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 / 3)

這難道是師兄的元神?他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進去和師兄見麵說話,就去悄悄打開門鎖,輕輕走了進去。

然而,這時再看那蒲團,上麵並沒有人,空空如也。露西也跟進來說:“沒有應道長嗬?”石高靜說:“她和咱們捉迷藏,躲起來了。”他衝著蒲團深深一揖:“師兄,以後我和露西在這裏常住,你要多多保佑我們呀。”

說罷,他將燈打開。看到桌子,想到那本《悟真篇》,他就打開抽屜把它拿走,想在睡前拜讀一會兒。

出門後,石高靜與露西各自回房。走到院子中間,他忽然看見沈嗣潔正默不作聲地站在老梅樹下。他問她站在這裏幹什麼,沈嗣潔說:“陪我師父。”石高靜問:“你師父在哪?”沈嗣潔說:“在這廟裏,哪一個地方都有她。”石高靜聽了這話心中一酸,險些落淚,向她點點頭走開了。

回到自己的住室,石高靜見桌上有一尊小香爐,旁邊還有一紮線香,就將書放到桌上,取一支香插到爐內點著。洗淨手,關好門,他向那書三禮九叩,而後無比虔敬地捧起,坐到桌前。

他翻開書頁,開始默讀紫陽真人的七律詩:

不求大道出迷途,縱負賢才豈丈夫?

百年光陰石火爍,一生身世水泡浮。

隻貪利祿求榮顯,不覺形容暗悴枯。

試問堆金等山嶽,無常買得不來無。

人生雖有百年期,夭壽窮通莫預知。

昨日街頭猶走馬,今朝棺內已眠屍。

妻財拋下非君有,罪業將行難自欺。

大藥不求爭得遇,遇之不煉是愚癡。

……

石高靜發現,這裏有一處注解:“大道大藥,體用一如”。他想,這位祖師說得太對了。大道為體,大藥為用,而有些學道者,包括我自己,往往是重藥輕道,沉迷於具體的修煉方法之中,而忘記了對大道的體悟。

再看下麵一首:

學仙須是學天仙,唯有金丹最的端。

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虎龍蟠。

本因戊已為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

隻候功成朝玉闕,九霞光裏駕祥鸞。

在“二物會時情性合”一句旁邊,有這麼一行小字:“坎離性命乾坤性命身心,一也”。石高靜想,修煉者一般把這裏的二物理解為心與腎,亦即“坎離”,而這位祖師卻把二物與乾坤、性命、身心等同。他的意思是,後天之坎離即先天之乾坤,在先天為性命,在後天又為性情,究而言之隻是身心兩字而已。這種闡釋,真讓人茅塞頓開。

再往下看,一處處注解都給人釋疑解惑,包含著真知灼見。石高靜看得入迷,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直到窗外的鳥叫聲把他驚醒。他看看表,已是早上五點,遂起床洗涮。到靈棚裏看看,阿暖還在叩拜。他問,是不是快拜完了,阿暖喘息著說,快了,還有最後半個月。石高靜歎息一聲,向師兄的棺材磕了三個頭,坐到一邊陪她。

阿暖的叩拜已經非常艱難了。她汗流滿麵,氣喘籲籲,每次下跪,都咬緊牙關;每次站起,都是努力幾次才能成功。

再一次站起後,她晃悠片刻說道:“二月初一。”

沈嗣潔來了。她睡眼惺忪,顯然是剛剛起床。她到棺材前磕過頭,站起來說:“阿暖,去燒飯啦。”

石高靜說:“等一下,她這就拜完了。”

沈嗣潔聽了這話很不高興,她瞅一眼阿暖,鼓突著嘴走向了廚房。

阿暖依然在叩拜。再一次將要跪下時說:“二月初七。”

石高靜知道,這一天離師兄羽化的日子隻剩下三天了。

“二月初八。”

“二月初九。”

“二月初十。”

這一次跪下去,阿暖突然放聲大哭!她五體投地,兩手拍打著地麵喊道:“師父!娘!我的親娘!……”

石高靜紅著眼圈對著棺材說:“師兄,你看見了吧?你沒有白養這孩子……”

應延春這時也醒了。他跪倒在阿暖旁邊,一邊磕頭一邊哭泣。

阿暖哭過一陣,爬起身擦擦淚水,晃晃悠悠地去了廚房。

八點來鍾,石高靜接到祁高篤的電話,說他已經去了島上,船隻和墓地都沒有問題。石高靜說,好,我們舉行完了儀式就送師兄過去。

八點半,一大群道士坐中巴車來了。盧美人下車後向石高靜拱拱手,不自然地笑一下,直奔靈棚而去。

一群莊稼漢子扛著木杆繩索來了。這是沈嗣潔從附近村裏請的殤夫。他們到靈棚裏打量一下棺材,穿繩係扣,做著起棺的準備。

康局長和江道長坐同一輛車來了。石高靜走過去迎接,見二人表情都很沉重。康局長看到跟在石高靜身後的露西,竟然搖了搖頭。他問石高靜,準備好了沒有,石高靜說準備好了。康局長說,那咱們抓緊。江道長立即招呼大家集合。

道士們很快到靈棚前站成兩列,看熱鬧的大群村民圍出一個半圓。江道長走到靈棚門口,向應道長的遺像深施一揖,回身說道:“天地無私,生死有序。道山有約,鶴駕難留。今日各位齊聚瓊頂山,為全真道南宗傳人、簡寥觀住持應高虛道長送行。現在請市宗教局局長康明瑜先生致辭。”

康局長走上前去,向應道長的遺像鞠一個躬,轉身講了起來。他簡要總結了應道長的一生,對她愛國愛教、刻苦修行的作為給予高度評價,說應道長的仙逝,是印州市宗教界的重大損失。

康局長講完走下去,江道長高聲道:“邈矣仙遊,丹灶空留明月在;悠然羽化,芝房唯有白雲封……”

他的話音未落,突然從院子東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夢不醒來,野鶴空悲華表月;事都撇去,桃花哪戀武陵春!”

眾人驚訝地扭頭去看,原來是老睡仙站在他的寮房門口,抖動著胡子在向這邊喊。

江道長向老睡仙拱拱手,說一聲“謝老神仙指教”,轉身發出指令:“起棺!”

話音剛落,道士們手中的響器一齊發聲。石高靜端著手香爐走進靈棚,帶領阿暖、沈嗣潔、露西和應延春一起向師兄的棺材三禮三叩。舉重的殤夫們將杠子插入繩扣,打一聲號子,猛地將棺材抬起。石高靜與阿暖等人轉過身,在前麵帶路,慢慢走出廟門。

路上歇過三回,來到水庫邊,殤夫們將棺材小心翼翼地抬上大船,放於船頭甲板,用繩子牢牢固定。康局長和江道長坐小船,其他人坐大船,很快到了希夷台下。祁高篤早已在碼頭上迎候,指揮著棺材與人先後登岸。

在江道長的主持下,棺材入壙,覆蓋,立塔,一切如法如儀。三位高功率道士們做了最後一通法事,大家向新立的靈塔叩拜一番,又去翁大師的靈塔前叩拜一番,整個儀式就結束了。

人群散開,大家這看那看。幾位道士走近翁大師的靈塔看那銘文。一位道士瞧瞧落款處,指著那兒向盧美人喊:“盧道長,這個盧高極是不是你?”盧美人走來看一眼,說:“不是我是誰?當年我在瓊頂山,師父給我起了這個名字,我是他的二徒弟嘛。”那道士笑道:“盧高極,盧茂英,你讓我們叫哪個好?”盧美人訕笑道:“都好,都好。”

石高靜聽見他們的對話,覺得奇怪,就走過來看。他發現,在大師兄和他的名字之間,昨天還是空白的地方,竟然出現了“盧高極”三個字,就急忙招呼祁高篤。祁高篤過來看看,鼻子裏“哼”一聲,問盧美人這是怎麼回事,盧美人說:“不是你立的塔嗎?我怎麼知道?”祁高篤說:“我立塔的時候,沒把你刻上呀,怎麼一夜之間突然有了?”盧美人紅著臉說:“也許是師父顯靈?我畢竟作過他的徒弟嘛。”石高靜冷笑道:“老盧,你還真成了神話中的角色了?師父會不會這樣顯靈,你心裏大概最清楚。”沈嗣潔在一邊說:“讓盧道長說說,他是什麼時候過來刻上的?”盧美人急赤白臉道:“怎麼是我刻上的呢?不可能嘛!”沈嗣潔看著阿暖,恨恨地說:“你說你這寶貝師父,到底是人還是鬼?”阿暖看看沈嗣潔,再看看盧美人,一雙秀目中滿是疑問。

石高靜站到一邊,憤懣地想,盧美人當年在逸仙宮拜了師父,時間不長就跑下山去改換門庭,還到處講翁師父的壞話,說他和女弟子不清不白,把翁師父氣出一場大病。翁師父生病時曾向石高靜講,當年紫陽真人收徒不慎,三傳非人,三遭禍患,他也犯了同樣的錯誤,遭了同樣的報應。現在,盧美人竟把自己的名字偷偷刻在師父的墓塔上,豈不是荒謬至極?

江道長過來了。祁高篤向他說了這事,江道長微微一笑:“不就是幾個字嘛,何必在意。你們往塔裏麵瞅一瞅,有你們的師父嗎?”石高靜心中豁然開朗,說:“江道長講得對。這靈塔本來就沒埋師父,咱們何必在意塔上多了這幾個字?”江道長說:“想通了就好,走,咱們上船回去吧。”於是,大家就往碼頭邊走去。

康局長卻叫住石高靜,說要和他談談。看見師父不走,露西也停住了腳步。康局長看看露西,指著不遠處的一塊裸岩說:“走,咱們到那邊坐著說。”石高靜就讓露西在此稍等,自己跟著康局長到裸岩上坐下。他見局長臉上布滿陰雲,與昨日的態度大相徑庭,笑了笑說:“局長,你有話就講吧。”

康局長掏出一支煙點上,猛吸兩口,說道:“石院長,非常遺憾,我不得不收回昨天對你的承諾……我已經和你說了,要馬上發文,任命你為住持,把瓊頂山的道教事業統領起來,振興起來,可是,昨天晚上有人打電話給我,說你沒有資格擔任這個職務。”石高靜吃驚地問:“是誰打電話?他憑什麼說我沒有資格?你看我頭頂,有師兄留給我的龍頭簪子!”康局長看看他的頭頂,但隨即轉移了目光,說:“我明白這支簪子的重要意義。但是他們提出疑問,說你帶一個美國姑娘回來,關係曖昧,能成為名副其實的全真道士嗎?人家不服嗬。”石高靜一聽這話著急起來:“局長你別聽他們的。露西是我在美國收的徒弟,她要跟我到中國學道修道,我跟她是純潔的師徒關係!”康局長問:“既然是純潔的師徒關係,那你為什麼要把她藏到城裏不讓她露麵?”石高靜氣急敗壞:“咳,這都是祁高篤的餿主意,他要我考慮到中國國情,別讓露西在這幾天露麵,免得人多嘴雜引起非議。”康局長說:“石院長,我相信你的說法。但是,分管宗教的領導也接到了電話舉報,不同意你擔任瓊頂山教職,讓我任命別人,局裏今天已經做出了決定。”石高靜急忙問:“你任命了誰?”康局長說:“城隍廟的盧高極道長。”

石高靜大吃一驚,騰地站起身來道:“盧美人?這怎麼行?瓊頂山是南宗祖庭,全真龍門派道士已經在這裏住了二十七代,盧美人是正一道士,他怎麼能上山當住持?”康局長說:“可是領導說,什麼南宗北宗,什麼全真正一,反正都是道教,讓誰住持都一個樣子。再說,盧道長原來就是瓊頂山的全真道士,而且是翁崇玄道長的二徒弟,也有些資格。石院長,隻能這樣了,請你原諒。你如果願意留下,我一定和盧道長談談,讓你繼續住在簡寥觀。”石高靜說:“我當然要留下。不然,我怎麼向師父師兄交代?”康局長長歎一聲:“唉,我知道,這件事對你是個嚴重傷害。但我無法改變這個決定了,請你諒解。”石高靜沉默片刻,說:“局長,我理解你的難處。我服從安排,我知道該怎麼做。”康局長起身拍著石高靜的肩膀說:“嗯,到底還是你的思想境界高。你有這樣的態度,就好辦啦。”

康局長看看碼頭邊,大船早已走了,隻有小船還在那兒,就讓石高靜師徒倆和他一起走。石高靜說:“局長你先走,我到台頂看看去。我有十幾年沒上去了。”康局長說:“那好,我讓船工送我到大壩,再回來接你。”

石高靜看著局長離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氣,連連搖頭。露西走過來問:“師父,我看你很不高興,那人向你講了什麼事情?”石高靜猛地站住,圓睜雙目向他吼:“什麼事情?還不是因為你?露西你明白嗎?你冒冒失失地跟我來中國,壞了我的大事!”說罷,轉身就向希夷台頂走去。

露西一雙藍眼睛裏充滿了疑問,追著他問:“師父,我怎麼會壞了你的大事?請你告訴我好嗎?”

石高靜卻不答話,氣哼哼地踏上石階路向台頂走去。露西跟在後麵,眼裏蓄滿淚水。

石高靜走了一會兒,覺得胸悶氣喘,隻好放慢了腳步。

再往上走,石階變得陡峭,他低頭弓腰隻看腳下。走著走著,他覺得臉上突然一疼,像被針紮了似的,原來是一根鬆樹枝橫在麵前。他抬手撥開,繼續前行,不料,那針紮般的感覺卻轉移到了左胸。他想,這鬆針好鋒利呀,竟然能紮透好幾層衣服?

他站下身,抬手摸摸那兒。針紮的感覺還在,然而這疼痛不在皮膚,在胸腔裏麵。他倚著一塊巨石站下,想休息一會兒,可是,似乎有一隻大手悄悄伸進他的胸腔,猛地揪住他的心髒,讓他喘不過氣來。

石高靜突然明白:一直與他的家族作對的那個魔鬼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