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會兒,米珍對祁高篤說,別讓石院長累著,咱們走吧。祁高篤就把一直站在門邊的小夥子叫過來,向石高靜介紹說,他叫闞敢,是逸仙宮大酒店的保安,讓他在這裏全天候伺候石院長。石高靜對闞敢說:“小闞,麻煩你啦。”小闞向他弓一下腰說:“為領導服務,是我的光榮。”石高靜搖頭笑道:“我是哪門子領導?”他指著小闞對露西說:“我已經有了護理人員,露西你可以走了。”露西眨動著眼睛說:“走?師父讓我去哪裏?”石高靜說:“你到中國的其他地方走一走,看一看,然後回來跟我到瓊頂山修煉。”露西想了想說:“好吧。我要去上海,南京,也可能還有別的地方。我找個地方住一夜,明天去山上拿了箱子就走。但願我回來的時候,師父還和從前一樣健康。”
聽她這麼說,祁高篤讓露西先到逸仙宮酒店裏住下。米珍把這話翻譯給露西聽,露西卻搖頭道:“不,你先生開的酒店太色情了。”米珍大窘,拿眼瞪著祁高篤說:“露西說逸仙宮太色情了,你真行嗬,連她都體驗過啦?”祁高篤咧咧嘴說:“她胡說八道,她知道什麼呀。”他說,如果露西不願在逸仙宮住,他可以把她送到另一家涉外酒店。石高靜說:“好的,拜托你啦。”他把這個意思講給露西聽,露西就跟著祁高篤和米珍走了。
小闞送走他們,坐到了石高靜對麵。石高靜與他攀談,得知他是瓊頂山丹灶村的,在玄溪水庫開船的老闞是他父親,他高中畢業後到逸仙宮酒店當保安,已經幹了兩年。
十點多鍾,輸液結束,石高靜說關燈睡覺,小闞就到另一張床上躺下了。沒過多久,他就“吱吱”磨牙,磨了一陣說道:“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石高靜的心髒“撲騰騰”急跳起來。側臉看看,小闞說完這話並沒動彈,依舊磨牙,原來他是在說夢話。
次日早晨,小闞去醫院食堂買來早飯,和石高靜一起吃時,說:“石道長,我看電視上那些道士都會武當拳法,你也會吧?”石高靜說:“我不會,我隻會打太極拳。”小闞搖頭道:“太極拳不管用。那是用來摸魚的。”他一邊說,一邊抬起兩手比劃。石高靜笑了起來:“摸魚?你倒是說得很形象。你學武當拳幹啥?”小闞詭秘地一笑:“保密。”
石高靜想起小闞夜間說的夢話,就問:“小闞,你知道老子嗎?”小闞說:“知道一點。你是從美國回來的,和祁總是師兄弟。”石高靜聽了這話哭笑不得:“打住!我什麼時候敢自稱老子?我是說,你知不知道寫《道德經》的那個老子?”小闞這才明白過來,撓了撓後腦勺說:“念高中的時候,聽老師講過他。”石高靜說:“老子說過一句話,你該記住:強梁者不得其死。”小闞問:“什麼意思?”石高靜說:“他說,凡是仗勢欺人的,靠武力侵害他人的,都不得好死。”小闞咧著厚嘴唇笑了:“我又不仗勢欺人。”石高靜說:“你不是想學拳法嗎,我猜你是為了打人。你要知道,武當拳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修煉,用來強身健體的。”小闞籲出一口氣:“那我就不學了。”石高靜問:“小闞你有仇人?”小闞說:“當然有啦。”石高靜說:“能告訴我他是誰嗎?”小闞沉默片刻,突然一笑:“他是闞敢。”石高靜驚愕地問:“你把自己當作仇人?”小闞說:“是。”石高靜問他為何這麼講,小闞說:“我恨死自己啦!”說罷,他大口喝粥,再不吭聲。
主治醫生帶著兩個護士進來查房,護士還用小車推著一台心電圖機。醫生用聽診器放在石高靜的胸膛上聽了聽,又給他做了心電圖。石高靜問:“大夫,好了吧?”大夫一邊看一邊搖頭:“還沒有,你就安心住幾天吧。”
醫生護士走後,石高靜扯過被子蒙住腦袋,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他想起了當年師父在杭州被人測出的“平”,想起了在美國為師兄測出的“平”與“曲”,還想起了自己向道友做出的承諾:等到自己修煉成功,回去表演給他們看。而現在,自己的心髒出現了問題,說不定心電圖就會顯示出意味著死亡的直線,要讓它出現師父、師兄那樣的奇跡談何容易!
一種難以承受的挫敗感,像這床發散著來蘇藥水味道的被子一樣嚴嚴實實地覆蓋了他。
有人敲門。石高靜扯開被子去看,突然像見了鬼:那門慢慢打開一條縫,一張大白臉探了進來。
是盧美人。
“師弟。”盧美人提著一箱牛奶走進來,後麵跟了一位長著馬臉、留一綹黃胡子的中年乾道。
盧美人笑著說:“師弟,聽說你病了,我們來看看你。”
石高靜強壓住心中的厭惡,坐起身說:“謝謝啦。”
盧美人說:“師弟,你有病應該早告訴我的。我今天去簡寥觀上任,沒見你在那兒,打電話問過老四,才知道你住進了醫院。”
石高靜注意到,盧美人今天竟然是全真道士的裝束,混元巾、發髻、簪子、十方鞋,一樣也不少。然而,他帽簷下麵的頭發卻是向下長的短發。他冷笑道:“老盧,弄一團假發頂著,何苦呢?”
盧美人摸摸鬢邊,尷尬地笑了笑:“去住持全真道場,總得換換行頭吧。”他指著那個乾道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邴道長,是我從江北引進的人才。他術數方麵特別厲害,最精通《奇門遁甲》,堪稱當代薑子牙。”
邴道長向石高靜拱拱手,說一聲“石爺好”,臉上帶了陰黠與傲慢。
石高靜見來者不善,也向他拱拱手:“邴爺有這功夫,有空請小試牛刀,讓我開開眼界好吧?”
邴道長抬手捋著胡子說:“現在就可以試試嘛。不過……”他捋了幾捋胡子,欲言又止,“唉,還是算了吧。”
石高靜盯著他道:“怕我承受能力不夠,聽了之後一命嗚呼?我不怕,講吧。”
邴道長點點頭:“好,恭敬不如從命啦。”他停了一下,拈著胡須說:“石爺你知道,這世上的每個人都生活在時間、空間之中,而時空交錯,就給人帶來了各種機遇,或凶或吉。那麼,逢凶化吉則是奇門之絕技……”
石高靜說:“這個我懂。你說,我現在所處的時空點,是凶是吉?”
邴道長說:“我給你定局排盤……請報上四柱。”
石高靜就講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邴道長掐弄手指,嘴裏念念有詞,然後吧嗒幾下嘴說道:“石爺,你是六乙加辛,很不妙嗬。”
石高靜笑道:“我早知道不妙,不然怎麼會在這裏躺著?說吧,怎麼破解?”
邴道長一笑,念出四句話來:“六乙若加辛,金木不相親。龍神也須遁,樂逸不求嗔。”
石高靜說:“請解。”
邴道長說:“這一局,叫作‘六乙加辛龍逃走’。主要的意思是,龍虎爭鬥,大凶。青龍逃走,便可化凶為吉,得到安逸快樂。”
石高靜突然明白過來:邴道長是說,石高靜屬龍,老盧屬虎,龍虎相鬥,龍該逃走。這個黃胡子老道,其實就是讓我走嘛!這哪裏是奇門一局,分明是老盧為我設的騙局嘛!他指著盧美人冷笑道:“老盧呀老盧,你真是機關算盡!你想攆我走?沒門兒!我一出院就去簡寥觀住著,和你這隻白虎做伴兒!”
盧美人苦笑著說:“歡迎,歡迎。”說罷就和邴道長走了。邴道長走在後麵,把房門“砰”地一聲關上。
石高靜的心髒又被看不見的針深深刺痛。他手捂心區,頭抵膝蓋,坐在那兒微微發抖。小闞進來發現了這個情況,急忙去喊醫生。醫生過來看看,吩咐護士拿一劑針藥打上,才讓石高靜緩過氣來,恢複常態。
小闞說:“看你讓他們氣得。以後我把住門,除了祁總和米主任,誰也不讓進來!”
祁高篤和米珍中午又過來看他,還提來一個飯盒。石高靜感激地說:“謝謝,我給你們增麻煩了。”米珍說:“石院長你千萬別客氣,高篤雖然早已還俗,但你們曾經是師兄弟,照顧你難道不應該?”說著去把飯盒打開,讓石高靜嚐嚐她做的銀耳蓮子羹。石高靜拿過湯匙,舀一口嚐嚐,味道果然不錯,又向米珍道謝。
祁高篤向石高靜誇起了媳婦,說她下廚房是一把好手,上手術台更是一把好手。孕婦上了手術台,她開膛破肚,如探囊取物,一會兒就抱出一個呱呱叫的娃娃。五年前,她曾經在一天之內親手抱出十個,而且都是單胞胎,這個紀錄在印州至今無人打破。
石高靜聽得發呆。他想,怪不得米珍眼神凜厲,眉宇間有一股殺氣,原來是她整天玩刀子玩出來的。他問:“米大夫,你們接的孕婦,搞剖腹產的占多大比例?”
米珍說:“接近一半吧。剖腹產利索,不到一個小時就完了。”
石高靜立即搖頭:“不妥,不妥。弟妹,恕我直言,你趕快糾正這種做法,孩子能順產的就讓他們順產,實在不行再動刀子。”
米珍說:“順產時間太長,有的在產床上叫喚兩天兩夜,孩子還不露頭,煩死了!這種痛苦,孕婦也怕得很,不少人主動要求剖腹。”
石高靜說:“不管是你的主張,還是孕婦的要求,過多地搞剖腹產就是不好。高篤也是學過道的,他應該向你講過吧?‘道法自然’,無論是宇宙大道還是人間大道,都應該順其自然。凡是違反自然的做法,都會帶來不良後果。我看過一篇美國醫生寫的論文,說經過觀察發現:剖腹產的嬰兒,有一些出現感覺失調問題,輕則精細動作不協調,注意力不集中,情緒不穩,對溫度不敏感;重則沒有距離感和空間感,無法控製四肢力量,不知輕重。為什麼會這樣?因為胎兒出生時需要在產道經過正常的擠壓和溫度等刺激,有助於大腦發育,促使嬰兒對空間、 距離、溫度等產生一定認識。剖腹產的嬰兒沒有受到這些刺激,感覺統合功能容易出現失調……”
米珍聽著聽著,臉上出現不安神情。她抬起手腕看看表:“對不起,我接班的時間到了,咱們有空再聊好吧?”說罷起身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石高靜小聲說:“老四,你媳婦讓我給氣走了。”
祁高篤說:“師兄說得很有道理。米珍也不是不明白,她私下裏跟我說過,割肚子割得太多。但是要讓剖腹產率降下來,還真有點難度。”
石高靜問:“為什麼?”
祁高篤說:“剖腹產收入高呀。順產花費才一千多塊,剖腹產要四千多,所以醫院鼓勵產科多搞剖腹產,獎金大大的有。米珍之所以當上產科主任,主要是憑了她那把手術刀,憑了她所創造的一天抱出十個娃娃的奇跡。你讓她把刀子收起來,那不是自己否定自己嗎?”
石高靜說:“我知道,剖腹產目前在全中國大興其道,這不是一個醫生、一家醫院就能扭轉了的。可是,這是關係到千萬孕婦生命的大事,是關係到中華民族子孫後代健康的大事,咱們不能麻木不仁!”
祁高篤說:“是的是的。我回家再勸勸米珍。反正我們也不缺錢,掙那麼多獎金幹什麼呀?”
第二天上午,阿暖來了。她說,她到車站送沈嗣潔,順便來看望師叔。石高靜問,沈嗣潔要去哪裏,阿暖說,她不想在瓊頂山住了,要到別處去。石高靜明白,沈嗣潔送走了師父,不願在盧美人手下憋屈,才另尋安身之地的。但他為何臨走時不來看望一下我呢?我是他的師叔呀。難道,她不知道我在這裏住院?他想問問阿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阿暖看看病房裏隻有石高靜和小闞,就問露西去了哪裏。石高靜說,她旅遊去了。他見阿暖瘦了一圈,精神萎靡,就安慰她節哀順變,保重身體。阿暖點頭答應。他問阿暖,那個邴道長是何時上山的,阿暖說,昨天晚上剛被盧道長帶上山。這個邴道長很厲害。他自己講,他差一點就是個帝王命,隻怪他母親生他的時候體弱無力,讓他晚生了一個時辰,不然他能當上國家主席。他還說,雖然沒當上國家主席,他也不是凡俗之輩,出家二十年來已經走遍全國的名山大川,會過無數的高人奇士,讀爛了許多的丹書玉笈。他說,他略施小技,就能讓簡寥觀香火變旺,財源廣進。
石高靜冷笑道:“可不得了,簡寥觀有了財神爺了。”
坐了一會兒,阿暖起身告辭,臨出門時說:“師叔你好好養病,出了院再到山上住,我好好伺候您。”石高靜感動地說:“好孩子,謝謝你。”
這天下午,露西打電話給石高靜,說她正在上海城隍廟裏。石高靜說,好嗬,你拜拜上海的城隍老爺,品嚐一下那裏的小吃,好好感受一下中國文化。露西說:“師父對不起,這裏好吃的東西太多了,我每一種都想吃,吃得肚子好大好大,像個孕婦,拜城隍老爺都彎不下腰了。”石高靜讓她逗得哈哈大笑:“露西你真貪心嗬,回來後我要罰你跪香,就是在紫陽真人像前跪上幾個小時。”露西說:“跪就跪吧,反正我要嚐夠這些美味。”她問師父身體怎樣了,石高靜說:“沒事,馬上就好了,你不用惦記。”露西說:“那我就放心了,我明天要去看東方明珠,遊完上海,再去蘇州。”石高靜囑咐她注意安全。露西說:明白,請師父放心。
以後的幾天,再沒有人過來,病房裏十分清靜。石高靜不去想那些煩惱事兒,白天輸液的時候默誦經書,夜間則長時間打坐修煉。
然而,他修煉的時候往往被小闞的磨牙聲和夢話所幹擾。小闞磨牙千篇一律,夢話則有多個版本。“殺了他”,是出現次數最多的,別的則有“我不怕你”、“我收拾了你”、“狗日的你等著”、“你日你媽”等等。石高靜想,這小夥子一定是在恨著誰,那天說把自己當仇人,肯定不是真話。
有一天夜間,小闞沒再說那些狠話,柔聲叫道:“yanhong,Yanhong……”石高靜想,小闞叫的這個yanhong,肯定是個女孩的名字。那麼,這名字是哪兩個字呢?正在想著,那邊的小闞摸索著下床,去了衛生間。聽他在裏麵沒有撒尿,卻撕衛生紙擦拭什麼,石高靜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第二天石高靜問他是不是談戀愛了,小闞搖搖頭說沒有。石高靜問,是不是喜歡上了某一個女孩子,小闞點頭承認。石高靜又問,那女孩喜歡不喜歡他,小闞說:“咳,咱一個小窮保安,人家能看上咱?”石高靜歎息一聲,不再問了。
此後,石高靜覺得心髒沒再出現異常情況,就經常下樓散散步,曬曬太陽。他見醫院對麵有家銀行,去辦了一張信用卡,把身上剩下的四千多美元換成人民幣,留下一些零花,把其餘的存到了卡上。