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收尾
半個月以後，芒芒和黑鳳雙雙離開鴨兒山，回渭北高原自己的村莊，他們倆是最先離開煉鐵場的，為的是早幾天回來開展冬季大生產。
離開煉鐵場那天，黑鳳和芒芒就近去參觀著名的星火公社星火大隊。那兒的農業科學研究工作搞得好，是社員們自己搞起來的。黑鳳曾經上那兒參觀過一回，但是和幾十個人一起參觀，哄哄哄的一陣風就看過去了，隻留了一個佩服星火大隊的印象，卻沒什麼更實際的效果。這次，她想仔細看看，學學，取點經。她要芒芒陪她同去，芒芒也是星火大隊的崇拜者，自然很願意去“留學”。陳書記給他們寫了封介紹信，他們倆當天就廝跟著上星火大隊去了。他們在那兒整整住了七天，專門考察了星火大隊搞科學研究的一整套辦法，兩人又絞盡腦汁，擬出一個在丁王莊搞農業科學研究的初步計劃，請星火大隊的研究員們提了意見，做了些修改，就帶著這份計劃回來，打算把它當做建議，向隊委會提出來。
這是一個飄雪的日子，渭北高原頭一場雪，沒有風，漫天雪花，既不疏也不密，飄飄搖搖，溫柔而又壯麗。
芒芒的自行車早讓葫蘆騎回去了，他陪著黑鳳，搭上一輛上車站去的順車，不快不慢地順著公路向南走著。一路上，他們所經過的每一個村莊，都在鑼鼓喧天地舉行群眾大會，慶祝今秋的特大豐收和動員冬季大生產；田野裏，到處是冒著初雪給麥田送肥和平整土地準備迎接第一次灌溉的人。時近傍晚，馬車漸漸接近了丁王莊，再越過兩個村莊，就可以瞧見丁王莊高廟房脊上的高高的避雷針了。黑鳳一往情深地望著茫茫的雪花，看雪花在怎樣飛舞，怎樣飄落，怎樣慢慢地接近地麵，怎樣倏地撲向大地，又怎樣立刻被深褐色的泥土吮沒。忽然，芒芒輕輕撞撞她，說道：“你往那兒看！”
黑鳳順著芒芒的手指望去，前邊不遠，有一個青年人提著一個小行李包，站在公路邊上，神情焦急地望望天空，又望望旁邊的小路。
“這就是我給你打發開的那個人。”芒芒說。
“薛佩印？”黑鳳驚訝地說：“他在這兒幹什麼？”
小路上轉來一群青年男女，其中一個姑娘，比起她的同伴們來，要潑辣展脫得多，一把雨傘遮住了她的麵孔，她搶在前麵，急急地向路邊的青年人走去，肩頭上掛著一個白色的繡著花朵的小提包。
“是月豔。”黑鳳說。
“像是她。”芒芒說。
那女子已經走到青年人的身邊，舉起雨傘，露出臉龐來，果然是月豔，她笑眯眯地和青年人緊緊靠在一起，那青年倒反而顯得局促不安。他和每個人都打過招呼，然後一塊兒轉身向南走去，月豔仍舊把自己緊緊釘在那位青年的身邊，走著談著。在靜靜的雪原上，他們的話可以聽得十分清楚。
“讓你久等了吧！”女的盡量找一些話說。
“沒關係。”男的說。
女的又問道：“咱們能趕上火車嗎？”
芒芒悄悄對黑鳳說：“她還說要我等著她呢！”
“看她那個熱黏皮勁兒！”黑鳳笑道：“你倒是應該等一等，那你今天可就享了眼福了。”
“謝天謝地！”芒芒淡淡地說著，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陣兒，黑鳳轉過頭來，見芒芒低著頭在想什麼心事，便問道：“你咋啦？”
芒芒沉吟一陣，說：“我在想，咱們農村給工廠送人，應該送那些最優秀的青年才好，可是，像她這種人，也竟然擠進去了。”他說著抬起頭來，向前望去，卻已看不見月豔的影子了。
出門人去遠了，大雪吞沒了他們的身影。
黑鳳點點頭道：“不信你看著吧，她這人，到工廠也是待不久的。那兒也得緊張地做工啊！”
大車繼續走著，雪依舊飄著，雪片漸漸地加大加密。丁王莊已經在望了，忽然，黑鳳激動地喊道：“啊，芒芒，你快看！”
芒芒抬頭望去，隻見遠遠的在自己的村莊裏，這兒那兒出現了幾顆明亮的星星。他興奮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大半天才笑意無窮地說道：“這是哪個鬼家夥，天還不黑，就把燈開了！”
黑鳳和芒芒已經完全忘卻了前邊那個引起他們不快的人。他們已經在津津有味地討論起即將登上高原的渭河流水和怎樣利用電力來搞冬季生產了。芒芒望著翠綠無邊的麥田，快活地說：“再加上這場雪，明年吃麥是保險了。”
黑鳳說：“我倒覺得，你這當隊長的，站在大雪裏，應該想到的，是來年春天如何組織抗旱才對。”
“這樣的主意，你以後要多出！”芒芒說著，伸出手掌，讓紛紛揚揚的雪片，落在自己的手掌上。黑鳳還在凝望著村莊裏那幾顆亮晶晶的星星，星星越來越多，從磨房的窗口透出來，從飼養室透出來，一顆接著一顆；她又望望周圍，每個村莊，都閃耀著同樣的新奇的亮星。她能想象得出，這陣兒，在磨房，在飼養室，在軋花房和每一戶社員的家裏，人們對著那些奇妙的星星，是怎樣的眉開眼笑，談論不已。新的任務在等著她，新的生活在她的麵前展開，無窮無盡的工作正在等著她和她的芒芒去做，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她渾身充滿了急於要爆發的力量。她從趕車老漢手裏要過鞭子來自己趕車，她揚起長長的鞭梢，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圓圈，響亮的鞭聲飛過原野，三匹騾子飛也似的奔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