。可是,他們仍然談笑著,沒有一點著急的神氣。我一問,才知道,他們是不會著急的。這一路上,哪裏都有他們的家,哪裏都有自己的勘探隊。

前麵,黃土山下,那是一架什麼機器在隆隆響呢?在鐵架的上端,一個像是飛輪的東西旋轉著。專家告訴我,這是頓鑽。它在打炮眼。頓鑽旁邊,站著四個操縱者。這四個人,三個穿著油布雨衣,一個穿著黃軍裝。那個穿黃軍裝的人,向著一個小帳篷走動時,我看見閃爍在他帽子上的紅星。這顆紅星在毛毛雨裏,顯得特別耀眼。紅星閃入了我的心坎。它同時閃爍在鹹宋路旁,閃爍在高山深穀裏。

局長和專家們下了車,向工地走去。

我走近穿黃軍裝人的麵前。

“你在部隊做什麼工作?”我問。

“當班長。”他答。

“現在呢!”

“學著做一個石油鑽探工人!”

他帶著戰士特有的謙遜回答。說實在的,就在他謙遜的後麵,我還察覺到一種自豪的感情。因為,他還說:“我們是奉了黨的命令,開進石油戰線上來的!”

轉過眼,我發現其餘三個人中,有兩個人在雨衣裏麵也穿的是黃軍裝。不過,黃色已經變成黑色,軍裝被油膩塗汙了。

雨地裏,我還看見三三兩兩的人,在山窪裏東奔西跑。他們比小兔還要機敏,等會不見了,等會又冒了出來。對麵山坡上,有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學生打扮,正在談著什麼。他倆發現我們以後,跑來了。剛跑來,和我們打了個招呼,那位女的就慌忙地對那個男的說:“哎呀,衝的相片還沒看哩!”男的一轉身,快步走著,說:“怎麼!還沒看?”我真不懂了。他們怎麼突然想起什麼相片呢?轉念間,我覺得自己錯了,這相片和他們的工作有關係吧?等我們走到河邊,那位女青年已從河裏撈出有幾尺長的一溜相片。近前看,相紙上密密麻麻,淨是些彎彎曲曲的細線條,像活動著的細長爬蟲,有的曲度大點,有的曲度小點。這是什麼呢?兩位青年遞給專家們看,指指點點,說的話,也難聽懂多少。原來,這是經過放炮得出來的結果。相片是從地震儀裏拍攝下來的。

這裏活動著一個地震隊。

我們去看地震儀。儀器裝載在卡車上。起初,你不知道,準會奇怪卡車為什麼開到山窪裏去了呢。我們走到車尾,早有兩個姑娘,揮著手,嚷道:“上來吧,上來吧。”專家被拉上去了。“上來吧,沒關係。”我隨著爬了上去。在車篷下麵,車身的一端,那黑色閃光的東西,我想就是地震儀了。一位姑娘殷切地介紹她的工作儀器。她像是四川人,說話很快,不歇氣地一句接著一句。我一麵聽著,一麵想:她們對自己的工作多熱心嗬!好像在說:“同誌,你看,我們在深山裏工作,現在還下著雨哩;艱苦嗎?寂寞嗎?不,你不知道我們是多麼快活。你不知道。我們和大自然一塊生活!同誌,你知道黃土高原真實的美嗎?”

這樣一些年輕人,他們的態度、言語,使你興奮。他們使你想起了在西湖畔上談情的青年,想起了在天安門前歡舞的學生。他們或者是乘著成渝鐵路的火車來的,或者是坐著輪船來的。今天,他們共同投入和大自然的鬥爭裏。我這次看到很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都是生龍活虎的,純潔歡樂的。他們不避風暴,不畏虎狼,終年在野外奔波著。他們很會稱呼自己,說:“我們是祖國建設的先遣隊!”還有另一個稱呼,這是一個老技工說的:“同誌,找油任務是不輕,得好好幹。啥事情開頭都難,啥事情都要有個開路人嘛!”

這位老師傅的話,提醒了我。這次,我們的車是一直順著鹹宋路走的。可是,具體些,不如說鹹宋路隻是做了個引子,而一路上,我們向路旁的深山峽穀,開進開出了不知多少次。有一次,為了到一個地質隊去,汽車突然離開大路,開進一條小河裏,就一直顛顛簸簸地往前開去。哪裏有路呢?大虎憑著敏捷機智,狠命地向前開著。他的眼睛亂轉,半路上,意外地,發現河道裏還有車輪痕跡。他興奮地喊道:“這是我們的大卡車!”他雖然高興,心裏可吃著勁。看吧,真是過不完的河,過了一條又一條。傍晚,溝裏下了雨,河水漲了。我們仍然順著河道往回走。不管怎麼危險,總算開出來了。局長喘了口氣,問一個小測量員:“你看今天過了有多少條河?”小測量員說:“算過,來回六十條!”

我們的勘探隊,常常走進沒有路的山林河穀。我們已有了成千成萬這樣的勘探隊員,他們是這個時代的開路人。他們開辟的是沒有路的路,是前人沒有走過的路!

尋找黑金者

我們這次去陝北,天沒亮就出發了。

第一次和石油地質專家見麵,還是車在路上拋錨的時候。司機大虎很著急,爬到車底下去修理。隨著,一位黑胖的人從另一個車上跳下來,幾乎和大虎同時鑽到了車底下。這個人仰麵躺在車底下,看起來又胖又大,大虎倒顯得小了。他長著一副圓潤黑紅的臉龐,戴著黑腿近視眼鏡。很久很久,他才和大虎一塊從車底下鑽出來。看時,他已滿身沾著泥土,臉上流著汗,兩隻手因修理機件被油膩塗汙了。

這是王尚文同誌,西北石油地質局地質師。一個謙遜和善的人。人們很容易接近他,也很尊敬他。他說起話來,有些咬舌,可是,吐字卻很清楚,談起問題來,既明快,又有力量。他總是忙碌的,什麼時候都有事情做。在坐船的時候,他會去幫船夫拉纖。在車拋錨的時候,他不是幫著檢查,就是提著地質?頭,到路旁的亂石裏敲敲打打。他不疲倦地生活著。他愛大自然。對於他,大自然有無窮的吸引力。對於他,再沒有比生活在大自然裏更有意義的了。無論什麼時候,隻要走近生長岩石的地方,他總是左顧右盼。有一次,我們到一個地質隊去。轉過一個山坡,忽然不見他了。當我轉身尋找時,看見他用嘴吹著一塊石頭,仿佛一下填進嘴裏去了。他啃著,嚼著,可真香嗬!這一來,有講究,他會詳細地告訴你,這塊石頭的來龍去脈,這塊石頭的曾祖父和重孫子。他對地質現象的敏銳觀察,使你覺得異常神妙。他在長期的地質工作裏,養成一種樸實的性格。看著他,你會感覺到一個實幹家特有的氣質。無論什麼時候,隻要到了有勘探隊的地方,他準要仔細地看測量員工作,埋頭去琢磨繪出的圖表。然後,他會和勘探隊員們談很長時間的話,提出很多最細致的問題。接著,他又會去親自觀測,研究。有這樣的隊長,受到過他熱情的鼓勵。也有這樣的隊長,受到過他坦率的指責。他不止一次地在幾個隊上都講道:“我們的工作,不能用‘大概’、‘也許’、‘差不多’來作交代,而要準確、細致,對人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